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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光 月光横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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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墙。墙上那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冷冷的,像一道疤。她盯着它,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道白光在视野里变成模糊的一团。
身后是苏落的呼吸。均匀,平稳
文初宁想,她大概是真的睡着了。真的不在意,真的不觉得有什么。
她有点难过。又有点酸。酸自己为什么那么小气,酸苏落为什么不多问一句。哪怕只问一句——“你怎么了?”她就会说的。她一定会说的。
可是苏落没有问。
更酸那道月光横在两个人之间,冷冰冰的,谁也不肯先跨过去。
后来大概是累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文初宁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整整齐齐的,像是起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
她坐起来,心里忽然有点慌。
昨天晚上的事一下子涌上来。她想起自己背对着苏落不说话,想起苏落那句极轻的“晚安”,想起那一道月光。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没有消息。
她八点得到片场。
文初宁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动静。是厨房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碗筷碰了碰,灶台打火的声音。
文初宁下床,走出去。
苏落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面。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文初宁,笑了笑。
“醒了?”
那个笑很淡,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昨天晚上那道月光不存在,好像那些沉默不存在,好像她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也不存在。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落把火关小,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文初宁一眼,伸手把她睡歪的衣领理了理,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早晨的凉意。
“我只会这个。”她说,声音低低的,“先吃点东西,温叔等下就到了。”
文初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从衣领上收回去,转身要回厨房。
“苏落。”文初宁忽然开口。
苏落停下来,回过头。
文初宁张了张嘴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文初宁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文初宁脚边。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很近,又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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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早上出门,苏落还是会说“路上小心”。晚上回来,文初宁还是会留那盏落地灯。吃饭的时候,她们还是会聊几句剧组的事、电影的事。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话变得客套起来,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礼貌,她们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人。有时候半夜醒来,苏落会看着文初宁的后背发呆。她把呼吸压得很轻,怕她发现自己在看她。她想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电影筹备进入了关键阶段。场地落实了,演员定了几个,团队每天都在开会。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看手机。
文初宁那边也一样。戏越拍越顺,导演开始给她加戏,收工的时间越来越晚。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变成了睡前那一两个小时。有时候连这一两个小时都没有——文初宁回来的时候,苏落已经睡着了。苏落早上出门的时候,文初宁还在睡。
她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夜里短暂交汇,交换几句关于明天的对话,然后又各自向前,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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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那天,两人难得没有安排。
她醒来的时候,文初宁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她的睫毛乖乖地覆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苏落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餐。她煮了面,煎了蛋,摆好碗筷,坐在餐桌前等。
等了很久,卧室门才打开。
文初宁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苏落看着她,笑了笑:“醒了?过来吃。”
文初宁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碗筷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懒洋洋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文初宁一直没有抬头看她。
苏落放下筷子。
“初宁。”
文初宁的动作顿了顿,筷子悬在碗上面。
苏落斟酌着措辞。她想了很久,从昨天晚上就在想,从她挂掉温晚电话的那一刻就在想。她想了无数种说法,每一种都被她推翻。太直白了像质问,太委婉了她听不懂。
“这几天,”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不开心?”
文初宁没说话。
苏落看着她,继续说:“是因为那个电话吗?温晚她——”
“不是。”文初宁打断她。
文初宁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苏落看不懂。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抚不平。
“不是因为她。”文初宁说。
苏落等着她往下说。
但文初宁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没事,”她说,声音平平的,“就是戏拍得累。”
苏落看着她,没再说话。
文初宁低着头,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咽下去,再夹一根。她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数面条的根数。
苏落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发顶。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像杭城的雨季,水闷闷地涨,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胸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和那时候一样。
那天下午,文初宁出门了。说是剧组临时加了场戏,要去补拍。
苏落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把书架上落灰的书拿下来擦,一本一本,擦得很仔细,连书脊的缝隙都用指尖抠着擦了一遍。她把地板拖了,拖了两遍,她把冰箱里快过期的食物扔了,对着保质期一个一个看,像在做一道很长的数学题。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朝上,黑着。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晚上十点多,门响了。
苏落抬起头。文初宁走进来,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看见苏落,愣了一下:“还没睡?”
