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旧画 阳光从落 ...
-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
茶几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剧本文档。苏落盘腿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手指搭着键盘,偶尔敲几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她看得认真,眉目清淡,像是整个人都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文初宁窝在她身后的沙发里,手里捧着本书。
是苏落的书,随手从架上抽的。她翻了两页,觉得写得挺好,又翻了两页。
然后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背影。
苏落没动,还在敲键盘。
文初宁低下头,继续翻书。
翻一页。
又翻一页。
再翻一页。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
苏落还是没动。
文初宁把书放下,换了个姿势窝着。沙发很软,阳光很暖,按理说这应该是很舒服的午后。可她就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她盯着苏落的背影看了几秒。
那背影端端正正的,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文初宁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书翻开,又合上。
合上,又翻开。
然后她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偶尔有风吹过,哗啦哗啦响。
她看了一会儿梧桐树,又扭头看苏落。
苏落还在敲键盘。
文初宁把书往旁边一放,往前凑了凑。
近到快要贴上苏落的肩。
她就那样挨着,像是看苏落敲字,也不说话。
苏落敲键盘的手顿了顿。
没回头。
文初宁就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就看苏落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大概过了十秒钟。
苏落终于开口:“怎么了?”
声音淡淡的,眼睛还盯着屏幕。
文初宁没回答,只是又往前凑了凑。
苏落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
“无聊了?”
文初宁眨眨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落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你想干什么?”
文初宁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苏落落,你写几个字给我呗。”
“写什么?”
“随便。”文初宁弯着眼睛笑,“你的字最好看了。”
苏落没说话,又看了她两秒。
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
她起身,走到靠窗那张大木桌前。
桌上铺着半旧的毡垫,笔挂上悬着几支狼毫,砚台还是昨天用完没收的那方。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洒金笺纸,铺平,压好。
然后伸手去拿墨块。
文初宁跟过来,趴在桌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苏落的动作很慢。
挽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清瘦,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隐约透出淡青的血管。她拾起墨块,在砚台里缓缓地磨,一圈,一圈。
墨香慢慢散开。
文初宁看着那只手。
磨墨的姿势好看,手腕转动的弧度好看。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认真的人会发光。
现在她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苏落研好墨,放下墨块,捏起一支狼毫。
她在砚边轻轻掭笔,聚拢锋尖,然后俯下身,落笔。
一室安静。
只有笔尖与纸面相触的沙沙声。
苏落写字时,整个人都沉下去。长睫垂落,眉眼专注,平日里那点淡淡的疏离感褪尽,只剩一派安静的文气。握笔的手极稳,指节微微用力,手腕轻转间,力道收放得刚刚好。
一笔,一画。
落在纸上。
文初宁看着那支笔在纸上走,看着墨迹一点点洇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笔画,一下,一下。
苏落写完最后一笔,轻轻收锋。
然后在砚边掭净笔尖,直起身。
纸上是一行小楷——
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八个字。清隽,端正,像她这个人。
文初宁盯着那八个字。
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在湖边,苏落用粤语念的那句话——
希望你能一直好眠。
那时候她以为,能得到那个愿,就够了。
可现在——
苏落,你可知道我的愿?
她没说出口。
只是把那八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给我的?”
“嗯。”苏落应得淡,却没看她,“给你的。”
文初宁没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边。那纸还带着一点点余温,是苏落手腕压过的温度。她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怕弄坏什么似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嘟囔出一句:
“你写字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苏落耳尖微微一热。
她别开眼,去收那支狼毫。
文初宁弯着眼看她,没再说话。
---
日光正好。
两人靠在窗边的小几旁,中间摆着一壶茶。
苏落泡的是去年的白牡丹,汤色杏黄,入口清润。她泡茶的动作也是慢的,温杯,醒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做得认真。
文初宁捧着茶杯,喝一口。
又喝一口。
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苏落。”
“嗯?”
“你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只有这些?书,茶,画,花?”
苏落握着茶杯,想了想。
“差不多。”
“那不会无聊吗?”
