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他暗藏祸心》酌茗连宵困

6、一夜昙 他竟是救命

　　苟娘子眼神幽幽生凉。尹浮筠顺着那道目光，望向了自个儿小臂上的红痣。

　　这痣是替秀任务前，魍婆替众人点上的，说是方便宫中接应者辨认。难不成里头另有玄机？

　　她如实回应：“是先前那回任务前点的……”

　　苟娘子摇摇头，发出咋舌声：“如此美人，该精心培养才是，梅堂主竟舍得做‘一夜昙’，真是暴殄天物！”

　　受到夸赞，尹浮筠却欣喜不起来，反倒是心底一惊。

　　她听闻过“一夜昙”。在细作重重的天璇阁内，亦是较为隐晦、甚少被提及的说法。
　　只因执此任务者，如名所示，仅盛开一夜，便会迅速衰弱，浑身溃烂，面目全非地死去。

　　依苟娘子所言，她便是一夜昙，如此说来，她寿命将尽了？

　　尹浮筠肩膀颤抖起来，慌忙跪下哀求：“苟堂主，求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甚么都愿做！”

　　苟娘子露出笑颜，伸手来搀她：“放心，你已非一夜昙了。否则我也不会当面直言。既到了京城，你便算作在我门下了。只要好好听话，我绝不会亏待自家姐妹的。”

　　尹浮筠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僵硬着站起身。

　　她暗自琢磨着苟堂主的话，心里会过意来。这一夜昙，必定和前次任务有关。怕是替秀并非表面那般单纯，内中必有更深层的诡计。
　　靖远侯当时搅局，反倒是救了她一命。

　　她望向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比起初见那眼，有了别感。

　　天璇阁共有十二堂主，分立各处行事，不分高下。苟堂主端着关爱下属模样，又当她面戳破了梅堂主的打算，打的莫非是挖角之意？

　　想来，梅堂主会遣她来京，又故派凶险之务，恐怕早就将她作弃子了。倒不如顺着对方给的台阶，就此投靠了蛇堂，也好为今后谋条生路。

　　尹浮筠打定主意，便眼噙热泪，握着苟娘子的手哭：“多谢苟堂主看重。阿筠必当鞍前马后，唯苟堂主是瞻。”

　　苟娘子抿笑点头：“似你这般丽质，好好替阁主办差，日后前途不小。或许过些时日，与我平起平坐亦说不准呐！眼下任务如何了？”

　　尹浮筠不敢耽搁，即刻掏出侯府令牌交去：“堂主，我已以叶家姑娘身份，私下面见过靖远侯。他不肯认旧时婚约，不过贪慕美色，将我藏在暗巷里作外室。这件便是信物。”

　　苟娘子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阵，又还给她，笑道：“头回单独做差，能混近身已是不差。靖远侯身子如何，可有带伤么？”

　　“他身手矫健，举止无恙，不似有伤。”

　　“举止无恙？”苟娘子稍稍一愣，张大了嘴，“你还未引他入帐么？”

　　尹浮筠窘迫万分。她是勾引过，但靖远侯并不要她……

　　“此乃要紧事，万不能以外观盲猜。边关来的消息，那处已行刺了靖远侯。然而，正如你所见，侯爷却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京城。依我看，恐怕靖远侯是瞒伤归京，私下医治。至于伤势如何，还须你设法，亲眼确认一下虚实才好。”

　　苟娘子攒眉嘱咐完，一低头，又裂开了嘴笑。
　　“我说呢，你瞧瞧，指甲边都起皮了，弄得这般粗糙，难怪还未成事。靖远侯深受圣宠，甚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也该好好捯饬，别掉以轻心。”

　　尹浮筠惭愧点头，心里却难免有怨怼。
　　都怪靖远侯太过悭啬，丢了个破宅与她收拾。连日劳作，这双手自然起皮生茧，不比往日娇嫩。

　　然而这话，却万不能叫苟堂主知晓，否则更会看轻她了。

　　尹浮筠心底琢磨着该如何养手，恰逢红楹端茶而来。苟娘子将这少女往前一推，笑言：“红楹，妈妈这儿没你的活了。你好好去帮你阿筠姐姐罢。”

　　“哼，妈妈惯会使唤我！”红楹怂了怂肩，走到尹浮筠跟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姐姐，我们走罢。”

　　“多谢堂主。”尹浮筠不便推辞，只得接下烫手山芋，辞了苟娘子而去。

　　***
　　红楹年纪尚小，正是爱玩的时候，到了街市上便将一肚子忿恚抛之脑后。她瞧见卖簪花的，两眼发直，腿脚走不动道。

　　尹浮筠有意套近乎，买下两朵绢花相赠。
　　等小妮子嘴角挂起翘，她试探着问：“红楹，方才听你喊堂主很是亲热。她是你娘么？”

　　红楹不屑地斜乜一眼。
　　“你真笨，她才不是我娘呢！无非是个玩笑话。堂主说，带着我们成日盘算送去哪处，跟个老鸨似的。我们便笑称她为‘苟妈妈’，堂主也叫我们女儿哩！”

　　“老鸨……”尹浮筠想起梅堂那位，憋不住笑了出来。

　　红楹却又自顾自沮丧起来：“也不知我娘被派在何处。堂主虽好，唯独此事是不肯透一丝风……”

