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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就作死吧 ...

  •   今日是冬天里难得的晴日,本就繁华的京城更是热闹,偶尔几处冒烟的烟囱孤零零立着,被雪色铺了一地的青山成了白山,围着城墙绕了一圈。

      可此刻没人看山,他们的眼睛都盯着眼前的买卖,脚下的路,和边上挤来挤去的人。

      这儿是东市,从城门进来穿过三条巷子,不用问路,顺着人声走便能找到,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往四面八方散去。
      挑担子的货郎、骑驴的妇人、牵小孩的婆婆、勾肩搭背的闲汉,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让谁。

      这吵嚷之中,一个小鱼似的少年从人潮缝隙中穿过。
      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瘦小的身子,破破烂烂的袄子,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灰扑扑的,扔进人堆里面立马就找不着。

      可偏偏这小鱼滑得很,弯腰侧身,脸上带着笑一翻身就从行人胳膊下钻过去了,她笑嘻嘻地挤进前头的人流,顺着那些人就进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东市最大的酒楼,这会儿正是饭点,进进出出的人多,站在门口往里瞅的人也多,她混在这些人里头,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一进门就瞄见一楼靠门的那根柱子,撩起衣角便蹲在边上。
      这里正好能从门缝往里瞧,还能蹭着里头飘出来的热乎气,虽说连个座儿也没有,却是她和几个小乞丐抢了三天才抢来的。

      陈窃玉把破袄子拢了拢,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声音。

      这段日子醉仙楼的说书先生许是开了窍,常常讲些百姓们想不到的事情,堂内忽的醒木一拍,声音就传出千里来。

      “…列位看官,今儿咱说一段江湖轶闻!”

      堂里安静了些,陈窃玉眯着眼睛往里看,却只看得见其他人的后脑勺。

      “话说当今天子即位二十载,朝中太平,万民安居。可这太平是朝堂的太平,江湖上那是另一番风云!”

      陈窃玉从怀里掏出根草梗,丢在嘴边慢悠悠地嚼。

      太平?这太平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今天顺不着钱,明天就得挨饿。

      “各位可知道暗香?暗香是江湖上的组织,只接杀人的买卖,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他们杀不了的人!据说这十多年来从未失手!”

      旁边有人搭腔:“吹的吧,哪有从不失手的?”

      说书人嘿了一声:“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暗香的人行事诡秘,从不留活口。你都没见着人脑袋就没了,你说失没失手?”

      堂内一阵哄笑。
      陈窃玉撇了下嘴,什么暗香不暗香的,取这么个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胭脂的呢。

      她懒得再听,眼珠子一转落在远处个胖子腰上。

      那胖子就在前头不远处,正踮着脚往里看,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随着他踮脚节奏一颤一颤的。

      陈窃玉看着看着,嘴里的草梗换了个边。

      那说书先生还在继续:“那暗香的首领是个狠角色,据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他的脸,但有人说他手上有个疤…”

      陈窃玉没听进去。
      她漫不经心地靠近那胖子,两根手指从袖口探出来,往那荷包上一贴,一捏,一提,荷包便顺着掉进她袖中,胖子却还踮着脚往里看,浑然不觉。

      荷包沉甸甸的,她嘴角勾了勾,身子一扭钻出人群。

      说书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暗香首领究竟是个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下回?关我屁事。
      陈窃玉把人群甩在身后,钻进旁边的巷子,七拐八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把荷包掏出来。

      荷包有些分量,她打开一看,却见里边只有十来枚铜板和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

      “穷酸!”她呸了一口,把荷包丢到一边去,“穿的人五人六的,就这么点东西,还没有我口袋里的子多呢。”

      亏她从城西一路挤来醉仙楼,真是白跑一趟,她愤愤地对着空荷包又呸了几口,才从巷子里往外走。

      外头不比醉仙楼里宽敞多少,满是热闹的叫喊声,煎饼的油香,牲口的粪臭,脂粉的腻味,七的八的往人鼻子里钻,陈窃玉吸了下鼻子,从混杂的味道中分出一缕包子香。

      街角的包子铺前,周嫂正掀着笼屉,白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香味一股脑往外溢,引得陈窃玉直流口水。

      陈窃玉凑上去将脸挤到周嫂眼皮子底下:“包子香的嘞。”

      周嫂抬头看她一眼,眼皮又垂下去:“香也没你的份儿,上回的帐还没清呢。”

      陈窃玉不恼,手指悄摸摸趴上摊子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可怜地瞧她:“唉呀,今儿我是来帮忙的。”

      “什么忙?”
      “帮您写信呗。”

      周嫂的手顿了下:“写信?写什么信?”

