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他暗藏祸心》酌茗连宵困

9、寻亲 隼栖一见面

　　平素伶俐嘴快的红楹，这回一路缄默无言，直至快到马车处，才回过身来对尹浮筠说：“姐姐先回宅罢。待我去其他姐姐处打听完，再来找你。”

　　尹浮筠本想跟去，话到嘴边，见红楹面色沉凝，她也只好怏怏收住了口，另寻车马归宅等候。

　　这一别，红楹便没再传音信来。

　　不觉几日过去，尹浮筠没盼来蛇堂消息，耳边只刮过街头巷尾的风。都是关于无名尸骸没人认领之事，又如某酒楼暂且歇门云云琐事。

　　她算算时日，血毒之事尚有宽裕，却是到了秦太监出宫的时候。尹浮筠琢磨着，先将蛇堂之事落下，以打探娘亲下落为重。

　　她去街肆处挑了坛好酒，一大早便到东门外张望。

　　过了卯时，天还未泛亮，几个青袍平顶巾的司隶出了宫阍，说笑着往外散开。

　　其中一人巾插雉翎，腰佩红穗牙牌，上刻有某某掌局等字样。尹浮筠估摸着，这人或许就是秦福荣，便上前露出笑靥：“三爷，奴家替掌柜向您问安。”

　　秦福荣扭过头来，瞧见俏丽美人，不免大吃一惊：“你是哪家的？咱们见过？”

　　尹浮筠面不改色，顺嘴报出苟家酒楼名来套近乎：“三爷，我是莳月阁的帮厨。”

　　秦福荣摸了摸下巴颏儿，恍然道：“噢，原来是莳月阁的人……奇怪，苟掌柜何时又多招了这么个美人。咱竟然不记得！”

　　“三爷是贵人多忘事，奴家却是记得紧呢。我们掌柜的这几日不开张，唤奴家来知会三爷一声，省得您白跑一趟。”

　　“噢？苟娘子平素对咱家爱答不理，今日怎么热络得很呐？”秦福荣眯起眼，绿豆点瞳望向了尹浮筠提着的酒坛。

　　“三爷说哪儿的话。您是老熟客了，掌柜心里都有数。”尹浮筠垂眼谄俾，将酒坛递上，“这是新成的秋露白，掌柜的吩咐奴家送来。”

　　秦福荣接过酒坛，凑近封口细嗅了嗅，微微蹙眉，随即又展颜：“不如平日香醇，也罢，苟娘子不开张，想必是身子不适罢。替咱转告一声，过些时日，咱再去捧场。”

　　“多谢秦三爷，奴家定一字不差转告掌柜。”尹浮筠观摩着他面色，见其隐含欣喜，安下心来恭敬讨问，“三爷，奴家有一事相求，还望您尊口给些指点。”

　　秦福荣收了苟娘子的礼，正飘飘然暗自欢喜，便说：“有何事啊？”

　　尹浮筠掏出梨花绢，笑道：“奴家前儿见到这帕，觉得绣工很是精美，有意研习，但不知是何人所绣。听闻三爷见多识广，想必是知情的。还望您给指条路。”

　　秦福荣轻瞥了一眼，拉尹浮筠走出几步外，低声道：“这是原来绘春绣卖的件儿，如今她得赦恩，离开针工局出宫去了。旁的咱不多知情，只知她匆匆嫁了人。你去城东南角，汀香胡同那处打听打听便是。”

　　嫁了人？娘又接活了么？
　　尹浮筠来不及多想，记下了话，赶忙谢过秦太监，急匆匆奔赴汀香胡同而去。

　　***
　　马车仅走了一段街路，至巷口便改道而走。尹浮筠独自进入胡同，沿路瞧见许多整絮、拾掇杂件的民妇。

　　其中一位摆瓷摊老妇，面容甚是慈蔼。尹浮筠靠近几步，向妇人打听名为“绘春”的旧宫女。那老妇听罢，伸手指向百家深处的小院。

　　尹浮筠顺着指点，走到光秃秃的槐树下，忽地顿住了脚步。她望着那扇门，心头涌现惘然，不知该如何叩扉询问。

　　那院门吱呀一声，自个儿开了。尹浮筠心头砰砰直跳，眼见门里走出一位抱桶女子。

　　那是个容颜极其寡淡的妇人，弯弯两道勾眉下，黯容浮着层粉，口脂似另添画上去，尤为显眼。

　　尹浮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满腹心事转眼间烟消云散，半个字也未留下。

　　眼前之人，让她陌然。恐怕苟娘子、魍婆等，还比这女子面熟些。

　　莫非是认错人了？女子并非宫女，或许是这家的其他姑娘。
　　尹浮筠思忖着，在擦身而过时轻轻喊了一声：“绘春？”

　　女子停下步子，回头望向她：“姑娘找妾身？”

　　尹浮筠难以置信，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你便是绘春？”

　　“是呀。”女子疑惑地瞥了她一眼，“绘春是宫里带出来的名儿。如今这处邻里，多称妾身为‘阿绘’。敢问姑娘有何要事？”

　　尹浮筠僵住了。她又仔细瞧了瞧女子的脸，肌肤虽不甚光滑，却也能看出对方未足而立之年，并非娘亲该有的年纪。
　　且此人姿色平平，除了举止带有些宫礼之味外，并无艳处，与天璇阁诸细作差异甚远。