“在整理资料。”苏落说。她的目光落在文初宁脸上,停了一瞬,“明天要给温晚的。”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加最后那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试探。
文初宁点点头,换鞋,往卧室走。
苏落看着她的背影。
“她后天飞国外。”她忽然开口。
文初宁的脚步顿了顿。
“要去一个月。”苏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什么,“她的一些——”
“我累了。”文初宁打断她,声音很平,“先去洗澡睡了。”
苏落停在了那里
文初宁没回头,推门进了卧室。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问她这几天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指还维持着翻资料的姿势,纸页的边缘抵在指腹上,有一点疼。又来了。水还在涨,漫过胸口,漫到喉咙。快要漫到鼻腔,她想要呼吸,她张了张嘴,想叫她。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出不来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苍蝇,苏落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资料。
只是手指有点僵。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好。”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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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推门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耳边还回响着苏落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她的一些——”
她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温晚要出国多久,不想听苏落老是提她,不想听苏落提起她时那种自然的语气。那种语气让她心里发酸。
她脱了外套,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站在水流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
苏落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手里拿着资料,抬起头看她的样子,说“她后天飞国外”的样子——都是正常的,平常的,没什么特别的。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堵。
因为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常得像那晚的“我也是”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像那些拥抱和亲吻从来没存在过,像她们只是——室友。
她低下头,让水从头顶冲下来。闭着眼睛,眼前却全是苏落的脸。苏落笑的样子,苏落看着她的样子,苏落说“我也是”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有这几天,苏落沉默的样子。
那层隔着她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苏落说——“我们只是朋友。”“那天晚上只是气氛到了。”“你想多了。”
不知道冲了多久,水开始变凉了。
文初宁关掉花洒,站在浴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镜子蒙着一层水雾,她伸手抹了一下,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她走出浴室。
卧室里很安静。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小台灯,是苏落之前给她买的,说晚上看剧本不伤眼睛。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柔柔的,像一颗月亮。
门外很安静。苏落还在客厅。
她应该出去说一声“我洗完了”。应该像以前那样,坐到苏落旁边,靠在她身上,随便聊点什么,比如今天补拍的那场戏,比如导演今天骂了谁。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扇门,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是苏落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能听个大概。
“……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好,我知道了……你也是,早点睡。晚安。”
文初宁把唇咬出了一道浅痕
上周苏落说周末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一直记着,等着。可今天已经是周六了。苏落没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苏落的味道,淡淡的,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觉得自己很小气。苏落只是打了个电话,她就气成这样。可她又觉得自己不是小气——她只是,没有被苏落当成那个可以什么都说的人。
苏落不问她为什么不开心。苏落不提那个说好要带她去的地方。苏落说明天要去见温晚,连解释都省了,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她算什么?