      “您上回不是说要给老家老娘捎个信儿吗?这我帮你写一封,您老家那人不就放心了?”

      周嫂将信将疑:“你认字?”

      “认啊!”陈窃玉直起腰杆子,一拍胸脯,“不光认,还会写呢!”

      周嫂看着她这瘦不拉几的模样,还是不信:“吹吧你。”

      陈窃玉摇摇手指,摸出一根炭条,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腆着脸在周嫂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就试试呗,您念我写,写完您给我两个包子,成不?”

      周嫂盯了她半天,最后点了头。
      “你就写…娘,我在京城好着呢,包子铺的活儿不累,我天天有包子吃…”

      她念得磕磕巴巴,一句三顿,陈窃玉便也歪歪斜斜地写,一边写一边贫:“好着呢…这字得写得大些,您娘看着高兴!”

      周嫂瞪她,等写完了也看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却还是收下了,只是嘴上说着:“你这字和狗爬似的,你那爷爷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吧。”

      陈窃玉歪头晃脑的:“谁管字好不好看了,能看得懂就行!”

      周嫂嗤了一声,从笼屉里捡了两个包子递过去,陈窃玉眨了下眼睛,伸手多抓了一个,转身就跑。

      “你个小兔崽子,又多拿!”

      陈窃玉回头做了个鬼脸,嘴里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喊:“下回,下回一定还您!”

      半大小子最能吃,陈窃玉也能吃,一个包子两三口就没了。她滴滴溜溜一路从东市往城西走,十来枚铜板在她掌心起了又落,虽然没有几个钱,但也能再撑几天。

      她在心底算计着家当。
      今年是个暖冬,身上这袄子大约还能再撑一年…可指不定明年冬天就死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想这么多做什么?

      陈窃玉打小就是一个人长大的,说好听些叫孤儿,难听点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野了十四五年,也算命好,被个好心的老乞丐捡了学了些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法子。

      可之后老乞丐也死了。
      老乞丐死后陈窃玉就不喜欢冬天,据说她被丢出来是个冬天,老乞丐也是去年冬天被活生生冻死的。

      “死老头儿,连个名字都没留,”她嘟哝着将最后一个包子啃了,“碑不知道刻什么名字,忌日也不好记。”

      她吸了吸鼻子,顶着忽然变得凛冽的寒风往城郊的破庙小跑。

      风狠狠地刮在脸上,陈窃玉快分不清是风更厉还是身上更冰,可她明明才吃了三个大肉包子,她跑着啐了口吐沫,也不知道是在骂贼老天还是骂这风。

      城门往西走两炷香的功夫,就能看见那座只剩个架子的庙。
      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墙也塌了一半,佛像早没了踪影,就剩个石头底座。陈窃玉和老乞丐在这儿住了七八年,至少这儿能挡点风,比躺在街上强得多。

      她推开摇摇晃晃的门,庙里空荡荡的,一堆干草,一个破碗,几本烂书,除此之外最值钱的恐怕就只剩她自己。

      陈窃玉将自己往草堆里一摔,楞楞望着屋顶外的晴空。

      这些年她跟着老乞丐学了许多,有些有用,有些她觉得没用,学着看天应当是最好使的,她望着那压下来的云层,将袄子裹得紧了些。

      “…要下雪了。”
      她把脸埋进干草堆里。

      算算时间,应当快到那老乞丐的忌日了,她这朝不保夕的,想来就是迟了一两天老乞丐也不会骂她。

      困意涌上来,她捏着铜板缩成一团,连雪是什么时候下的都不知道。

      陈窃玉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
      夹在风声里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很微弱又很远,她猛然睁开眼,竖着耳朵仔细听。

      天已经暗了,被漫天飞雪遮盖的天幕连颗星星都看不清楚,她皱着眉头起身,心想,这夜半三更的,谁不睡觉跑来破庙做事?

      她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又是软塌塌的一声闷响,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砸在雪地里,陈窃玉眯着眼,看见那白雪渐渐染上丝丝点点的红光。

      “…不关我事,”她小声念着,“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发善心?陈窃玉你醒醒吧,那人一看就不简单,指不定要牵扯出什么祸端来。”

      她骂着自己,却想起一年前的雪夜。
      那时也是下雪,也是在破庙,老乞丐没等她找到吃的回来,就栽在雪里了。她抱着偷来的炭火往回赶,却只看见老乞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用力推用力喊,怎么喊也没人应。

      关我屁事,我…

      雪越下越大,似乎要把那人埋了,忽然那破木门被人推得吱吖一声响。

      她用力闭了闭眼,大步往那儿迈步。
      陈窃玉你就作死吧,迟早有一天要死在这没必要的善心上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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