苏落看向她。
目光很轻,很柔。
“以前不会。”
她顿了顿。
“现在……更不会。”
文初宁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
可她的脸,比茶还烫。
---
喝完茶,苏落起身去收拾茶具。
文初宁窝在沙发里,目光随意地转着,忽然停在墙角。
那里立着一只画桶。
木质的,颜色很深,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桶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塞着一卷卷裹好的画轴。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开口:
“苏落,那里面……是你画的吗?”
苏落收拾茶具的手顿了顿。
没回头。
安静了几秒。
“……嗯。”
文初宁看着她那个背影,放轻了声音:
“我可以看看吗?”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
文初宁走到墙角,蹲下来。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触手微凉,裹着素色锦布,保存得很好。她捧着那卷画,走回窗边,在木桌上轻轻展开。
第一幅画,是个小姑娘。
十二三岁的模样。趴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一只手伸得长长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她偏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水里游过的小鱼。圆圆的双丫髻,系着鹅黄色的细缎带,裙摆下一只脚微微翘起,脚尖轻轻点着地。
那神态,那动作,活脱脱一个调皮的小丫头。
文初宁看着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把画轻轻卷好,放在一边。
又抽出第二卷。
展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落。
苏落已经收拾完茶具,坐在窗前,没看她。
她收回目光,慢慢展开。
画中人十五六岁的模样。
一身红妆短打,高马尾束着正红的发带。她站在旷野里,手握弯弓,正侧身望向某个方向,笑得极亮。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笑脸照得耀眼。
身后是连绵的远山,身前是无边的野草。
天地辽阔,自由无边。
文初宁盯着那张笑脸。
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可以那样肆意地笑,那样自由地活。那笑里有风,有旷野,有整个年少。
她轻轻吸了口气。
把画卷好。
又抽出第三卷。
---
第三幅画展开时,她愣住了。
依旧是那张脸。
可这一次,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一身浅色素净的褙子,温婉沉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一株海棠花树下,花瓣落了满肩,可她没有拂,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眉眼温顺。
神情沉静。
和从前,判若两人。
文初宁没说话。
她把那三幅画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个在湖边调皮捣蛋的小丫头。
那个在旷野里肆意大笑的少女。
这个站在花树下安静垂眸的人。
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堵得慌。
她转过头,看向窗前的苏落。
苏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安静地望着她。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苏落的肩线轻轻绷了一下。
文初宁笑了笑。那笑很轻,很软。
“画得真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个姑娘……给人的感觉,很像你。”
苏落看着她。
安静了几秒。
然后垂下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那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可能吧。”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把那三幅画一幅一幅慢慢卷好。动作细致又轻柔,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卷到第二幅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拿着弓、笑得肆意的小姑娘,正被慢慢卷进纸里。
她的指尖在那一处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卷。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文初宁就站在旁边,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
苏落把三幅画全收好,放回画桶里。
转过身。
文初宁还在看她。
目光很轻,很软。
像窗外的日光。
---
两人重新坐回窗边。
谁都没说话。
茶已经凉了,苏落重新泡了一壶。还是白牡丹,还是那道程序,温杯,醒茶,注水,出汤。
文初宁捧着那杯新茶,没喝。
她看着苏落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想起刚才那幅画里的笑。
那么亮。
和现在这个人一样——特别是她真心笑的时候,像那次在湖边。
第三十章留夜
晚饭是陈姨做的。
四菜一汤,清淡适口,摆满小小的餐桌。陈姨做完饭就走了,屋子里又只剩她们两个。
苏落坐在文初宁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慢条斯理。文初宁吃几口,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宸宫的角楼亮起暖黄的灯。
吃完饭,文初宁主动收了碗筷,端去厨房。水流声细细响起,碗碟轻轻碰撞。苏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看着水珠溅在她手背上,看着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放进沥水架。
“你去坐着。”文初宁头也没回,“马上就好。”
苏落没动。
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文初宁洗完碗,擦了擦手,转过身。
对上那双安静的眼睛,她愣了一下。
“看什么呢?”
苏落没回答。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她说,“去客厅坐。”
---
客厅的灯调得偏暗,只开着落地灯那一盏。暖黄的光拢住沙发那一角,其他地方都隐在朦胧里。
两人窝在沙发里。
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苏落手里又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没翻动。文初宁抱着靠枕,下巴抵在靠枕上,盯着电视墙发呆。
电视没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轻轻开口:
“明天九点到片场就行。”
苏落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你片场在哪?”