　　尹浮筠拍拍她肩，宽慰道：“我亦有此烦忧。想来只要活着，终有再见之日。”

　　“嗯，我也这般想。等见着了娘，我有许多心底话要说哩！”
　　红楹点头，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尹浮筠，指向前头的衣庄。
　　“尹姐姐，你穿戴这般素净，哪里入得了男子眼？我们去前面换身好的。”

　　“若非扮可怜死乞白赖，哪里能混近靖远侯身边……”
　　尹浮筠话未完，就被起兴的红楹拽住了胳膊。她拗不过，便也后亦步亦趋跟着往前走。

　　***
　　红楹拾掇人的歪门邪道有许多，譬如去薄茧死皮，她也不用寻常挫磨法子，而是取下腰间玉瓶，往尹浮筠手上一倒。

　　尹浮筠低头瞧去，只见掌心里多了几条蠕虫，吓得险些晕厥过去：“这是甚么？”

　　红楹不顾她面色煞白，边引虫边说：“姐姐，你这手仅有层薄茧。只消一刻，玉容蛭便能蚕食干净。”

　　“玉容蛭？它不会啃指头罢？”
　　手上传来酥酥麻麻的凉意。尹浮筠望着那些又白又肥的软虫，头皮一阵发麻。

　　红楹见她惊诧，很是纳闷：“姐姐从未用过此物么？”

　　尹浮筠摇头。先前在梅堂，她倒是常用白玉膏、花汁敷手，但这样的肥虫子，还是头一回见。蛇堂的法子还真是奇特得很。

　　她想起苟娘子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忽觉心头生怵，忙问：“红楹，莫非堂主也用此虫养护肌容？”

　　“那是自然了。这些便是她传授于我呢！”红楹得意地挺直腰杆，自夸道，“妈妈还说了，是红楹样样出挑，才能学这些术。旁人想学，也迈不过这道门槛！”

　　尹浮筠抿了抿唇，没接话茬。换成她，宁可多挨顿梅堂主的责骂，也提不起劲来学养肥虫。

　　好在那些虫并不啃指头。不多时，她的手便光滑如嫩豆腐一般。红楹将虫收回瓶内，又嚷着要替她栉沐。

　　这回，红楹倒没再用怪招，取了井水来烧，又放入零陵香、藿香叶、甘松等物同煮。
　　等烧完了热水，红楹举着皂胰，高声嚷着：“姐姐，快把簪钗卸了！”

　　尹浮筠却不敢轻举妄动，双手护住云鬓，连连后退：“你不会要在我头上放虫子罢？”

　　红楹笑得前俯后仰，险些滑落了手中皂角：“瞧你担惊受怕的模样！放心罢，玉容豸在发间走不动的。只是寻常梳洗罢了！”

　　尹浮筠这才稍稍安下心来，着手拆簪卸钗。然而，她到底还是算漏了红楹的秉性。

　　刚打湿乌发，红楹便抓挠着腮帮子，叹道：“我记得妈妈给过一柄牛角篦，比寻常篦子好用不止十倍。姐姐等着，我去拿了来！”

　　“哎，都这会儿了才想起？罢了，下回再……”

　　未等尹浮筠说完，红楹便脚底抹油，一下没了影。尹浮筠握着湿漉漉的长发，又好气又好笑。

　　无奈，她只得自己匆匆沐发完，擦着水珠出屋来。

　　不料，院里竟站了个黑衣男子。两人一打照面，皆慌了手脚。

　　靖远侯怎么会在院中？
　　尹浮筠诧异万分，来不及多想，一股麻意已从脚底传至头皮，浑身起了鸡皮。

　　这下可遭了，苟堂主还催着她快些近身。莫说勾引，她这幅披头散发的寒碜样都被看了个精光。万一落下举止无状的印象，被他嫌弃怎好？

　　尹浮筠胡思乱想着，咽了咽唾沫，憋着满腔窘迫，低低屈膝福礼道：“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礼迎……”

　　说话间，她脸侧发梢滴下水珠，落在玲珑锁骨间，滑入衣内，将薄衫润出了点点水渍，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色。

　　隼栖愣愣瞧着眼前出浴女子，一时失了气息。

　　她穿着天水碧衫儿，容颜莹润，垂首立在门边时，纤细单薄之姿如啄羽鹤。那一头长至膝间的乌发沾了水汽，更显乌黑颭艳，披氅般覆盖满背。

　　这不是他能看的景象。

　　隼栖想着，眼却无礼地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半寸。

　　他抬手，以指关节轻抚过鼻尖，缓慢开口：“我……我见院门开着，便自行进来了……对不住，我这就出去……”

　　“不，等等！”尹浮筠着了慌。
　　当真被他嫌弃了？
　　这怎么成。靖远侯心里落了疙瘩，这抬脚一走，怕是不会再来见她了。

　　眼看他已转过身，尹浮筠咬咬牙，冲上前就拦腰抱住他，掐尖了嗓娇哭道：“侯爷才来了便要走，是不是柔儿哪里不好？”

　　清香混着女子淡淡的暖意，从背后传来，有化冻之能。便是再铁石心肠，恐怕也狠不下心，拒如此柔荑软玉。

　　隼栖情不自禁攥紧了手中剑柄。

　　有些念头，似乎开始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