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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意识从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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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慢慢浮起。
萧烈只觉得浑身沉重,仿佛溺水之人刚从深水里挣脱出来,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滞涩的闷痛。
耳边先是模糊的嗡鸣,随后轻微的声音渐渐清晰——有瓷盏轻轻碰撞的声音,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座偏殿传来的晨钟,一声声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激起阵阵裂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压抑而刺目的明黄。
厚重的帷帐垂落在榻边,金线织就的龙纹在微光中隐约浮动,鳞片折射出的光影晃得他头晕目眩。
萧烈愣了一瞬,这是哪里?他在封地的王府寝殿分明是肃杀的玄色,何曾有过这样逾制的明黄?
视线缓慢地向外平移。
榻前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沈怀远甲胄未卸,满脸胡茬,眼里的血丝比这殿内的红烛还要烫人。再往后,是几名熟悉的旧部将领,个个神情肃穆。最末端,大太监周福正躬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这些熟悉的面孔让萧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线。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像被烈火灼过。
“……陛下?”周福最先瞧见他眼珠微动,手里的瓷碗猛地一晃,颤声喊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阵巨大的骚动。沈怀远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榻前,沉重的甲胄在寂静的寝殿内撞出刺耳的声响。
“陛下感觉如何?”沈怀远的声音在发抖,“可还头疼?能看清末将是谁吗?”
“太医——!滚进来!快传太医!”
萧烈紧紧皱起眉,抬手按住跳动不已的额角,声音沙哑低沉:“慢着。”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陌生而宏伟的寝殿,目光在那些精雕细琢的龙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锁得更深:“这里是哪?封地什么时候盖了这样规模的宫帐?”
这句话落下,原本沸腾的寝殿瞬间像被冰水兜头浇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怀远的动作生生僵住,嘴巴微张,眼里满是惊骇。
周福手里的瓷匙“当啷”一声落回碗里,脸色煞白。
萧烈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疑虑更甚——他分明记得昨夜还在与将领商讨如何突围,怎么一觉醒来,还似在梦中。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被轻轻分开,一抹青色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人身上的青衫褶皱不堪,像是连着几夜未曾合衣而眠;墨发散乱,只有一根温润的玉簪勉强束着;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看起来像是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心神,整个人摇摇欲坠。
可当他看到萧烈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双眸子里忽然亮起了惊人的光。
那是种在绝望的灰烬里死死守着最后一点火星、终于等来燎原之势的光。它炽热、虔诚,带着一丝让萧烈感到陌生的情义。
那人几乎是扑到了榻边,双膝重重磕在地砖上也没顾上疼。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不顾尊卑地紧紧握住了萧烈搁在锦被外的手。
那双手凉得像冰,指尖抖得让萧烈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陛下……”那人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碎掉的冰渣,“你终于醒了。”
萧烈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兰草气息。
那味道在满屋的药味中显得极其突兀,却又莫名地让他觉得……安定。
按照他多疑冷峻的性子,这种陌生人的逾矩触碰本该让他立刻甩开,甚至拔剑相向。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竟然没有半分排斥,甚至在对方握住他的那一瞬,掌心竟然生出一种隐秘而贪婪的眷恋。
像这种亲近的、十指交扣的动作,仿佛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发生过无数次。
这种身体的本能与记忆的荒芜交织在一起,让萧烈心里生出一种极强的、无法掌控的违和感。
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冷冷地盯着这张温润却苍白的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青衫人的笑容开始变得不安,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是谁?”
声音不重,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生杀予夺的冷厉。
屋内所有的动静在这一刻彻底消失。那双死死握着萧烈的手,猛地僵住了。
青衫人慢慢抬起头,那张脸上的喜悦像是在烈日下的寒霜,一点点凝固、碎裂,最后化作一片茫然的苍白。
“殿下?”他轻声呢喃,像是没听懂那句话,又像是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萧烈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愈发不耐:“我问你,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寝殿如此失仪?”
这一刻,寝殿内彻底乱了套。沈怀远脸色惨变,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周福吓得当场跪地,带倒了药碗。
似乎是感受到了萧烈的不喜,那青衫人慢慢地松开了手。
萧烈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冰凉,可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却在随着对方的远离而迅速消散。
青衫人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形晃了晃,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萧烈,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此时一寸一寸地熄灭了下去,最后化作一潭死水。
太医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萧烈被人扶着坐起,接受着各种探查。
良久,领头的太医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跪在榻前颤声道:“启奏陛下……刺杀时的撞击伤及了脑后淤血,陛下恐怕是……失去了这三年的记忆。至于何时能好,老臣……老臣实在不敢断言。”
说这话时,那青衫人就站在屏风旁。
萧烈眼角的余光掠过,只见他身形摇晃,扶着漆木屏风的手指指节由于用力而泛着青白,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三年的记忆?”萧烈冷哼一声,看向沈怀远,“沈怀远,他方才叫我陛下,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回了京,还登了基?”
沈怀远抹了一把脸,语气急切而痛心:“是啊陛下!不仅如此,您怎么能忘了顾先生?他是顾清辞啊!”
“顾清辞?”萧烈重复着这个名字,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这最多不过是个立了功的臣子,或许长得确实如玉般养眼,但沈怀远那副天塌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朕……记不得了。” 萧烈语气冷硬,“既然是臣子,便该有臣子的分寸。沈怀远,下次莫要让人随随便便上我的榻。”
顾清辞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萧烈只觉心中愈发烦躁,不愿再听这些纷杂之声,索性闭上眼,淡淡道:“朕乏了,都退下吧。”
太医与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是。
顾清辞站在那里。几日未眠,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看不见半点血色。
沈怀远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顾清辞的目光仍落在萧烈身上,像是还在等什么。
可御榻之上,萧烈已经转过身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沈怀远沉沉叹了口气,只得扶着他往外走。
殿门缓缓合上。
接下来的几日,萧烈几乎足不出殿。
朝政照常送入御书房,太医每日诊脉,裴易与沈怀远也被反复传召。
许多事情,他都要重新问一遍。
封地如何起兵。秦岭一战如何破局。京城内应是谁安排的。
那些事情他大多仍记得,只是细节偶有断裂。
唯独关于顾清辞。
每次提起,殿中气氛都会变得格外微妙。
直到数日后。
在周福与沈怀远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萧烈终于拼凑出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事实——
——顾清辞不仅仅是谋士,还是他的爱人。
“我喜欢男人?”御书房内,萧烈看着案几上两人曾共用过的茶盏,眉头锁死。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抵触。旁人口中的自己,仿佛是个为情所系、毫无保留的人。
那种被情意束缚的模样,让他觉得既荒谬,又隐隐烦躁。
养伤的日子里,顾清辞每天都会过来。
但他不进殿,只是带着一些温热的点心,安静地站在殿外等候传唤。
可萧烈每次都以静养为由,让周福将人拦在殿外。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所谓的“爱人”,也不愿再看见那双温润却难掩寂寥的眼睛。
直到要准备新朝第一次论功行赏的早朝,萧烈在翻看昏迷前自己亲手草拟的受封诏书时,手指猛然停住。
诏书的首位,赫然写着:【顾清辞,授参知政事,封一等定国公,赐见驾不拜,入阁首辅。】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让现在的萧烈脊背发凉。
他合上诏书,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在他现在的记忆里,顾清辞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略有谋略的书生,竟然能在他昏迷前从他手里骗走这样的高位?
萧烈想,他以前是被迷了心智不成?
他提笔,沾满了浓墨,重重地在那“参知政事”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半晌,他写下了:礼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