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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空位 她留了一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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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风把衣角吹平,又吹皱。久到她终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今晚几点收工?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等。
等了一分钟。她开始看那道光的边缘——毛茸茸的,快要散了。两分钟。她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一十七的时候停了,因为她忽然忘了自己在数什么。五分钟。光已经挪到她脚踝的位置了。
手机没亮过。
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起来,往停车场走。上车,发动,驶离。后视镜里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像被人慢慢调低了亮度。
到家的时候七点整。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她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光填满走廊的瞬间,她看见了客厅——沙发是空的,茶几上的杯子是空的,连空气都是空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大腿上,开了震动。八点,九点,十点。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去看——
文初宁:「这两天剧组很忙,就不回来了。」
苏落盯着那行字。
后天就放假了。她在心里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心里说这句话,说给谁听。屏幕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剩一个字:
「好。」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温晚说的话。想起那些话里的意思,像水面下的石头,她一直假装没看见,现在终于踩上去了。
她靠在沙发上。落地灯开着,暖黄黄的光落在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本该有个人坐着、靠着、歪着、蜷着,但此刻只有光,安安静静地铺在布面上。
她看着那片光,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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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先看见的是窗帘缝隙里那道白光,然后感觉到脖子酸——歪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她动了一下,后背硌到了什么东西,摸出来是遥控器。
她坐起来,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空的。
不是“已经空了”。是“一直空的”。那个人昨晚没回来,那个位置从始至终没有人躺下去过,连余温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六点五十。没有消息。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窗外。天从灰蓝色一点一点变白,像有人在慢慢调高饱和度。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直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光照透,边缘泛起一圈薄薄的绿光。
六点半,她起床了。
水烧开的时候她没听见。等她反应过来,壶嘴已经在冒白汽,咕嘟咕嘟的声音把厨房填满了。她关火,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走到客厅。
落地灯还亮着。昨晚忘了关。现在晨光从窗户涌进来,那盏灯的光就显得很薄、很淡,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快要看不见了。
她站在灯前面看了一会儿,没关。然后坐下来,解锁手机,点开和文初宁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好」。往上翻,是她发的「还在拍吗?」。再往上,是文初宁发的「这两天剧组很忙,就不回来了」。再往上,是她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发的那条「今晚几点收工?我去接你」。
孤零零的一条消息,悬浮在屏幕左侧,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很久,门一直没开。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看不见,就当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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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天,苏落把时间填得很满。
场地确认,她跑了三趟,每一趟都在不同时段去,看光线怎么从东边挪到西边,看老房子的木头梁什么时候会投下影子。演员档期全部敲定,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对方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开完分镜会已经是下午四点,她站在青溪老街那栋老房子的门口,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沉。
忙起来就不会想。不会想那个人现在在干嘛,不会想她为什么不回来,不会想到底是为什么
只是晚上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一开,她还是会下意识往鞋柜上看一眼——有没有多一双鞋。
没有。
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和早上出门时一样。那团暖黄黄的光落在沙发上,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
她知道那个人不在。但她没关那盏灯。
第二天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忙吗?」
四十分钟后,文初宁回:「还行。」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还行”是一个很狡猾的词。不冷也不热,不近也不远,刚好够她接不下去。
但她还是接了:「收工早的话早点休息。」
「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个「好」。对面没再回了。
第三天她又发了一条。
对话几乎一模一样。她问,她答,单字收尾。嗯。好。行。像两个人在打乒乓球,一个人把球发过去,另一个人轻轻一挡,球就落地了。不弹起来,也不滚远,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坐在沙发上,拿毛巾慢慢擦,擦到一半停下了。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伸手去拿——是温晚。
「到了。一切顺利。」
苏落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她都忘了,温晚今天出国。
她回:「好。照顾好自己。有事要给我打电话」
温晚秒回:「你也是。问清楚了吗?」
苏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问清楚了吗。没有。她什么都没问。
她回:「还没。她忙。」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条长消息,温晚打字很快,消息是一口气发过来的:
「苏落,你是在等她忙完,还是在等自己准备好?这两件事,可能永远不会同时发生。」
苏落盯着这条消息。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说法——人在等电梯的时候会盯着楼层数字看,不是因为看了数字就会变快,是因为除了盯着它,什么也做不了。
她现在就是那个等电梯的人。盯着数字,一动不动。
她没回温晚的消息。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她看着那盏落地灯。灯开着,暖黄黄的光照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照出一小块明亮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像水满了会溢出来,她就什么都不想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头发已经半干了,贴在脖子后面,凉得有点不舒服。她走进书房,开始收拾东西。
包很满了,她拎起来掂了掂,有点重。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关灯,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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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气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低的,没人说得准。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夏天要下暴雨之前的那种闷,空气黏在皮肤上,呼吸都费劲。
文初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戏照拍,词照背,导演喊卡的时候该笑还是笑,该说谢谢还是说谢谢。但只要一喊收工,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滑一下、停一下、再滑一下。有时候看着看着,眉头就慢慢收紧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不再看了。
薇薇在旁边观察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老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第一天。中午休息,文初宁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薇薇端着盒饭走过来,她没动。薇薇又喊了一声“老板”,她还是没动。等薇薇第三次开口,她才抬起头,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似的,眼神还带着点茫。
她接过盒饭,说了声“谢谢”。打开,吃了一口,放下了。继续看剧本。
薇薇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口只吃了一口的饭,心里警铃大作。完了。老板连饭都不吃了。这是出大事了。她默默退到一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Day 1:老板食欲下降,疑似情伤。危险指数:★ ★」
第二天。下午有一场哭戏。文初宁演得很好,好到导演喊卡之后,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导演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初宁,这场太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文初宁笑了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导演”。然后她走到角落,坐下。
薇薇拿着水杯过去,看见她眼眶还是红的——不是哭完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很久、想哭又没哭出来的红。红得很薄,像一层纸,轻轻一捅就要破。
薇薇把水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没事吧?”
