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你要活得比 ...
-
雪下得断断续续,天晴了又阴,活像是街上孩子说变就变的脸。
将白知节从雪地中扛回来已过去七日,陈窃玉仍旧看不明白这个神神秘秘的女人,七日中白知节没有出去过一次,只一天天坐在破庙角落充当佛像。
这话要是被老乞丐知道,肯定要骂,这是不尊佛呢。
可陈窃玉哪里会管什么尊不尊的,她摸着兜里最后一个铜板,视线一转到了白知节身上。
白知节靠在墙上,脸白得几乎透明,她睁着眼睛,也不知道究竟醒了多久,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破开的大洞。
陈窃玉心里咯噔一下,这脸色不对啊,怎么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她爬起来凑到白知节身边:“喂。”
白知节慢慢地转头看她:“醒了?”
这下陈窃玉将这张脸看得更清楚了,她伸手想去探白知节的额头:“你脸怎么这么白?”
白知节偏头躲开:“今天别出去了,陪我说说话。”
还没伸出去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这人不该说这种话的,陈窃玉浑浑噩噩地想,七天了,她从没见白知节说过软话,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她不敢细想,别开脸硬邦邦道:“说什么呢,不出去,要是把我饿死了谁管你?”
“饿不死,就一天。”
陈窃玉不想听这种话,她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石子翻来翻去。
白知节忽然问:“那个老乞丐…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陈窃玉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在,我出去找柴禾,回来他就不行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灌进来的呼呼声,陈窃玉翻着石子,翻着翻着,忽然觉得那颗石子烫手。
她把石头随手一塞,觉得自己有病。
又不是第一次见人死了,怎么这儿还搞得要死要活?难道就过了七天她还成菩萨了?明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可白知节的呼吸声一个劲往她耳朵里钻,让她怎么也忽视不了。
“…你不是要我陪你说话嘛,”陈窃玉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没好气地开口,“有什么话就说。”
白知节咳起来,她已经坐不直了,只能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缓缓闭上眼,“我娘叫白术,我七岁那年,她被人杀了。”
“她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但她从没和我说过曾经的事情,直到那天她把我藏进柜子里。”
“那柜子不大,我只能贴着木板大气不敢出。”
“我从那柜子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个杀了我娘的人是她以前的手下,我看见他举着剑说‘首领说了,叛徒一个也不能留’,他说的冠冕堂皇,那剑却极快。”
“我从柜子里出去时,我娘的尸体已经冷了,可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陈窃玉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十九年我都在找那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亲手杀了他。”
陈窃玉眨眨眼睛:“那你不是报仇了嘛。”
“杀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谁下的令吗?’,”白知节慢慢地说,“他没说完就死了,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暗香的首领,我杀错人了。”
陈窃玉有些懵懵的:“那你怎么办?”
“我想继续找,但来不及了。”她摊开掌心,那上面有淡淡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爬在皮肤下。
陈窃玉没见过这个东西,却看着就觉得心里发毛,她搓了下手臂问:“这是什么?”
白知节叹了口气:“我练了不该练的东西,活不长了。”
“…邪功?”
“是啊。”
陈窃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用脚尖在地上划开乱七八糟的痕迹,心里好像堵着什么被压得难受。
救了个人,救的却是注定要死的人,她这辈子别是天煞孤星的命吧,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没一个得以善终。
“那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陈窃玉觉得这人简直是恩将仇报,好端端和她说这些东西,连累她都开心不起来,“还有,你这故事说的一点也不好,还没有醉仙楼那个天天瞎扯淡的说书先生来得厉害呢。”
白知节盯着她看,像是能看见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陈窃玉被她盯的不自在,小声嘀咕:“看什么看,莫名其妙的。”
白知节眼神柔和了些,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连封面都磨破的书递给陈窃玉:“这个给你。”
陈窃玉撇嘴,翻开册子的第一页,她认识的字不多,但碰巧这里面的字还算认识——此法无名,名即是执,执即是障。
她看着这些字皱眉,什么无名什么执什么障的,怎么个个分开都看得懂,连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
“这都什么意思?”她把书上的字往白知节眼前怼,“我看不懂。”
“意思就是,别给它取名字,”白知节说,“取了名字,就有了执念,有了执念,就练不成了。”
陈窃玉依旧似懂非懂,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看得出这玩意不简单。
“这功法是我娘从古墓里找到的,她传给我,我没练成,所以才走了歪路去练邪功。”
白知节轻飘飘地说:“你这几天练的就是这里面的东西,但只是一点皮毛,真正好的都在这里面呢。”
陈窃玉顿时觉得手上的书变得烫手,她缩了下脖子:“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干嘛?”
白知节又笑:“我娘当时说,这本功法要有一颗琉璃心才能练成,你就是那样的人。”
琉璃心?什么玩意?
