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玉》姜花泡茶

2、第 2 章 心如琉璃，

　　雪簌簌下着，陈窃玉骂骂咧咧地走到那人跟前，拿脚尖踢了踢那人。

　　见没反应，她嘴上又骂了句，蹲下身把人翻过来。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青，但胸口还在起伏，身上新伤旧伤结了痂又被撑开，血一个劲往外涌，虽说还活着，却也差不多要死了。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着天，雪片子直往脸上扑，凉得她直缩脖子。

　　“我真是有病。”陈窃玉甩了下脑袋，弯腰把人往肩上扛。

　　女人很轻，轻得不正常。
　　陈窃玉心里咯噔一下，瘦成这样还受着伤，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雪愈发大了，陈窃玉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原本轻飘飘的人也变得重逾千斤，她又骂了一句：“有病，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搬人。”

　　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印子，她咬着牙，终于把人扛回破庙。

　　风呼呼吹着，撞得木门在墙上砰砰响，陈窃玉把人放在干草堆里，犹豫了下才将另一堆干草也挪过来垫在她身下。

　　“你睡草我睡地，”她嘟哝着把女人身上还算干净的一角衣服撕下来，胡乱缠在伤口上，打了个丑得没法看的结，“我可没钱给你买药，你要敢嫌我包扎的不好看我就把你丢出去。”

　　在这冷冰冰的雪夜，陈窃玉竟硬生生折腾出了一身汗，她抹了下额头，这才有闲心去看那女人的脸。

　　她又是搬人又是治伤弄了这大半天，女人也不见醒，脸依旧白惨惨得吓人。

　　陈窃玉心里犯嘀咕，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得可怜，她差点感觉不到。
　　“你可别死啊，”她皱巴着脸说，“你要是死了，我不就白干了？”

　　女人没反应，只安安静静躺着。

　　老头子说什么来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唉，可老头子是不是没想过，他们这么穷，哪里救得了人啊。

　　陈窃玉苦着脸翻出个火折子，又翻出还没受潮的木头筑成一个小小的篝火堆来。

　　火苗忽地窜上来，将女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窃玉坐在边上心疼地数着铜板，这些钱掰着手指头都能算明白，养活自己就够难了，怎么这贼老天还要送她一个快死的人养呢？

　　她往后一坐，靠在墙上。

　　整座庙里全是女人身上传出的血腥味，陈窃玉叹着气，心想明天恐怕混不进醉仙楼了，搞得全身是血，那店小二再怎么装瞎也不至于看不见。

　　她迷迷糊糊想着明天的生计，又想起白天吃的肉包子，咂着嘴拉紧袄子睡着了。

　　天光从屋顶的大洞里透进来，雪停了，陈窃玉也被一阵咳嗽惊醒了。

　　她一睁眼便看见那女人支着身子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

　　“哟，你醒了？”陈窃玉打起精神，凑过去看她，“我还以为你得再躺两天。”

　　女人眼神警惕：“你是谁？”

　　陈窃玉翻了个白眼，抱臂道：“我是谁？脑子抽风把你挖出来的人呗，现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女人愣了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的干草，又看看四周的环境，恍惚了一瞬：“…谢谢。”

　　陈窃玉无所谓地摆摆手：“别谢，等你好了快点走就是，我养不起你。”

　　女人没接话，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古怪，陈窃玉被盯得发毛。

　　像她这样的人在京城不知凡几，除去老乞丐和周嫂，少有人这么盯着她瞧，好像能剥去她这一身皮囊看见内里的肉似的。
　　她搓了下手臂，往后挪了点位置：“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女人脸上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陈窃玉，偷香窃玉的窃玉。”
　　“这名字…”

　　“我自己取的，我喜欢，我乐意，”陈窃玉仰着头，拿下巴对她，“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白知节，”她说，“知时识节的知节。”

　　陈窃玉绷着脸想了下，理直气壮开口：“没听过，不知道，但还挺好听的。”

　　火已经熄了，只剩烧得黑乎乎的木头，白知节似乎好一些了，她撑着身子坐直了，又问：“你就一个人住在这儿？”

　　“废话，难道这儿看着还有活人？”
　　“没人管你？”

　　陈窃玉嗤了一声：“谁管我？我管我自己就够了。”

　　白知节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你为什么救我？”

　　“顺手呗。”
　　“就因为顺手？”
　　“我救了你，你还不乐意了？”

　　怪人，陈窃玉心想，自己别是救了个傻子回来吧，怎么问题这么多，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她摸着下巴往墙上一堆：“算你运气好，赶上我手欠。对了，你身上那些伤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白知节不言不语了。

