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浪子燕青除妖传》耳东月月鸟鸣

34、篝火炊鲜酬知己 断金亭上览星河 燕青先卸下

　　燕青先卸下马背上的褡裢，从里面取出了汤隆亲手打造的特制铁釜炊具，又去寨里的老井打了水，将随身带的粳米淘洗干净，放在篝火边，让米先吸足了水分。

　　这铁釜是三层设计，有中盖和上盖，中盖上开了细密的小孔，下面煮米的水蒸气能顺着小孔上来，煮米的同时，还能在上层蒸菜，一物两用，最是适合行路露宿时用。

　　燕青将路上买的、用荷叶裹着的鲜鸡剁成碎丁，铺在中盖上，又把豆豉碾碎，用温水化开，均匀地浇在鸡丁上，盖好上盖，将铁釜放在了篝火上。

　　周化子原本躺在草席上，此刻也支起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燕青忙活，眼神里满是好奇。

　　燕青转头对着祝小融笑道：“凌玄，你去把葱切得碎一些，再把豆腐切成小指厚的薄片，记得用布把豆腐的水沥干些，免得烤的时候溅油。”

　　“好！”祝小融脆生生地应了，立刻拿出小刀，蹲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切起了葱和豆腐。

　　不多时，铁釜里便传出了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热气顺着盖子的缝隙冒了出来，混着鸡肉、豆豉与荷叶的香气，在整个院子里散开，勾得人食指大动。

　　燕青往盖子上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焖了片刻，又用树枝敲了敲釜身，听着里面的震动消失，便将铁釜从火上挪了下来。他先把中盖取下来，又重新盖好上盖，用余温焖着米饭，只把蒸好的鸡丁端了出来。

　　只见荷叶铺底的鸡丁蒸得软烂入味，淡褐色的豉油酱汁裹着肉丁，油光锃亮，热气腾腾，香气更是浓了数倍。

　　燕青用小刀削了几根干净的木签，扎了几块最嫩的鸡丁，递到周化子面前，笑着道：“周前辈，尝尝我的手艺，不成敬意。”

　　说着，他又拿起腰间挂着的葫芦，倒了两杯烧酒，将其中一杯也递了过去。

　　周化子眼睛一亮，连忙坐起身，接过木签和酒杯，先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感叹道：“哎哟，这可真是好东西！都说盲龟遇浮木，优昙钵花三千年一开，我老头子今日，竟能遇上这般好酒好菜，真是走了大运了！”

　　他一口咬下半块鸡丁，又喝了一大口烧酒，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吃得一脸满足，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好吃，好酒”，转眼便把手里的鸡丁和烧酒都吃完了。

　　看着他吃得香甜，燕青心里也高兴，索性把剩下的鸡丁都端了过去，又把葫芦里剩下的烧酒也都倒给了他。周化子本还摆手推辞，架不住燕青再三劝说，便也不再客气，一边连连道谢，一边小口小口地品着酒，吃得不亦乐乎。

　　趁着周化子喝酒吃肉的功夫，燕青把拆下来的釜盖洗干净，架在火上烧热，滴上几滴油，把沥干水的豆腐片一片片铺了上去。豆腐遇热，很快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渐渐变得金黄，香气也散了开来。

　　他一面给豆腐翻面，一面从行李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等豆腐两面都烤得焦香酥脆，便撒上瓶里的秘制酱料，再铺上满满一层切碎的鲜葱，焦香混着葱香与酱香，馋得祝小融不停咽口水。

　　米饭焖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软糯香甜。燕青和祝小融就着烤豆腐，很快便把一锅米饭吃了个精光。

　　此时太阳早已彻底落下，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缀满了漫天繁星，一轮满月悬在天幕上，清辉洒满了整个饮马川。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着晚风飘向夜空，三人围着篝火，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这是祝小融第二次露宿野外，却是第一次和陌生人一同围炉夜话。周化子喝了酒，兴致正好，祝小融也没了最初的拘谨，像个小麻雀似的，围着他问东问西。

　　“周爷爷，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啊，来这寨子里，有两个月了。”周化子喝了口酒，笑道，“刚来的时候，还有几个占山的毛贼，被我赶跑了，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哇，周爷爷你好厉害啊！”祝小融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些毛贼都怕你！”

