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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渡乌的居家日常     军 ...

  •   军部食堂的病号餐不错,兰颜贞看了眼自己的饭卡余额,想剩个整数,打了一份回去。他回去时次卧房门紧闭,他敲了敲门。
      “云渡乌?”
      没鸟他。他又敲了敲门。
      “云渡乌?”
      还是没鸟他。
      “我直接进去了。”
      兰颜贞拧了一下门把手,居然没锁。
      房间里窗帘拉的很严实,云渡乌的床上枕头很多,头低下枕着一个,脸上盖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腰底下还垫着一个,被子只盖在腰际,晾着打着石膏的左腿。他的手提箱开着扔在地上,里面整齐码放着资料和样本,旁边扔着检讨废稿和阻隔贴背胶后面的离型纸,书桌上还有一个用过了的针管。
      居家生活还挺丰富……他看了一眼云渡乌平躺的姿势和呼吸平稳的胸膛,把针管扔进垃圾桶,将饭盒放在书桌上,声音清脆但不大。
      “别装睡,起来吃饭。”
      云渡乌的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堪称职业级装睡。
      兰颜贞没再重复,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阳光争先恐后的跑进来,照出在房间里游走的灰尘。
      云渡乌僵了一下,依旧没动。
      兰颜贞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散落的手提箱、针管和废稿纸。“检讨写得顺利吗,云研究员?”
      枕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烦躁的鼻音。
      “不顺利也要吃饭。”兰颜贞伸手,精准地捏住了盖在他脸上那个枕头的边缘,稍稍用力就掀飞到了衣柜上,“还是说,你打算用绝食来抗议停职调查?这招对调查组可不管用,只会让你的医疗报告多一条‘营养不良且情绪极其不稳定’。”
      云渡乌伸手试图挽留了一下自己的枕头,手臂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眨了眨眼,最后收了回来。他没戴眼镜,眯着眼,看不清兰颜贞的身形。
      “拿走,”他用怀里的那个再次盖住了脸,“不饿。”
      “医生说你低烧,需要补充营养。”兰颜贞不为所动,甚至顺手把那个枕头也抽走了,只留他脑袋底下和垫着腰的那个,“军部食堂的病号餐,味道还行。你是自己坐起来吃,还是我扶你?”
      云渡乌失神的望着天花板,眼睛无神,手在床头柜上乱摸一阵,拿上眼镜就往脸上架。世界再次让他无所遁形,兰颜贞挺拔的就像棵逆着光的小白杨,刺的他眼睛疼。
      好讨厌,兰家人怎么都这样……
      兰颜贞见他和被子挣扎时落了下风,弯下腰,穿过云渡乌的腋下和膝弯,把他抱起来靠在床头,随手拿过一个枕头再次垫在他的腰后,又将饭盒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抱臂站在一边。
      云渡乌看了一眼打开的饭盒,闻起来真的好香,从昨天到现在他没吃什么正经东西,现在是真的饿的有点急眼,再不吃会吐在这里。但被兰颜贞看着吃有点丢脸,偏过脸打算再和兰颜贞僵持一下。
      可兰颜贞就像是存了心不想让他吃饭,大有一副“你不吃完我就不走”的架势。云渡乌等的烦了,开始扯皮。
      “你出去。”
      “我看着你吃。”兰颜贞走到衣柜边,轻松的把上面的枕头拿下来,扔回云渡乌床上。
      云渡乌垂眸揪被子上的线头,“你看着我吃不下去。”
      兰颜贞挑眉:“我长得像你讨厌的菜?”
      “……对,像芹菜。”云渡乌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懊恼地抿紧嘴唇。
      兰颜贞差点没崩住笑出来,轻咳一声,转过身不去看他,继而去研究云渡乌书桌上的检讨废稿。
      身后是云渡乌喝粥的声音,眼前是云渡乌的“检讨”。字体不敢恭维,整齐归整齐,他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东西,兰颜贞自认字丑,结果这位研究员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位狂草派艺术家。
      勉强辨认了一下内容,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写这东西,但这次估计是真的气得够呛,通篇都是“已明确告知安全规范”、“当事人无视操作指引”、“多次劝阻无效”,字里行间都透着“他死了是他活该,你爹我他妈是冤大头”的冲天怨气。真正的检讨内容没几句,全是在陈述事实和暗戳戳骂人。
      兰颜贞都能想出来云渡乌写下这些话时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这些,”兰颜贞指尖点了点那堆废纸,“交上去,处分能直接翻倍。”
      喝粥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只是勺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大了些。
      “我知道。”云渡乌的声音闷闷的,“那个不是检讨。”
      兰颜贞“哦”了一声,尾音拉的很长,没再纠结那份“检讨”的内容,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个针管的剂量,好像……有点超标。
      他将你张狂草抚平,又翻看下一页,这次倒是符合标准,开头的字迹也算工整,但写着写着就开始情绪化,尤其是最后一句“建议不要让智力有障碍的人群参与此类高危险性工作”具有强烈的指向性,就差指名道姓的骂黄鹿是个脑残,他沉默地继续翻看,后面几页更糟,字迹已经完全放飞,夹杂着大量涂抹和意味不明的划痕,内容也越来越偏离“检讨”主题,更像是一份充满个人情绪的事故记录和对研究所管理混乱的控诉。
      “你就打算交这个?”兰颜贞抖了抖手里那几张纸,纸张哗啦作响。
      云渡乌终于放下了勺子,碗里还剩一小半。“我都说了那些不是检讨,我只是想骂人,你不想当我的靶子就赶紧去上班。”
      兰颜贞把那叠纸收拢,在桌角磕了磕,整理齐整,然后放回了桌面。“我下午没事。”他走回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明显没吃完的饭盒,“吃饱了?”