苏落挂断电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脚步声走近,在门口停住。文初宁屏住呼吸。门没有推开。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眼眶忽然有点热。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外面的客厅里,隐约传来一点动静——翻资料的沙沙声,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
门被轻轻推开了。
身后很安静。她感觉到苏落站在那里,没有进来。那扇门开着,客厅的光从身后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暖黄色。
过了很久,脚步声走近了。床的另一边微微陷下去。苏落躺下来了,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文初宁的心跳得很快。她在等。等苏落开口,等苏落伸手,等苏落像以前那样,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问她今天累不累。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就在她身后。
文初宁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堵墙。墙上有一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和昨天晚上一样。她盯着那道月光,盯了很久很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金灿灿的,把被子晒出一小片暖意。
她坐起来,看着那个空空的枕头。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苏落睡过的痕迹
客厅里空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地板上有光斑,细细的灰尘在光里飘。餐桌上放着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剥好的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苏落的字迹,很淡,像怕用力了会留下太深的痕迹:
「去学校了。今天事很多。晚上见。」
文初宁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上就这几行字,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道很远的墙。苏落站在墙那边,她在墙这边。
上周苏落说“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时,眼睛弯弯的,像藏着一个秘密。她等了一整个星期,每天都在想那个地方是哪里。她连做梦都梦到苏落带她走一条没走过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大片湖,湖上有雾。
可苏落忘了。
她记得温晚的老地方,忘了她的。
文初宁把纸条折起来。不是不想扔,是不舍得扔。这是苏落写给她的。就算只有这几个字,就算苏落忘了答应她的事,这也是苏落写给她的。
她把纸条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坐下,吃早餐。粥还是温的,鸡蛋也还是温的。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出门。
温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上车的时候,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纸条,隔着布料感觉到纸的边缘,有一点硬,有一点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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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操场,阳光正好。
温晚到的时候,苏落已经坐在看台上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有点泛白。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边,像一小团化不开的墨。
温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从初中到现在,快十年了。她见过苏落很多样子——开心的,生气的,认真的,疲惫的。但很少见她这样。不是难过,不是焦虑,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心里压着什么,太重了,反而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温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
苏落抬起头,看见她一眼,然后摇摇头:“刚到。”
温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落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怎么了?”
“你在撒谎。”温晚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苏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温晚笑了笑,很轻的那种。“行了,说吧。我听着。”
苏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很好,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把看台的水泥地晒得有点发烫。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远远传来笑声和脚步声,还有足球被踢到门框上的“咚”的一声。
但看台上很安静。安静得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苏落轻轻开口。
“我有喜欢的人了。”
温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她以为苏落不会注意到。但胸口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不疼,就是有一点空,像风吹进一个不该有风的地方。
温晚看着她,问:“是文小姐?”
苏落点点头。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应该笑一下,表示祝福。应该轻松一点,让苏落觉得说出来是对的。应该——
她笑了笑。
“她怎么样?”她问。
苏落想了想。“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说重了会碎。
温晚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怎么不开心?”
苏落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温晚的目光。
温晚把那些东西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说吧,”她说,“我听着。”
苏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知道她到底什么心意。”
温晚没说话。
苏落继续说:“我们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她说喜欢我,我也说喜欢她。我们做过亲密事,可是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她有男朋友。”
温晚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告诉你的?”
“不是。但是我看到过他们两人在一起,也看到过网上的热搜。”苏落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但她自己知道,它们在发抖。
“我怕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温晚看着她。
胸口那道缝又裂开了一点。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坐在看台上,听苏落说别的事情。那时候她心里也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但她最后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但现在,她站在另一边的位置。
她把那些裂开的缝隙,一点一点合上。
“苏落。”
苏落抬起头。
温晚认真地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到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两个人在一起,要说清楚的。”
苏落愣住了。
“你不问,就永远不知道答案。”温晚说,“你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可万一,是你想要的呢?”
苏落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温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祝福,有那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她把它们全部收好,压在舌头底下,只让声音平平地流出来。
“我认识你快十年了,”她说,“你从来不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的人。你喜欢什么,就会去争取。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反而不敢了?”
苏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因为……太喜欢了。”
温晚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但她笑了。
“那就更该问了,”她说,“你这么喜欢她,怎么能不问清楚?”