　　原来这人还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啊，陈窃玉笑起来，乘胜追击继续问：“那你什么时候走？总要给我个期限吧，我可养不起你。”

　　白知节垂下眼睛：“放心，我不会赖着你。”

　　陈窃玉没信。
　　大人嘛，就和那老乞丐一样，那老乞丐还说会一直陪着她呢，到最后不还是干脆利落地死了？

　　她撇撇嘴，捏了块石头在手里翻。这也是老乞丐教给她的，说是能防身，但她一向用这功夫去偷钱。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从不停歇的风声。

　　白知节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忽然说：“这样不对。”
　　见陈窃玉看过来，白知节便也捏了一块石头放在掌心。她的手指瞧着比陈窃玉灵活得多，手指一动，那石头就悄声无息地不见了。

　　陈窃玉瞪大眼睛：“哪儿去了？”

　　白知节嘴角动了下，翻过掌心。
　　那颗消失不见的石头赫然就在她手心上，陈窃玉几下爬过去，看着那颗扁扁的石头，怎么也看不出白知节刚才是怎么做的。

　　陈窃玉眼睛一亮，要是能学会这个，什么东西偷不到？
　　她清清嗓子：“这个能教我吗？”

　　白知节轻轻松松地又将石头藏起来：“我会的很多，别的你学不学？”

　　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但这个馅饼实在太香了，何况眼前这个人是她救的，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教她一些功夫也正常。

　　陈窃玉几句就将自己说服了，她用力点头：“学！我都要学！”

　　白知节说的没错，她会的东西比陈窃玉这辈子见过的功夫还要多，单单是手指功夫就让陈窃玉看得眼花缭乱。

　　翻石子、发力。
　　手指、手腕、连上小臂大臂，好像白知节的手和正常人不一样似的，每次一动就让陈窃玉看得牙酸。

　　但陈窃玉太知道这些功夫能用来做什么了，这些功夫能让她在京城来去自由，在京城当个声名赫赫的贼！

　　听见陈窃玉的豪言壮志，白知节又笑：“你只想当个贼？”

　　几日过去，陈窃玉已能将石头藏得严严实实，她手指翻飞，石头在她指尖跳动着时隐时现，她撇嘴道：“除了做贼我就不会做别的了，那就继续当贼呗。”

　　这世道不算太糟，但陈窃玉没那么好命，可以做个混吃等死的二代。
　　石头被丢到半空又被一手抓住，陈窃玉转着眼珠子挪到白知节身边：“还没问过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白知节脸上的笑淡了些：“杀人的。”

　　石头硌得陈窃玉手心疼，她眨眨眼睛，继续玩那颗石头。

　　看她没反应，白知节反而好奇：“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陈窃玉瞥她一眼，把石头塞到袖中，“你又不是来杀我的，那你想杀谁关我什么事。不过…我这庙恐怕是风水不太好，怎么什么人都往这儿跑，等你走了我一定要换个地方过活。”

　　白知节说：“你倒是想得开。”

　　陈窃玉一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想不开能咋办？我打也打不过你，跑也跑不过你，你要杀我早杀了。”

　　火堆噼啪响着，外头又起风了。
　　白知节看着她的手指，忽然又愣神：“你这手功夫是谁教的？”

　　“一个老乞丐，死了。”
　　“死了？”
　　“去年冬天，冻死的。”

　　白知节眼底的神采沉了些：“所以你才救我。”

　　这回陈窃玉真觉得这人该去找大夫看看脑子了。
　　她们不过萍水相逢，就算她先前以救命恩人自居，现在学了这些功夫也算扯平，难道这人现在要来纠结为什么救她这样无聊的问题？

　　陈窃玉扯了下嘴角，又摸了几颗石头，往破庙外边走去：“得，我出去找点吃的，晚上回来。”

　　木门被人从外面带上，白知节独自坐在庙里，望着天边飘飘忽忽的云。

　　“这是生气了，”她低头笑了声，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嘴角淌出血来，“这孩子…”

　　混迹在市井，做着偷鸡摸狗的事情，偏偏舍不得看着人死在眼前。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怎么是她快要死了才遇上呢？要是早几年，早些日子，那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白知节倚在墙上，嘴角的血被她用手背抹去，她垂头看着指尖的血迹，又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书。

　　“心如琉璃，方能入境…”
　　母亲把这本功法交给她时会猜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吗？想必是不知道的。

　　她又咳了起来。
　　这辈子她是没有琉璃心了，她心里头全是恨，恨这世道凭什么让好人不得好死，恨自己走了歪路，报仇也报不明白，还将自己搭进去了。

　　也许这就是命罢。

　　她闭上眼睛。
　　再撑几天，把该说的话说了…剩下，就交给那孩子自己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