      云渡乌瞥了一眼饭盒,又飞快移开视线。“嗯。”
      “你才吃了不到一半。”兰颜贞没动,只是陈述事实,“你垃圾桶里那个针管剂量超标了。云渡乌,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医疗中心的病床躺着比较舒服?”
      云渡乌身体一僵,猛地抬眼看他,“你变态啊翻我垃圾桶?”
      “它就在地上,一眼就能看到。”兰颜贞没被他带偏,“为什么用那么大的剂量?你的信息素水平前几天医生才说过只是轻微波动。”
      “与你无关。”云渡乌又缩回了被子里当鸵鸟。
      “与我无关?”兰颜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压低了些,让云渡乌心里一紧。“云渡乌,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影响到后续的调查进程。一个因为滥用抑制剂导致健康恶化的负责人,在调查组眼里,可不仅仅是‘监管不力’那么简单。他们会质疑你的判断力,甚至精神状态。”
      他顿了顿,看着云渡乌露在被子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你想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坐实你‘无法胜任现场领导工作’的指控?”
      云渡乌猛的拉下了被子,“我本来就有精神问题,整个研究所上下谁不知道?你去问问,哪个人提起我不先骂我一句‘有神经病’?我说了我现在想骂人,你不想被狗咬就出去!”
      兰颜贞愣了一下,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像云渡乌预期的那样转身离开。相反,他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下了。这个动作让云渡乌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好,你骂。”兰颜贞平静地说,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松弛些,“我听着。骂黄鹿,骂研究所,骂调查组,骂民政署,骂兰正擎,骂我,都行。骂完了,把饭吃完,然后我们聊聊那个针管。”
      空气安静下来,兰颜贞皱着眉捂住后颈,云渡乌的信息素味道真的很苦,现在又带有有点狂躁的缘由,枯朽沉闷的味道更上一层楼,竟然让他有些难受。
      “我讨厌黄鹿。”云渡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不像在骂人,“他蠢,自大,不听指挥,把安全规程当废纸。但他死了。我该觉得庆幸,少了个麻烦,可我只觉得恶心透顶。”
      兰颜贞没插话,只是听着。
      “我讨厌研究所那些尸位素餐的管理层,为了塞人,什么垃圾都往里放。项目资金卡了又卡,安全培训流于形式,出了事第一个想的是怎么撇清关系,把下面的人推出去顶罪。”云渡乌语速渐渐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我讨厌调查组那种看戏的眼神,好像已经认定是我的失职。我讨厌停职,讨厌写这些狗屁不通的检讨,我他妈一个字都不想写!”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更明显。
      “我讨厌民政署,讨厌那该死的匹配度,讨厌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的目光终于转向兰颜贞,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也讨厌你,兰颜贞。讨厌你是兰正擎的儿子,讨厌你这种……这种好像什么都能处理好的样子显得我现在更像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地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骂完了?”
      云渡乌没睁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
      “行,”兰颜贞左右腿交叠,“现在我们聊聊你的精神问题以及你的抑制剂剂量。”
      “你的档案里并没有精神问题的记录。就算有,研究所也不会允许一个有严重精神障碍、可能危害研究安全的人担任高级研究员,更别说带队去旧地球。所以,‘精神问题’是你给自己贴的标签,还是用来应付麻烦的挡箭牌?”
      云渡乌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闭着眼,拒绝回答。
      “剂量超标,要么是你真的出现了剧烈信息素紊乱,要么是你想用生理上的不适,来掩盖或者转移心理上的压力。”兰颜贞的声音平稳地分析着,“结合你刚才骂的那些,我更倾向于后者。你觉得烦躁、憋屈、失控,所以用过量抑制剂带来的生理反应,来让自己‘感觉’到点什么,哪怕是难受,也比那种无处着力的愤怒和无力要好受些。对吗?”