苏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晚继续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你以后想起来,会后悔。后悔当时没有问,后悔让那个人就这么走了。”
苏落沉默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那群人跑完了一圈,又从另一边绕回来。
“我是不是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她轻轻开口。
温晚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然后她松开,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知道苏落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曾经喜欢她这件事,知道她说的是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苏落早就察觉的东西。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电话,那些沉默,那道横在她们之间、谁都不肯先跨过去的月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落有点慌了。“晚晚,对不起”她轻声说
温晚抬起头,笑着看着她,很轻,很淡,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没关系,”她说,“你跟我说这些,没关系。”
苏落看着她,眼里的抱歉更深了。
温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掌心落在她肩头,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真的,”她说,“我是你朋友。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苏落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温晚把那些疼,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到很深的地方,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而且,”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也想听。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对自己。”
苏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温晚笑了笑,那种很轻很淡的笑。“行了,”她说,“别这副表情。我没事。”
苏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对不起。”
温晚愣了一下。
“你没有不应该。”她打断苏落,认真地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苏落不说话。
温晚看着她,心里忽然很软。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喜欢过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苏落愣住了。
“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错觉,”温晚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有机会。你一直都把我当朋友,一直都是。是我自己……放不下。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苏落看着她,眼眶红了。
温晚伸手,轻轻摸在她的脸颊。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有一点凉。
“别伤心,”她说,声音很轻,“我好不容易才放下,你这样我又要难受了。”
苏落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很轻的笑,嘴角弯了弯,眼睛里还有水光。
温晚看着她笑。胸口那道缝又裂开了一点。但她不在乎了。裂开就裂开吧,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反正缝缝补补这么多年,早就缝出一层厚厚的茧。
“所以,”她收回手,声音恢复正常,“你现在要做的,是去问她。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
苏落看着她,不说话。
温晚认真地说:“你去问。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要问清楚。如果她喜欢你,那你们就在一起。如果她不喜欢你——”
她顿了顿。
“如果她不喜欢你,那你还有我。”
苏落愣住了。
温晚笑了笑,那种很淡的笑。“我是你朋友,”她说,“永远都是。”
苏落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好。”
温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碎屑从她掌心落下去,被风卷走了。
“我走了,”她说,“一个月后回来。”
苏落也站起来:“一路平安。”
温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很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影子抱住了另一个影子。
但只有温晚自己知道,这个拥抱她等了多久。等了十几年,等到她已经不需要了,等到它变成了一道疤,它才来。
松开的时候,她笑了笑。
“晚晚……要幸福。”苏落说。
“你也一样。”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眼眶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不肯松手的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传来笑声。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苏落叫住她,也许是等一个奇迹,也许只是在等——那道月光,终于肯照到她身上。
但身后一直很安静。
她走到操场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人群,走进阳光里。
人群把她淹没了。来来往往的人,笑着的,闹着的,低头看手机的,抬头看天的。没有一个人认识她,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去哪儿?”司机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个地址。但那个地址她已经说了几年,从初中说到高中,从高中说到大学,从大学说到现在。她忽然不想说了。
“往前开吧。”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汇入车流。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照在玻璃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目送她离开。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那里还有刚才拍苏落肩膀时留下的温度,很淡,快要散了。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掌心合上,握成一个拳,放在膝盖上。
车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她看着窗外的行人,一个女孩挽着另一个女孩的胳膊,笑着从车前走过。她的目光追着她们,追了几步,然后红灯变绿,车往前开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慢慢松开。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月牙形的,四个,排在一起。她看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放在膝盖上。
“师傅,”她说,“还是去宸园吧。”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把方向,拐进另一条路。
温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眼皮被照成一片橙红色。
她没有哭。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车里的广播,听着窗外的喇叭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呼吸很稳。
她想,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车开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已经开出了这个城市,久到她以为可以一直开下去,开到没有人的地方,开到月亮升起来的地方。
但车停了。
“到了。”司机说。
温晚睁开眼。窗外是那条熟悉的路,那栋熟悉的楼,那个熟悉的门口。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个门口。门卫在打瞌睡,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是等谁叫住她,不是等谁追上来,只是——该走了。
阳光跟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见——那道月光,其实早就照在她身上了。只是她一直低着头,一直往前走,一直不肯停下来,好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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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一个人站在看台上,看着温晚的背影消失。
操场空了。跑步的人走了,踢球的人也走了。只剩下风,还有远处几个坐在草坪上聊天的学生。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那里还有温晚拍过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文初宁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几点收工?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