　　或许，是以庸色潜行，以便暗度陈仓？

　　尹浮筠想了想，试着问：“阿绘姐可知昆山酒？”

　　女子噗嗤乐了：“好怪的酒名，莫非是昆山冻雪所酿？妾身不嗜酒，倒不清楚这些。姑娘要买酒，再往里走几步，倒是有处卖家酿的。”

　　暗号对不上，这人并非天璇阁中人。尹浮筠大失所望，一时陷入了沉默。

　　女子久不见她回话，耸了耸肩，便要离开。

　　尹浮筠醒悟过来，连忙拦住绘春，笑着掏出丝帕：“阿绘姐姐，这枚丝帕你可认得？”

　　绘春点点头，笑道：“这件我认得！原是我绣出来卖的物件，不想教姑娘买了。不过，都是早前的事了。姑娘这会儿才找来，莫非是想退还？恕妾身无状，没法退你银钱了。”

　　捏帕的手抖了抖。尹浮筠眼前生黑，唇角僵硬地拉扯着笑，却怎么也透不出素日玲珑味儿。

　　她拿出来的，并非摊贩处所购，而是魍婆交给她的那块娘亲绣品。天下真有如此相像的绣艺，连本人也会弄错么？
　　尹浮筠百思不得其解。

　　她沉吟片刻，仍以老话来套问：“阿绘姐，我不是来退银，实在是对这绣面很着迷，想学一学绣工。不知你是从何学来，能否传授外人呢？”

　　绘春摆了摆手：“姑娘言重了。这绣银法本也不是家传独活儿，怎提得上传不传呢？妾身也是在宫里时，得空时向一位老姑姑学的。”

　　尹浮筠听完，眸中又闪起了希冀，忙追问：“阿绘姐所言的老姑姑，如今身处何处呢，还在宫中么？”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老人家早不在了。”绘春笑着摇头，“这工不难，我那会儿还是小宫女，不出一二月便能成，何况姑娘这年岁呢？你若钟意，抽空了来坐坐，我仔细教你，包管很快上手。”

　　二十年前……
　　尹浮筠心中刚燃起的火苗霎时灭了。
　　看来，无论是绘春，还是老姑姑，皆非她要找的人。然而，那姑姑绣工与娘有相似，或许也算是线索？

　　尹浮筠不甘心地又多问了几句。但绘春似乎对那位姑姑了解甚少，只言及旧姓“卢”，旁的一概不知。

　　尹浮筠只好草草作罢。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胡同来的，只觉踽行于车水马龙的街市上，分外无措。

　　娘亲的线索到此便断了。

　　尹浮筠揣着这桩无头公案，步伐迟缓，徘徊于尘沙漫天的道间，不多时鞋面绣花便染了层黄泥，她却无心去掸。

　　又走了一阵，她面前赫然出现了挡路者。她往左，那人也往左。她往右，迎面险些碰上骊马。

　　尹浮筠愕然抬首，这才察觉巧遇了便服出行的靖远侯，忙屈膝欲行礼。

　　隼栖一把拉住她，又似烫手般霎时松开了，低声问：“天色快暗了，怎还在外头吃风沙？方才我喊了几声，也没见你应，便自行过来了。”

　　他叫的名是“叶倩柔”罢……尹浮筠面上略起窘迫。她思绪乱着，倒没在意是否有人喊伪名。

　　“出来买件儿，不想耽误到这会儿。”她答完，瞧见发红的面颊，心底忍不住起了哂笑。

　　这个重权在握的男子，此刻竟连耳尖皆染上了霞醴。莫非，他仍在意那日逾矩索欢的事？

　　若非亲眼所见，她真难信鞶缨之列里，会有如此腼腆纯情之人。

　　隼栖压根不敢对上凝水杏眸。他转过身，木讷道：“如今晷短，一会儿便天黑了，我、我送你回巷罢。”

　　尹浮筠被略生硬的腔调逗乐了，愁绪顿消。她笑应了一声，默默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瞧着高出一头、却面红耳赤的武夫。

　　隼栖自然察觉了时不时扫来的目光，却装作不知情。他牵着缰绳，步伐比往日慢了许多。
　　街上风沙虽大，但此刻他却期盼路能更长些。

　　熙攘行人中，唯独他们所行之处默如静径。
　　尹浮筠既无奈，又好笑。是上回她勾引过火，吓到这个盖世将侯了？

　　她没吱声，想瞧瞧他能沉默到几时。不料，她不开口，这根木桩当真一句话也无，就这般直直回了桃花巷。

　　尹浮筠泄了气，准备告辞。这时，红楹匆匆跑来叫她：“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在院门外等你半日了！”

　　窄长巷内，红楹银铃般的脆声久久回荡着。

　　隼栖扫了一眼穿着光鲜的少女，眸处微微眨了下。他转身辞行：“叶姑娘，我们就此别过罢。”

　　尹浮筠看到红楹，心知有消息，巴不得碍事者赶紧走，忙点了点头：“侯爷慢走！”

　　送别了那个笨拙男人，她拉着红楹进院，将外门、屋门紧紧关上，这才打探：“红楹，怎样？蛇堂有了新堂主么？”

　　红楹往美人榻上懒懒一靠，从鼻子里哼出声来：“你是想问血毒的解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