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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断金亭铁拳毙野猪 篝火畔英雄道平生 “青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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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兄,你看这景色,底下竟有一道如此雄浑的龙脉穿行而过。”
断金亭中,祝小融(字凌玄,人称祝四小姐)望着崖下蜿蜒的河水与连绵的青山,眼睛亮晶晶的,扯了扯燕青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般强的龙脉气,竟能与二仙山的山灵轻易相连,真是难得的宝地。”
“哦?你竟能勘破地脉走向?”燕青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他走南闯北多年,也只知这饮马川是风水宝地,却看不出这其中的龙脉门道,不由得暗叹这丫头的道门天赋,果然名不虚传。
二人正低声说着悄悄话,原本眯着眼望月的周化子,忽然猛地睁开眼,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你们两个,站着别动。”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了亭外的灌木丛。
燕青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按向腰间的短刀,凝神望向那片漆黑的草丛:“前辈,怎么了?”
“来了!”
周化子话音未落,灌木丛骤然剧烈晃动,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如同黑色的巨石般,朝着周化子猛冲过来!月光下,能清晰看到那是一头足有百斤重的成年野猪,两根獠牙闪着寒光,眼露凶光,直奔周化子的胸口撞来。
燕青心头一紧,当即跨步上前,想要护住老人。可他身形刚动,周化子已然动了。
只见老人迎着野猪的冲势,大步跨出,右脚稳稳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右拳凝力,顺着野猪的冲势,直直轰向它的头颅正中央。
“喝!”
一声低喝,拳肉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那狂奔的野猪浑身猛地一僵,冲势戛然而止,随即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月光下,野猪的眼睛瞪得滚圆,已然昏死过去,头骨竟被老人一拳生生震裂。
“不过是晕过去了,省得再费手脚。”周化子收回拳头,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燕青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他顺着老人刚才踏脚的地方低头看去,只见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老人的右脚印竟生生凹陷下去一寸有余,月光下,那脚印的轮廓清晰无比。
(这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一拳的劲力,这脚下的功夫,便是师父卢俊义在世,也未必能有这般修为!)
燕青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祝小融早已蹦蹦跳跳地围到周化子身边,满眼崇拜地欢呼:“周爷爷你太厉害了!这么大的野猪,一拳就放倒了!”
“哈哈哈哈,不过是这畜生自己撞上来的,算不得什么本事。”周化子捋着乱糟糟的胡须,笑得爽朗。
燕青心里却清楚,能借着野猪的冲势,一拳震晕百斤重的野猪,还要精准控制劲力,只震晕不直接打死,这对拳力的掌控,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尤其是那记顺步平击,招式刚猛中正,分明是正宗的少林嫡传拳法,绝非寻常江湖人能使出来的。
“小乙老弟,对不住了,这野猪身子沉,劳烦你帮我搭把手,搬回寨子里去?”周化子笑着拍了拍燕青的肩膀,“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可扛不动这大家伙。”
燕青连忙回神,笑着应下,和周化子一起抬着野猪回了山寨。回到前院,周化子手脚麻利地将野猪肢解处理好,剔下来的精肉用盐腌了,挂在通风处,足够二人吃上好几日。
夜色渐深,山路奔波了一日,祝小融早已累了。周化子领着她去了寨里最整洁的一间屋,小姑娘刚沾到床,困意便涌了上来,转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祝小融睡熟,燕青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回到前院的篝火旁,在周化子对面坐了下来。老人正往篝火里添着一种晒干的叶子,烟气袅袅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菊香,周遭嗡嗡作响的蚊子,竟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是野菊花的叶子,熏一熏,蚊子就不敢近身了。”周化子抬眼笑了笑,“走江湖的,记着这个,夜里露宿能少遭不少罪。”
“多谢前辈指点。”燕青拱手道谢,随即神色一正,躬身行了个武林晚辈的礼,“前辈,方才在亭中,晚辈亲眼见了您那一拳,您绝非寻常的化子,敢问您究竟是何方高人?”
周化子闻言哈哈大笑,往篝火里添了根柴,道:“高人?真要是高人,何至于落得个沿街乞讨的下场?再说了,真要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反倒更不能轻易报上名姓了,不是吗?”
“前辈说笑了。”燕青抬眼,目光坚定,“方才您那一记顺步平击,刚猛中正,力透骨髓,是正宗的少林嫡传拳法。晚辈也是少林一脉出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周化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深深看了燕青一眼,缓缓点头:“哦?你竟也懂少林拳法?”
