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浪子燕青除妖传》耳东月月鸟鸣

32、三奸聚议白虎节堂 国祚飘摇暗生祸端 圆桌主位上

　　圆桌主位上坐着的，是年近八旬的太师蔡京。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闪烁，藏着老奸巨猾的算计。他一手书法冠绝天下，与徽宗皇帝意气相投，虽三度被罢相，却又三度重返朝堂，执掌相位十六年，是大宋文官之首，人称“公相”。

　　左手边坐着的，是枢密使童贯。他虽是宦官，却生得膀大腰圆，肩宽背厚，颌下竟还留着一圈胡须，一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他是大宋军队的最高统帅，执掌枢密院，手握天下兵马，征方腊、伐辽国，皆由他挂帅，人称“媪相”，与蔡京一内一外，把持着大宋的军政大权。

　　右手边坐着的，便是殿帅府太尉，高俅。他身形瘦长，一张狭长的马脸，三角眼微微眯起，动作敏捷利落，浑身透着一股市井里磨出来的精明与阴狠。他本是东京街头的泼皮无赖，凭着一脚出神入化的蹴鞠，被尚未登基的徽宗皇帝看中，一步登天，坐上了八十万禁军殿帅府太尉的位置，最是记仇善妒，对梁山泊的好汉，尤其是燕青，恨之入骨。

　　三人沉默着饮了口茶，最终还是蔡京先捻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了口：“童相，方腊之乱已然平定，江南的乱局总算收束了。如今国内的内患渐平，当务之急，是定下应对辽、金两国的方略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童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他满脸怒容，破口大骂：“方略？方略个屁！为了平方腊这漆园匠的叛乱，朝廷前后调了十五万大军，耗时一年多，折损了多少兵马？！若不是你等在江南推行花石纲，闹得民怨沸腾，百姓活不下去，方腊那厮怎会一呼百应，聚起十万反贼？！”

　　方腊本是睦州青溪县的漆园主，靠着种漆、卖漆为生。只因大宋对漆、盐等物资实行官府专卖，横征暴敛，再加上徽宗皇帝酷爱奇花异石，蔡京便命朱勔父子在江南设应奉局，搜刮珍花奇石，通过运河运往东京，号称“花石纲”。为了运送一块巨型奇石，拆桥毁屋、凿城破墙是常事，江南百姓被折腾得家破人亡，苦不堪言。方腊便借着摩尼教，以“杀朱勔、顺天意”为号，在宣和二年发动起义，短短数月，便占据了浙江、江西、安徽六州五十二县，连江南重镇杭州都被攻破，朝廷震动，这才不得不派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南下平叛，同时下旨暂停花石纲，安抚民心。

　　高俅见童贯动怒，连忙起身，弓着腰赔笑道：“童相息怒，是下官等办事不力，让您费心了。不过捉拿方腊的，终究是咱们官军的韩世忠将军，乱局已定，您也不必太过动气。”

　　“不动气？”童贯狠狠瞪了他一眼，怒声喝道，“若不是朝廷被逼得停了花石纲，方腊就要被梁山泊那群贼寇收了！到时候南北贼寇合流，你我还有脸去见陛下？官军的脸面，都被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丢尽了！”

　　蔡京连忙抬手打圆场：“童相息怒，息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好在如今四大寇里，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都已平定，只剩山东宋江的梁山泊余部，不足为惧。当年定下的‘以贼讨贼’之计，本就是让他们和其他三寇同归于尽，如今一百单八将，征完方腊，死了三分之二，只剩不到四十人，已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说起梁山泊，高俅的三角眼里瞬间闪过怨毒的光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与梁山泊的仇，不共戴天：他的堂弟高唐州知府高廉，被梁山泊好汉所杀；他亲自率三路大军攻打梁山泊，三次大败，甚至被活捉上山，受尽羞辱；更让他记恨的，是燕青——他三次与燕青比试相扑，三次都被这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摔得七荤八素，颜面尽失，这份奇耻大辱，他日夜都记在心里，从未有半分忘记。