　　“厉害什么，是那些小子太不中用了。”周化子哈哈大笑。

　　“那你之前都在哪里呀？”

　　“嗨，谁记得清。”周化子摆了摆手，“走南闯北的，待腻了就换个地方，天热了就往北走，天冷了就往南去，当个乞丐化子，四海为家，最是自在。小姑娘，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才不要呢！”祝小融皱了皱鼻子，扬起下巴，“我还有要做的事呢，才不能到处流浪。”

　　“哦？小姑娘想做什么事？”周化子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你们这打扮，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我呀，别看我穿成这样，其实我是个道士！”祝小融脱口而出，话刚说完，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糟了，慌忙转头看向燕青。

　　燕青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是，这周化子性子爽朗随和，看着毫无架子，让人不自觉地就放下了戒心，这丫头粗心大意，竟把自己的身份说漏了嘴。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斥责的，左右这老人看着也不像歹人。

　　“哟，看不出来，小姑娘年纪轻轻，竟是个道门弟子。”周化子满脸惊讶，对着她拱了拱手，“失敬失敬，是老道我看走眼了。”

　　“我才不小呢！我都十三岁了！”祝小融立刻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纠正。

　　“哎呀，是我的不是，看在我老头子一把年纪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周化子连忙笑着告饶，逗得祝小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像祖孙俩似的斗着嘴，燕青坐在一旁，小口喝着剩下的烧酒，听着二人的对话，心里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他依旧没放下警惕——能轻轻松松赶跑一伙山贼，绝不是普通的流浪乞丐，这周化子，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许是酒喝得尽兴，心情畅快，周化子突然站起身，对着二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幸好今晚万里无云，又是满月，二位陪我走一趟，我带你们去看样好东西！”

　　说罢，他迈着微醺的步子，便往寨门外走去。

　　燕青连忙拿起酒葫芦，起身跟了上去，祝小融也好奇地小跑着跟在后面。

　　出了寨门，周化子便拐进了一条完全藏在树丛里的小路。夜里蚊虫多，草丛里的薮蚊成群结队地扑过来，祝小融和燕青不停挥手驱赶，可周化子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月色虽明，可林间漆黑一片，他却走得毫不犹豫，对这条小路熟稔至极，不知是眼力过人，还是早已走了千百遍。

　　不多时，前方的树林骤然到了尽头，一片开阔的崖地出现在眼前，崖边还立着一座早已腐朽的四角凉亭，正是断金亭。

　　三人走进亭中，低头往下一看，祝小融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连燕青都屏住了呼吸，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陡峭的山崖之下，蜿蜒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如同一条铺在大地上的银带。对岸的山崖被满月清辉笼罩，石壁泛着冷白的光泽，如同泼墨山水。抬头望去，璀璨的银河横亘在天幕上，无数星辰如同碎钻般洒满夜空，与地上的河光交相辉映，壮阔得让人失语。

　　“这里叫断金亭。”周化子靠在亭柱上，笑着道，“自古便是这饮马川里数一数二的绝景，今晚月色正好，看着更是漂亮。怎么样？看到这般景色，不喝一杯，岂不可惜？”

　　燕青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酒葫芦，斟了满满一杯酒递给周化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举起酒杯对着周化子一举，二人相视一笑，一同将杯中的烧酒饮尽。

　　祝小融还沉浸在眼前的绝景里，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出神地望着漫天星河与崖下的河光，小脸被月光映得莹白。

　　燕青望着亭上“断金亭”三个字，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酸楚。

　　当年他在梁山泊，聚义厅往山顶去的半山腰，也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四角凉亭，也叫断金亭。那是晁盖晁天王当年上山时所建，取“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之意。当年梁山泊一百单八将聚义，兄弟们在亭里饮酒高歌，畅谈平生，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征方腊一役，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饮马川的三位头领，裴宣、邓飞、孟康，也都战死在了江南。曾经人声鼎沸的山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有这断金亭，还留着当年的名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般物是人非的滋味，竟在这千里之外的饮马川，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望着漫天星河，手里的酒杯微微发颤，只觉得这杯酒，喝下去满是苦涩。他不知道，远在东京的卢员外、宋公明哥哥，还有剩下的兄弟们，如今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这世道逼得无处可去。

　　他更不知道，东京城里那三个权倾朝野的奸贼，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梁山泊剩下的弟兄们，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