“在北城近郊,云栖影视基地。”
苏落沉默了一息。
然后“嗯”了一声。
文初宁侧过头看她。
苏落的目光还落在书上,可那一页一直没翻。
“下个星期才正式开拍。”文初宁说,“这几天就是剧组提前围读、定妆、走位,任务不重,时间也很自由。”
苏落点点头。
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明天周末,我送你去吧。”
文初宁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她看着苏落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她看见了。
看见她垂着的睫毛,看见她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埋。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苏落忽然说:“我也马上要放暑假了。”
文初宁抬起头。
苏落没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
“大概下下周。”
文初宁看着她。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闭上。
再张开,声音很轻:
“苏落。”
苏落抬眼。
文初宁对上她的目光,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我……”她顿了顿,“我以后还能来吗?”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安静了两秒。
“你不是知道密码吗?”
声音很轻,很淡。
可文初宁听见了。
她愣在那儿。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翘得很高。
苏落看着她那个笑,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文初宁看着她那个笑。
看着那张清淡的脸上,难得露出的温柔。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她那边靠过去。
苏落没有动。
文初宁越靠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的灯光,近到呼吸轻轻缠在一起。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苏落脸颊上。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苏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脸朝文初宁的手掌贴了一点。
文初宁感受到了。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然后她闭上眼。
吻了上去。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片水面,从此不再平静。
那个吻停了几秒。
又深了一点。
文初宁的手轻轻攀上苏落的肩,指尖攥着她肩头的衣料。
苏落的手,落在她腰侧。
没有用力。
只是放在那儿。
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
窗外的夜色安静,宸宫的灯火远远亮着。
客厅里只剩暖黄的灯,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轻轻喘着气。
额头抵着额头。
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片还没散去的雾。
过了好几秒。
文初宁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你脸好红。”
苏落没说话。
只是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
过了好一会儿,苏落才轻轻开口:
“下去走走吧。”
文初宁点头。
“好。”
---
两人换了鞋,走出单元楼。
夜色温柔,风里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路灯把石板小径照得暖黄,树影落在上面,斑斑驳驳。
她们并肩走着。
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晚风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苏落陪文初宁在小区楼下慢慢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初宁手里捏着一片刚捡的落叶,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落说话,声音软乎乎的,连脚步都轻。苏落走在她外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晚风轻轻吹着小区的林荫道,路灯一圈圈晕开暖黄。
两人慢慢走着。
文初宁踢着脚下小石子,小声跟苏落念叨剧组的事:
“明天要试好几套戏服,化妆师说我眉眼太亮,得压一压才像角色。”
“我觉得还好啊,又不是我要亮。”
苏落被她那点小委屈逗得唇角微扬:
“嗯,不压也好看。”
文初宁耳朵一热,偷偷瞥她一眼: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苏落声音很轻,“是实话。”
文初宁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蹭着地面,侧头看向苏落,眼睛弯成月牙:
“你平时放假都做什么呀?不会一整天都在写字画画吧?”
苏落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声音轻缓:
“差不多,看看书,写写字,玩玩香,一天就过去了。”
“玩香?”文初宁眼睛亮了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藏。
“嗯。”苏落轻轻点头,“我常做沉香与檀香的合香,偶尔加一点柏子与桂花。香泥在掌心慢慢揉匀,体温裹着草木的气息,心会跟着静下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回味,像是在回忆揉香泥时的温柔触感。文初宁听得入了迷,仿佛眼前浮现出苏落坐在窗前的模样。
“还有焚香。”苏落缓声道,脚步微微停下,看向远处昏黄的路灯,“闲时打一炉香篆,把香粉填进模具里,轻轻提起,纹样完整又精致。点燃后烟细味醇,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绕着窗棂盘旋,适合看书写字。”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的向往:“想更雅致些,就隔火熏香。把香丸放在云母片上,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出香气,无烟、绵长、干净。只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息,最适合傍晚静坐,听风看月。”
文初宁轻声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羡慕:
“难怪你气质这么静,原来一炉香里,藏着这么多温柔的功夫。”
“那你一直待在家里,不会闷吗?”
