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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顾清辞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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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辞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春日的夕阳残破地挂在城头,将整座京城笼上一层淡淡的、有些冷冽的橘红。
顾府门前停了好几辆华贵的马车,将原本宽敞的街道挤得有些局促。
门房远远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脸上的笑褶子瞬间堆了起来,忙不迭地快步迎上来,动作比往日更利落了几分。
“公子回来了!快,快接马!”
顾清辞松开缰绳,看着门前那几辆并不眼生的车驾,眼神微微一闪。
这些日子,随着新帝登基,顾家作为最早追随陛下的功臣之家,早已成了京中权贵竞相结交的新宠。
府门前的石阶每日都被马车碾得发亮,拜帖更像是雪片一样往里飞。
只是今日,这门前的马车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急切。
顾清辞淡淡应了一声,抬步跨入门槛。
才跨过影壁,前厅里果然已坐满了人。
几房叔伯、婶娘、堂兄弟姊妹,甚至连平时自诩清高、甚少走动的几位顾家族老都到了。
厅中摆着新上的热茶,下人们穿梭往来,气氛热闹得几乎有些灼人。
他一进去,屋里原本高亢的谈笑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二叔母那尖利却透着讨好的嗓音便响了起来:“哎呀,咱们顾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清辞,快过来坐!这一整日的朝会,定是累坏了吧?”
顾清辞停在厅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顾母坐在上首。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体面的深青色蜀锦长衫,衣料厚重端庄,发间斜插着一支攒珠步摇——那是宫里刚赐下的诰命装束。
这样的服制她从前从未穿过,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连坐姿都比平日端正了许多。
她看着儿子,眼底既有压不住的骄傲,又隐约带着几分不安。
“清辞,回来了?”顾母轻声唤道。
顾清辞上前,向母亲行了一礼。
“母亲。”
顾崇文坐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他手里捻着一串念珠,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急切。
“清辞,今日朝上封赏——”
“陛下给你的,是个什么位置?”
他顿了顿,又试探地补了一句:“可是外头传的那个……参知政事?”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几个人也都停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清辞身上。
这些人一早便听说今日朝廷要论功行赏,只是各家传来的消息纷乱,有人说顾清辞要入中枢,有人说至少是参知政事,也有人干脆说顾家这一回怕是要出个宰辅。
可究竟封了什么位置,却没人说得准。
因此众人今日聚在顾府,表面是来道喜,实际上也都在等着听这个结果。
顾清辞站在那里,神色依旧温和。
“礼部侍郎。”
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烈火烹油的气氛上。
原本满脸堆笑的二叔母,表情僵在了脸上,那声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恭喜相爷”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顾崇文手中的念珠猛地停住,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追问:“礼部……侍郎?只是个正三品?”
虽说正三品已是寻常人奋斗一生都难及的门槛,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以顾清辞这三年的从龙之功,加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份“独一份”的恩宠,这个封赏……太轻了。
轻得几乎透出一股失宠的寒意。
“这……这怎么会?”二叔母先是愣怔,随即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秘的狐疑与试探,“清辞啊,是不是你在朝上说错什么话了?还是陛下他……”
“二婶说笑了。”顾清辞打断了她,神色依旧温润如玉,看不出半点怨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礼部执掌朝廷体统,正是陛下看重微臣守礼,才委以重任。”
此前那些恨不得把顾清辞捧上天的人,此时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热切肉眼可见地褪了色。
若真是圣宠不减,怎会只封一个没有实权的礼部侍郎?
顾母却是眼眶猛地红了。她颤抖着伸手扶住顾清辞的胳膊,嘴唇嗫嚅着:“好……好……顾家四代清流,你祖父若还在世,看到这一日,该有多好。”
顾清辞垂下眼帘。
顾家曾是京中显赫的书香门第,直到先帝年间那一桩波及甚广的冤案,顾家被削籍夺职,三代不得入仕。
顾父郁郁半生,临终前还死死抓着顾清辞的手,指着满屋的藏书咳血。
顾清辞这一生,几乎就是为了洗清这桩旧案,为了让顾家重新站在这金銮殿下。
如今,目的达到了,可他心里,却荒芜得像是一座空城。
“儿子乏了。”他向母亲微微躬身,“想回后院换身衣裳。”
顾母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疲惫,忙点头道:“快去吧,我让下人准备了你爱吃的糕点。”
顾清辞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那些重新变得低促、却充满了算计与观望的议论声。
他走在回廊里,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斜阳。
顾家门前马车依旧很多,可顾清辞知道,若是明日宫里再传出些什么“陛下圣体违和,暂不见顾大人”之类的消息,这些马车散去的速度,恐怕会比那潮水还要快。
推开院门,木轴转动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在静谧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那株他悉心照料的兰花在残阳如血的余晖中,拉扯出一段斑驳而参差的影。
风一吹,那影子便在青砖地上惊颤地晃动,透出一股难言的萧瑟与伶仃,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顾清辞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那种在金殿上强撑出来的从容、在亲戚面前维持的体面,在关上院门的一瞬间,彻底崩塌瓦解。
他没有去换那一身沉重而冰冷的官袍,只是慢慢走到窗边的木制躺椅旁,脱力般地陷了进去。
他合上眼,随后又失神地睁开,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围困的天空。
“嗒。”
一声轻响。天边终于坠下了第一滴春雨,精准地砸在窗棂上,洇出一点湿漉漉的深色。
紧接着,雨声渐起,细密而急促地敲打在院中的兰叶上,发出阵阵清冷的草木香,也将那股钻心的寒意从地缝里勾了出来。
顾清辞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指尖触碰到躺椅扶手时,那种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这把躺椅……还是萧烈准备的。
半年前,他们刚进京时,萧烈虽忙于收拢禁军、清洗朝堂,却总爱在深夜翻墙过来。
他嫌顾清辞这屋里的胡桃木椅太硬,便大手一挥,让亲兵从王府抬了这把铺着软垫的长椅。
那些日子,屋内的炉火总是烧得很旺。
顾清辞坐在书桌边,借着昏黄的灯火批阅积压的文书或是修订新朝的礼制,而萧烈就毫无形象地长腿一伸,歪在这把躺椅上。
有时是看兵书,有时只是枕着手臂盯着顾清辞的侧脸出神。
他会放下兵书,在寂静的夜色里忽然起身,从背后严严实实地抱住顾清辞。那人的胸膛宽阔而灼热,像是永远不灭的炉火。
顾清辞若是因为忙于政务而冷落了他,萧烈便会像头委屈的野犬,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不依不饶地磨蹭。
“折子重要还是我重要?你这心思都分给那群老迂腐了,我这心里冷得厉害。”
顾清辞总会忍不住轻笑,放下笔,无奈又宠溺地陪他一起在那把躺椅上躺下。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空间里,甚至能听见彼此胸腔里重合的心跳。
可如今,炉火熄了,那个人也不在了。
雨越下越大,敲在兰叶上的声音愈发显得沉闷,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顾清辞裸露的神经上,冷得彻骨。
他终于感觉到了冷,只是不知道这冷意是从身体漫上来的,还是从那颗空落落的心口里,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来的。
长椅还是这把长椅,可曾经在这上面给过他无尽暖意的人,此时正坐在那座高不可攀的皇城里,用那种冷静、陌生、且带着一丝厌恶的眼神,审视着他们的过去。
“萧烈……”
他微弱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在冰冷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