陈窃玉又听不懂了,她心里只有钱,哪来什么琉璃,这人怎么还没死眼睛就瞎了。
大约是看出陈窃玉的想法,她轻声说:“你这孩子,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把人往屋里拖,出生于泥泞却心存善意,这就是琉璃心了。”
“还有一件事,”白知节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但她还是撑着头往外看了一眼,“暗香的人可能还在追我,我虽然甩掉了,但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
“这儿?你是说…”
“对,”白知节看着她,“你得走,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陈窃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她没有家,这么多年来只拿这儿当作家,离开就两个字,听起来多简单啊。可她仔细想想,自己有没有后悔救下白知节这个麻烦精,好像又是没有的。
庙里乱糟糟的,她心里也乱糟糟的。
那颗石头又落在她手心,翻一下,停一下,再翻一下,再停一下。
陈窃玉没说话,白知节也没说话,她们成了住在庙里的石头,好像要这样安静地待到地老天荒。
那本功法已经被她塞到怀里,虽然磨损得厉害却还是硌在她身上,一刻不停地彰显存在感。
拿了东西就该付出点什么,可她一穷二白的,能付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窃玉才开口:“那个暗香首领,我帮你找,你的仇我帮你报。”
白知节愣住。
陈窃玉不看她,手指将石头翻得飞快:“你别这么看我,我就是…就是想找点事做。”
何况这人又是教功夫又是送功法的,她陈窃玉虽然就是个市井小贼,却也知道白知节没必要做这么多。
她声音低下去:“我这人吧,一直就没什么大志向。以前觉得活着就好,后来遇上老乞丐,他教我写字教我功夫,教我过日子要精彩,别信命。可老乞丐死了之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只知道我要活着,但怎么活着却没想明白。”
“你教我功夫,又给我这本书…我总要做点什么吧,”陈窃玉抿了下嘴,“我这人再蠢也知道这本书很值钱,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还不如帮你报仇呢。”
白知节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你可想好了,暗香不是好惹的。”
陈窃玉嘁了一声:“我连你都不怕,还会怕他们?”
反正她自小就知道怎么跑才更快,打不过就跑呗,跑得了一次就跑两次,就是烦也能把那些人烦死。
她抱着手臂,想起那天在醉仙楼听的东西:“对了,那暗香首领有没有什么特征,既然要报仇,总得知道他在哪儿吧?”
白知节回答的很快:“我娘和我提到过,她从暗香逃走的时候在暗香首领的右手虎口处留下了一道疤,这是唯一的线索。”
“我不知道暗香总坛在哪,没人知道,”白知节盯着她的眼睛,“但你可以查,江湖上总有消息。”
“记住,别急。你现在的功夫去了也是送死,先把功法练好再慢慢来。”
陈窃玉把白知节指出的地方记在心里,又耸耸肩道:“放心,我很惜命的,绝不会傻乎乎地去送死。”
天更亮了,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白知节看起来更虚弱了,陈窃玉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模糊,不自觉渗出一滴眼泪来。
“对了,你为什么会来京城?”她问。
白知节没什么力气,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我娘说…很早以前,她在京城买了处宅子,她说…那儿原本是我们的家,我想回来看看,我们的家是什么模样的。”
但她走不到家,也找不到家,她望着空茫茫的天,成了空茫茫的人。她以前是有过幸福的,可现在想想已经过去得太久,连娘的模样都快忘记了。
她忽然伸手,握住陈窃玉的手腕。
“窃玉…我、我这辈子只活了一件事,就是报仇,”她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你别学我,你还年轻…你要、你要活得比我宽!”
陈窃玉用力握着她的手:“喂,你还有好多事情没和我说呢。你的故事说得太烂了,我教你怎么讲故事呗,我前段日子天天往醉仙楼跑,和那个说书先生学了不少呢…喂,喂!白知节,喂!”
白知节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功法好好练,替我娘看看…练成的人,是什么样…”
那手还是松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眼里的光却突然消失了。
“白知节…白知节!”
“师父?”
“师父!”
那只手还带着一点温热,那蛛网似的黑纹蔓延到了陈窃玉看不见的地方,她呜咽了下。
老乞丐死的时候她没能在身边,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救他就好了。这次她救了白知节,至少世界上有人知道白知节为什么死了。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冷冰冰的。
雪地里,陈窃玉又背起白知节。
晕倒的人和死掉的人一样难背,背上的人总是要滑下去,陈窃玉一次次把人拖起来,像是在背半扇猪肉,可这人的身体还有些温,等这点温度散了,就真成猪肉了。
“你真的挺沉的。”
“是不是练了那个功之后再背你会简单点?”
“你看,雪又下大了。”
“要是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我就不救你了…骗你的,我还是会救,不然可就错过这么好的功法了。”
雪被踩的吱呀作响,她背着人到了当初埋老乞丐的地方,控制不住地碎碎念:“你可别嫌弃啊,我们连块地都没有,只能把你埋在这儿了。”
她没有铲子,就只能拿手来刨。
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她看见雪掉在白知节的眼皮上,没能化开。
手磨破了,雪混着血将白知节埋进地下三尺,陈窃玉楞楞地跪在地上,又找了块尖石头和木板,在上头刻下“白知节”三个字。
“…我该叫你师父吧,”陈窃玉把木板上的雪掸开,“你教了我七天,我喊你句师父也不过分。”
“你要报的仇我记住了,我替你去找暗香首领问问,要是可以,我帮你杀了他。”
陈窃玉对着两个坟磕头,额头碰在雪地里,一点也不痛。
“你要我活得比你宽,”她嘟哝了一句,“我本来就想活着,现在多了一件帮你报仇…算是宽了吧?”
没人能回答。
雪停了,天灰蒙蒙的。
她起身往京城的反方向走去,那座破庙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白茫茫的雪。
“对了,还不知道那个首领长什么样呢,就知道右手虎口有道疤。靠,就这点线索,大海捞针啊。”
雪地里被她踩出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却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