“不会。”苏落顿了顿,“我本来是学导演的,有时候会背着相机出去找找镜头,拍点素材,算是作业,也算是散心。走在街头巷尾,看人间烟火,看四季流转,总能找到不一样的镜头感。”
“实在想出门了,偶尔也会陪晚晚一起出去,看看电影,吃吃东西。她喜欢吃巷子里的那家糖水铺,芋圆烧仙草做得特别好吃,我就陪她去坐坐;她喜欢看文艺片,我们就窝在影院里,看一场慢悠悠的电影。”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描述日常的琐碎。
文初宁安静地听着,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
可听到“晚晚”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很轻。
可那片落叶,被她指尖揉得更皱了。
原来在苏落生命里,早就有人稳稳站在她身边。
陪她吃糖水,陪她看电影,陪她度过无数个安静的日子。
那些安稳的陪伴,早已刻进了苏落的日常里。
而她呢?
只是临时路过的一阵风。
偶然吹起几缕涟漪,可风总会停的。
湖面依旧会恢复原本的模样。
文初宁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把那片早已被揉得发皱的落叶捏得更紧。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浅了几分。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心底那点酸涩压下去。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嗯,我知道。上次在剧组见过一次,看上去很温柔的一个女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苏落听到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柔,像晚风拂过风铃:
“她吗?听到有人夸她温柔,她肯定会很开心。”
那语气里的熟稔与温柔,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一扯,就牵动了文初宁心底最敏感的那一处。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那石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最终撞在花坛边缘,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苏落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慢慢与文初宁并肩停下。她站在文初宁身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暖黄的路灯落在文初宁的头顶,把她的发梢染成一层柔和的光。
“怎么不说话了?”
文初宁猛地回神,连忙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那点失落压下去。她又把那副轻快的笑容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
“啊?没有呀,我在听你说呢。就是……有点走神了。”
“我没在说。”苏落看着她,目光认真,“是你忽然不说话了。”
文初宁看向远处昏黑的树影,声音轻轻的:
“就是……觉得你的生活好规整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她顿了顿,指尖把落叶揉得几乎要碎掉:
“有喜欢做的事,有固定一起出门的人,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愁。”
“不像我,到处乱跑,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连个固定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说出来的是——
更别说,有人固定等着一起吃饭看电影。
苏落看着她垂着的小脑袋,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
心口忽然轻轻一疼。
她微微上前一步,轻轻挡在文初宁与晚风之间,替她挡住了那点微凉的湿意。
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文初宁一个人听见:
“我答应你,只要有空就会去找你。”
“所以你在内地,不会是一个人。”
文初宁听着那一句句沉定又温柔的话,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酸涩,悄悄散开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眨了眨眼。
然后抬头,弯着眼睛笑:
“……我知道啦。”
她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的小石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软和:
“不早了,风也有点凉,我们回去吧。”
说得自然,语气轻松。
像是刚才那阵沉默、那阵低落、那阵藏不住的委屈,都只是夜色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弯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笑。
没说话。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居民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路灯依旧暖黄,晚风轻轻扫过树梢。
刚走几步,文初宁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名字跳动着。
她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按了挂断。
苏落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第三次。
文初宁低头看着屏幕,顿了片刻。她没有挂断,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等我一下。”她轻声说。
然后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路灯,背对着苏落,把手机举到耳边。
粤语从她喉咙里滚出来。语速不快,声音压得很低。
苏落站在原地。
她听不懂。那些音节柔软又陌生,从文初宁嘴里说出来,和平时说国语时判若两人。更冷,更硬,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只听见一个称呼。
“景琛。”
两个字,嵌在粤语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沉到底,没有回声。
她没再听下去。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落在远处昏黑的树影上。
路灯把文初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动不动。
风从树梢穿过,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挂了。
文初宁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来。
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轻快的笑。
“走吧。”
苏落看着她弯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
“嗯。”
两人并肩往单元楼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文初宁忽然停下来。她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门上映着的两个人的影子。
“苏落。”
“嗯?”
她张了张嘴。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苏落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