　　童贯看着高俅的模样，嘿嘿冷笑一声，道：“等灭了山东宋江这伙余孽，国内的内患便彻底清了，到时候大军北调，正好解了高太尉的心头之恨，岂不是一举两得？”

　　高俅连忙躬身道：“全凭童相和太师做主！若能铲除这伙贼寇，下官万死不辞！”

　　蔡京捻着胡须，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梁山泊这群贼寇，本就是招安的反贼，陛下心里本就有芥蒂。等北边的事定了，随便寻个由头，便能一个个除了，永绝后患。”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算计，当年招安梁山泊，本就是借刀杀人的计策，如今三寇已平，梁山泊的好汉，也没了利用价值，兔死狗烹，本就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商议完铲除梁山余部的事，高俅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童相，太师，今日请二位来此，除了内患，还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外患要事。皇城司的廉访使者，从北边带回来了绝密消息。”

　　童贯和蔡京同时看向他，蔡京沉声道：“高太尉，别卖关子了，直说便是。老夫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般吊胃口。”

　　高俅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金国国主完颜阿骨打，在征辽的进军途中，病逝了。”

　　“什么？！”

　　童贯和蔡京同时惊呼出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震惊。

　　“这话可当真？！”童贯一把抓住高俅的手腕，厉声追问，“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高俅点头道，“阿骨打病逝后，他的弟弟吴乞买，已经继承了金国皇位，执掌了金国大权。”

　　童贯和蔡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放松，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原来大宋常年受北方辽国的威胁，燕云十六州自五代时便割让给了辽国，中原王朝失去了北方的屏障，始终活在契丹铁骑的威胁之下。而在辽国东北的女真族，完颜阿骨打在1115年建立大金国，起兵反辽，屡战屡胜。大宋便趁机与金国定下“海上之盟”，约定两国联手夹击辽国，灭辽之后，大宋将原本给辽国的岁币转给金国，金国则归还燕云十六州。

　　可谁曾想，辽国的军队，被金军打得溃不成军，面对大宋的军队，却依旧势如破竹，童贯率领的十五万大军，被辽军残部打得大败而归。最终，辽国几乎是被金国独自所灭，金军按约定归还了燕云十六州，大宋则要向金国支付巨额的赎城赔款。

　　可童贯和蔡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这笔约定。中原王朝素来有“中华思想”，将周边的异族视作东夷、北狄、南蛮、西戎，蔑称为“蛮夷”，打心底里觉得，没必要和这些不开化的蛮夷遵守什么契约。

　　童贯大笑着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满不在乎道：“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阿骨打死了。他在世时，那女真铁骑确实有几分厉害，如今他死了，吴乞买不过是个无名之辈，金国群龙无首，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我们？那笔赔款，自然不必给了！燕云十六州本就是我中原故土，我们拿回来天经地义，何必对一群蛮夷讲义气？”

　　“童相所言极是。”蔡京立刻附和，捻着胡须笑道，“那些女真蛮夷，不过是趁辽国内乱，侥幸得了势，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虚张声势罢了。朝廷本就不必遵守和他们的契约，正好趁辽国新灭，金国新丧，整顿兵马，把燕云周边的失地，也一并收回来。”

　　高俅也连忙跟着点头：“太师和童相所言极是！那些蛮夷之辈，懂什么信义？给他们几分颜色，他们便敢开染坊，索性直接赖了这笔赔款，他们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跨过燕云十六州，来打我东京不成？”

　　三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此事万无一失，端起桌上的茶盏，再次一饮而尽。他们身居高位，只看得见眼前的权势与利益，却丝毫没意识到，他们这自私自利、背信弃义的决定，即将为大宋引来滔天大祸，两年之后的靖康之耻，便在今日这白虎节堂的密谈里，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而千里之外，正往青州而去的燕青与祝小融，还不知道，他们即将被卷入这场乱世的洪流之中，一场关乎大宋存亡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