“不敢说懂,只是学了些皮毛。”燕青坦然道,“晚辈燕青,原是梁山泊步兵头领,家师是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正是少林派的传人。此次出行,是受二仙山罗真人所托,护送这位祝小道长往青州观山寺去。”
他顿了顿,将梁山泊招安、征四寇、平方腊,以及自己看透朝廷兔死狗烹的心思,辞官离京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夸大,只平静地叙述了自己半生的起落。
“原来是梁山泊的义士,失敬失敬。”周化子闻言,对着燕青拱了拱手,随即叹了口气,“既然你都坦诚相告,我老头子也不藏着掖着了。老衲原名周侗,原是嵩山少林寺的僧人,二十年前,便已是破了戒的野和尚了。我倒是听说过梁山泊的事,朝廷招安你们,让你们去征方腊,可有此事?”
“正是。”燕青苦笑一声,“方腊一战,我梁山一百单八兄弟,折损了大半。可就算是这样,朝廷也容不下我们。我看得明白,平了方腊,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这些梁山余部。我不想看着兄弟们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便苦劝家师卢俊义辞官归隐,可他终究放不下功名,不肯听我的。我万般无奈,只能独自离了东京,阴差阳错遇上了凌玄小友,便接了这趟镖。”
周侗静静听着,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幕上的满月,半晌才缓缓开口:“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倒是和我那徒弟的事,正好反了过来。”
“哦?前辈也收过弟子?”燕青连忙问道。
“收过一个。”周侗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又带着几分复杂,“大约十年前,我在相州汤阴县,遇上了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这孩子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天资绝顶,又肯吃苦,一心想学本事,护着母亲,护着家国。我看他是块好料子,便把一身少林拳法,还有我毕生所学的枪术、兵法,尽数教给了他。”
“那这位高徒,如今身在何处?”
周侗闻言,缓缓垂下了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又几分担忧:“他走了。离开我的理由,和你师父不肯走的理由,正好完全相反。”
“前辈此话怎讲?”
周侗便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二十年前,他在少林寺门前,见几个醉酒的宋军兵痞,只因旧衣铺的老掌柜招待不周,便要砸店打人,甚至要对老人动手。他路见不平,出手将那几个兵痞打了一顿,谁知其中一人,竟是蔡京的远房亲戚。
事后,郑州的官员带着数十名捕快,围了少林寺,要拿他问罪。他不愿连累师门,便出手打退了捕快,上了嵩山逃走,从此成了流浪的破戒僧,辗转各地。
直到在汤阴县遇上了少年岳飞,他才停下脚步,悉心教了他几年武艺。可眼看着辽国、金国屡屡南侵,大宋的疆土一步步被蚕食,少年岳飞再也坐不住了,执意要从军入伍,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他说,想要保护自己的国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深信,只要自己诚心尽忠,为国效力,朝廷定然不会负他。哪怕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周侗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你说,我听到这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燕青沉默了。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梁山泊的兄弟们,哪个不是抱着“替天行道”的心思,哪个不是想着归顺朝廷,为国效力,留名青史?可最后呢?征辽、平田虎、灭王庆、平方腊,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大宋出生入死,可朝廷里的那些奸贼,只想着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前辈说的是。”燕青的声音低沉,“爱国家是理所当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可国家未必会爱你,一腔孤勇去了,最后只会落得个被背叛、被牺牲的下场。我梁山的一百多位兄弟,大半都是这么没的。”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周侗叹了口气,“可那孩子,只是默默脱下了上衣,背对着我。他背上,是他母亲亲手用针,一针一针刺下的四个大字——尽忠报国。”
燕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忠报国。
他梁山的口号,是“替天行道”。是因为信不过那坐在龙椅上的官家,信不过那些把持朝政的奸贼,所以要替那天子,行这世间的正道。
可这个叫岳飞的少年,却是把自己的一腔热血,尽数托付给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宋,托付给了那个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廷。
一个是对朝廷彻底失望,一个是对家国满怀赤诚,两种截然相反的觉悟,却偏偏都是这乱世里,最难得的侠肝义胆。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少年的模样,固执、正直、满腔仁义,一身侠骨。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他们定然能成为刎颈之交,成为最好的兄弟。想到这里,燕青心里只觉得无限遗憾。
“前辈,敢问您这位高徒,姓甚名谁?”燕青抬眼,郑重地问道。
“他姓岳,名飞,字鹏举。”周侗望着东方的天际,缓缓道,“日后你若是有缘遇上他,替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跟他问声好。”
“好。”燕青重重点头,“晚辈若有幸遇上岳鹏举,定当前辈之言带到。晚辈也真心想会一会这位,背上刻着尽忠报国的英雄。”
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燕青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反复念着“岳飞”“鹏举”这两个名字,还有那“尽忠报国”四个字,久久无法平静。
他不知道,这个他只闻其名的少年,日后会成为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也不知道,这个少年最终的结局,竟真的被他和周侗一语成谶,落得个千古奇冤,风波亭里,含恨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