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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城的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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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残雪尚未化尽,朱红色的宫墙下,嫩绿的柳芽已迫不及待地钻出。
几日前,新帝登基,改元承和。
整座皇城像是从一场冗长的血色噩梦中惊醒,满城张灯结彩,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唯独透着股子钻心的冷。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亦是乾坤定鼎、论功行赏之日。
金銮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钝响如同滚雷,在空旷的白玉石广场上激起阵阵回响。
文武百官依次踏入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
顾清辞站在文臣队列之中,青色官袍,衣襟整齐。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年读书养成的沉静气度。
那种温润并非弱质,而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让人望之便觉心中安稳。
即便是在这肃穆庄严的金殿之上,他依然像一株春日的玉兰,清雅而温和。
旁边的武将队列中,沈怀远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相识,已是第三个年头。
三年前,当今圣上萧烈还只是个被先帝猜忌、母族凋零,最终被一纸诏书逐出京城的废弃皇子。
沈怀远记得那个风雪封城的冬日,他守在哨岗上,看见漫天白茫茫的雪幕中,站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那书生牵着一匹瘦马,任凭寒风如刀,他自如青竹般扎根在冻土里。
“来者何人?此地乃三皇子封地,无令不得靠近!”沈怀远厉声喝问,刀刃出鞘半分。
那人并未惊慌,只在飞雪中从容作揖,嗓音清润,竟盖过了呼啸的风:“在下顾清辞。久闻三殿下贤名,特来投奔,愿为殿下帐下卒。”
那时谁也未曾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会成为萧烈手中最锋利的一柄谋断之刃。
三载风雪,千里转战,顾清辞始终立于萧烈身侧。
可如今,那个人已经坐上了那把被血洗过的御座,而顾清辞,却只能远远地站在阶下。
龙椅高悬,玄色龙袍上的金龙盘踞穿梭,鳞片在冰冷的光影下闪动。
新帝萧烈坐在高处,神情冷峻得如同冰冷的石雕。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在顾清辞身上短暂停留。
那是极短的一瞬,甚至算不上注视,倒更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尚且存疑的兵刃。
顾清辞垂着眸子,视线落在金砖冰冷的缝隙间。他没有抬眼,长睫覆盖下的瞳孔里,藏着一抹旁人瞧不见的酸涩。
“平乱有功者——依次受封!”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死寂。
沈怀远率先被宣名。 “镇北军统领沈怀远,护驾有功,封骠骑将军,正二品。”
沈怀远重重跪地,甲胄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退回队列时,他忍不住又看向顾清辞,可对方像是一尊没了魂魄的玉像,毫无波动。
封赏继续,兵部、户部、以及起兵时的旧部陆续受封。大殿内的气氛逐渐热烈,升迁的喜悦盖过了清晨的寒意。
直到,那个名字被念出。
“顾清辞。”
喧闹的大殿骤然一静。
顾清辞迈步出列,官袍扫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缓缓跪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臣顾清辞,参见陛下。”
“顾清辞,辅佐平乱,出谋划策,功劳卓著。封礼部侍郎,正三品。”
此言一出,百官侧目。
正三品虽是不小的官职,可对于这位号称帝之左膀右臂的首席谋士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
沈怀远皱起了眉头。
太低了。这名录上拟定的,分明该是参知政事!
“顾卿。”
御座之上,萧烈缓缓开口。那低沉的声音敲击在殿柱上,也重重敲在顾清辞的心尖。
顾清辞的手指在袖中颤了颤。以前,萧烈从不叫他顾卿。私下里是清辞,军帐中是先生。这一声顾卿,像是在他们之间生生劈开了一道万丈深渊。
“礼部关乎朝廷体统,朕希望你能尽心。”萧烈的语气极平,像是在叮嘱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臣子。
顾清辞低头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那寒气顺着额角直钻骨髓。
那一刻,他脑中浮现出进京前夜的情景。
那是寝帐内,萧烈从背后环着他,双手覆在他的手上,执笔在名单上游走。
“清辞,朕要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要这天下人都知道,朕的一半江山,是你的。” 萧烈把脸埋在他颈窝,固执得像个孩子。
而如今,那只曾许诺江山的手,亲手将他推到了这不咸不淡的礼部之位。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顾清辞轻声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听不出半分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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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不少人与顾清辞擦肩而过时,都停下脚步,含笑拱手道贺。
“顾大人,恭喜恭喜。”
“礼部侍郎,前程无量啊。”
顾清辞一一回礼,神情温和,言辞得体。只是那笑意始终浅淡,像隔着一层薄雾,既不失礼,也不让人真正靠近。
沈怀远在人群里等得不耐,见他终于脱身,几步追了上来。
“清辞。” 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今日这封赏——”
话还没说完,顾清辞已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
“沈将军。”他的语气很轻。“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莫要多想。”
沈怀远张了张口。“可是——”
顾清辞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沈怀远才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顾清辞一向温润清俊,像一块打磨得极好的玉,可此刻那层温和之下,却隐约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沈怀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自认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来,这时候再追问下去,只会让顾清辞更难堪。
于是他只得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
顾清辞朝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青色官袍在长廊尽头微微晃动。
宫墙高耸,那身影在其间显得格外单薄。
而在金殿高处的阴影里,萧烈并未离去。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那抹远去的青色,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锐利的、莫名的刺痛。
“陛下,该回宫了。”
萧烈没有动。
十天前的那场刺杀,弩箭击中了他的侧首,剧烈的撞击让他失去了这几年的记忆。
关于顾清辞,他的记忆里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他看着那个人时,脑海里没有画面。可每当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望过来,他的心底就会疯狂地叫嚣,涌起一种强烈到让他感到恐惧的情绪。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凶兽嗅到了致命的诱惑。
他无法容忍这种无法掌控、甚至足以动摇他理智的情绪存在。
那太危险了。
萧烈盯着顾清辞离去的方向,喉结微动,低声呢喃道:“顾清辞……”
这名字在唇齿间磨了一圈,像是一颗裹着蜜的毒药。
依然没有任何记忆,只有那排山倒海般的空落感,将他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