文初宁接过水,没说话。
薇薇等了一会儿,又说:“那场戏,你演得好好。”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嗯。”
薇薇看着她,心里有点慌。老板平时不是这样的。老板平时会跟她斗嘴,会捏她的脸,会说“你闭嘴”。现在这个安安静静、只会“嗯”的人,是谁?
她默默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继续记:「Day 2:老板情绪低落,疑似情伤加重。危险指数:★ ★ ★」
第三天。收工后,文初宁又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薇薇假装在旁边整理东西,耳朵竖得高高的。她听见文初宁叹了口气。很轻的那种。然后把手机放下,盯着空气发呆。
薇薇忍不住了。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文初宁:“老板,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好害怕。”
文初宁低头看她,没说话。
薇薇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你三天没笑过了?三天!平时你一天笑十几次的!”
文初宁愣了一下。“我有这么夸张?”
“有!”薇薇用力点头,“还有,你昨天那盒饭,吃了三口就放下了。今天那盒,吃了两口。明天是不是只吃一口?”
文初宁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想笑,但还是没笑出来。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没事。”
薇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初宁,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表情都像想哭?”
文初宁抬起头,看着她。
薇薇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如果你想讲,我在这里。如果你不想讲,我也在这里。”
文初宁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薇薇在旁边坐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片场的人慢慢走光,看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过了很久,文初宁忽然开口:“薇薇。”
“嗯?”
“谢谢你。”
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什么,加人工就行了。”
文初宁终于笑了。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薇薇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掏出手机,记下:「Day 3:终于笑了,虽然只有一秒。疑似本人功劳。危险指数:★ ★(降了一颗)」
第四天。大夜戏。从晚上八点拍到凌晨四点,所有人都在熬。
文初宁的戏排在凌晨两点。她坐在休息区等,手里拿着剧本,眼睛盯着某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薇薇在旁边陪着她,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
“初宁,你不睡一会儿?”
文初宁摇摇头。“不用。”
薇薇看着她,想了想,说:“在想苏编剧啊?”
文初宁愣了一下,没说话。
薇薇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没再问,只是往文初宁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肩上。“我陪你。”
文初宁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你不用睡?”
“陪你嘛。”薇薇闭着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这样,我哪敢睡。”
文初宁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凌晨两点,轮到她了。她站起来,把外套递给薇薇:“你睡一会儿,我拍完回来。”
薇薇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抱着外套,蜷在椅子上。
凌晨三点三十分,收工。文初宁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薇薇还蜷在椅子上,抱着她的外套,睡得正香。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薇薇,走了。”
薇薇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拍完了?几点了?”
“三点多。”文初宁把外套拿过来,披上,“走,回去睡。”
薇薇揉着眼睛,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冷风一吹,薇薇彻底醒了。“初宁姐,你去哪儿?酒店在……”
她没说下去。文初宁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说:“回家。”
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我陪你等车。”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几天她一直没回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怕。怕回来面对那种沉默。怕看到那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怕听到她说别人的名字,怕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那道月光。
但现在她回来了。不管怎么样,总要回来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开门。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她愣了一下,伸手摸到开关,打开灯。玄关亮起来。客厅还是黑的。她换鞋,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
沙发上空空的。那盏落地灯关着。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是黑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苏落没在。这么晚了,没在家。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分。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还是没回。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那盏落地灯就在旁边,关着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它打开了。
暖黄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她在沙发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等。等那个人回来。
文初宁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只记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盯着那盏落地灯发呆。灯是她开的,暖黄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脚边。她就那么看着,看光影一点点变深,看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客厅还是空的。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多余。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没有消息。她和苏落的聊天框还停在凌晨五点那条「你在哪儿?」。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腿有点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然后她走进卧室。床还是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没有人睡过,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空的枕头,心里忽然有点空。
转身走到书架前眼前突然聚焦一般——少了几本书。清砚的那几本。储物间的门开着,那盒茉莉花茶不见了,放香的位置也空了一块。
她想起那个永远只有一个字的“好”。
忽然有点想笑。
躲了这么多天,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苏落先开口。结果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是薇薇的消息:
「老細,你返到屋企未?今日使唔使我幫你請假?」
(老板,你到家没?今天要不要我帮你请假?)
文初宁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她打字:
「唔使。我準時到。」
(不用。我准时到。)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洗漱。
水从脸上流过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想着等会儿去了片场要怎么演。那场戏,她记得,是和女主的对手戏,要笑,要笑得很好看。她能笑出来吗?不知道。但必须笑。
她关掉水,擦干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眶有点红,但还好,不算太明显。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去。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她走过去,伸手想关掉。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让它亮着吧。万一……万一那个人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