      云渡乌猛地睁开眼:“你很懂啊兰少将。心理学选修课满分?”
      “见得多了。”兰颜贞没理会他的讽刺,“在边境,压力过大导致行为异常的士兵不少。有人狂躁,有人麻木,有人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你这种方式……不算最糟,但也很蠢。滥用抑制剂会扰乱内分泌,长期后果你自己清楚。你研究的那些古生物基因,恐怕没教你如何科学地把自己搞垮。”
      “不用你教训我。”云渡乌偏过头,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就不会用这个剂量。”兰颜贞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用纸巾垫着捡起了那个空针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度残留,“这个量,足够让一个处于发热期的Omega强制进入伪平静状态,副作用是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持续低烧、乏力、情绪低落。这些正好符合你现在的部分症状。你是嫌调查组找不到理由质疑你的职业状态?”?
      云渡乌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兰颜贞将针管重新包好,扔进垃圾桶,“你的项目,ET系列,是旧地球的某种蕨类植物基因复原,对吗?”他忽然转换了话题。
      云渡乌猝不及防,警惕地看向他:“……是。你怎么知道?”
      “你让我拿的样本管上写着。龙舌星蕨也是旧地球的蕨类。你对蕨类有执念?”
      “它们活得久,适应力强,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一线生机。”云渡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比人强。”
      “所以,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块风干的蕨类化石,还是那盆被你养死的龙舌星蕨?”兰颜贞不光能精准猜到云渡乌的雷点,还能精准戴戳到云渡乌尖锐铠甲下的破绽。
      云渡乌脸色白了白。
      “蕨类需要水,需要光,需要合适的土壤。你把它放在阳台上,想起来才浇点水,忘了就任其自生自灭。你觉得它‘生命力顽强’,所以活该忍受这种随机的、漫不经心的对待?”
      兰颜贞往前一步,弯腰,双手撑在云渡乌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他困在床头的方寸之间。苦木的气息与清泉的味道再次短兵相接,这一次,泉水似乎更清冽了些,试图冲刷掉那些陈腐的苦涩。
      “云渡乌,你对你手下的研究员,是不是也这样?高标准,严要求,觉得他们既然选择了这行,就该有‘顽强’的觉悟,可以忍受混乱的管理、不公的待遇,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别人的愚蠢而断送前途的危险?”
      “我没有,”云渡乌反驳的理直气壮,“哪有那么多天才?”
      “哪有那么多天才?哦——对了,你确实是旧地球基因这方面的天才,所以你为什么觉得,对你自己,就可以用更苛刻的方式?用过量抑制剂,不吃饭,写那些除了激怒上级毫无用处的‘检讨’?”兰颜贞逼近了些,“你觉得这是‘顽强’?这是自毁。和你养死那盆龙舌星蕨的方式,如出一辙。”
      云渡乌推了推他的胸口,“你靠太近了,我讨厌Alpha离我这么近,你们的信息素会让我不舒服。”
      兰颜贞没有退开,只是微微偏头,让距离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但气息依然笼罩着云渡乌。
      “不舒服?还是害怕?还是你有这方面的心理阴影?”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问的未免太多了吧?我一直都是在全O学校里读书,排斥Alpha不是很正常的吗?”
      “全O学校……”兰颜贞嘴里嚼着这个词,依言退开了,重新坐回去。
      “你的档案,”兰颜贞再次开口,“我看过基础版本。十八岁以断层式第一的成绩考入联邦最高生物研究院,二十二岁博士毕业进入第三研究所,二十五岁独立带队旧地球项目。履历完美得像教科书。但档案里没有的东西更多。比如,你为什么选择古生物基因复原,尤其是蕨类植物?比如,你为什么排斥Alpha排斥到几乎生理性的地步?比如……”他顿了顿,“你和兰正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渡乌再次闭上眼,兰颜贞猜他是用眼过度导致的眼睛酸痛。“这不关你的事。就像你和兰委员之间的事,我也不想过问。”
      “但现在关我的事了。”兰颜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的抑制剂滥用问题,你的精神状态,你的调查困境,都可能影响到我。民政署盯着,军部也有人看着。我不想哪天接到通知,说我配偶因为‘精神状况不稳定’被强制医疗,或者因为‘重大过失’被定罪,连带我的晋升和审查一起卡壳。”
      这话说的物质又现实,云渡乌哼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又不想理兰颜贞了。
      “我不想看着你把自己毁了。”
      “抑制剂的事,”兰颜贞站起身,“下不为例。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心理疏导,军部附属医院有擅长处理AO应激和创伤的专业医生,保密性好。”
      “不需要。”云渡乌硬邦邦地拒绝。
      “我管你拒不拒绝,”兰颜贞昨天搜的那些注意事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反正我会帮你预约的。”
      云渡乌没招了,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又顺手抓起两个枕头,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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