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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接近 他没遇过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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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午时,郊外天色却不见日光,霾云密布,风吹草萋。官道上,一队骑扈疾行向前,马蹄卷起尘沙滚滚。
为首扈卫瞧了眼云光,估摸着赶不及回城,便朝主子提议:“侯爷,眼见要下雨,咱们去前头茶肆暂且避一避罢?”
扈卫问完话,却迟迟不闻应答,便又唤道:“侯爷?”
乘在乌骊马上的绯袍男子似才回神,侧首沉沉应声,便放缓了行速。
扈卫在心里犯起嘀咕。近日主子偶尔心不在焉,被叫也无甚回应,莫非是方才京营阅戎时有所不满?
不过身为属下,他只须听命行事,不该擅自揣测主子心意。
随从面上的阴晴变化逃不过那双黑眸。
绯袍男子忙绷直了身体,面上刻意再凝重些,生怕被瞧出端倪。
他代号隼栖,并非真正靖远侯,只是个容貌、身形相似的影卫罢了。连日来,他代主履命,却还未完全习惯坦荡暴露于人前,偶有失神之时。
不可再如此松懈!
隼栖再□□省,绷紧了精神,领一行扈卫到茶肆避雨。
这间茶肆并不大,仅有蓬棚普座,来客不分贵贱,全聚集一堂。他们刚一落座,掌柜老头便谀笑奉承地来看茶。
“爷,您几位一瞧便是显贵之人!小贩不敢怠慢,此乃坊间最上品的碧螺春,还望贵客不嫌弃。”掌柜讨好地斟茶,又挥手使唤茶娘上糕点。
隼栖微微颔首回应,学侯主模样端盏品茗。
他素来将茶水作解渴之用,尝不出茶色好坏,更不懂品级门道。这茶饮下去,他只觉寡淡,毫无生趣,不由得百无聊赖起来。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柔荑白手。
隼栖诧异万分,凝神细瞧。
那皓腕之上十指纤细,甲盖形美,指端更犹如花苞般泛着微粉。休提劳作粗茧,连寻常痕纹亦无。
这双手像是深闺女子所有,不该出现于平民百姓间,更不该在一个辛勤茶娘身上。
隼栖眯眼,心中生出了几分警惕。近来京中细作异动不断,指不定这处茶坊亦不干净。
他沿着那双手往上瞧去,瞳中跃然映入了一张芙蓉颜。
女子羽睫低垂,薄眉如远山,面颊淡淡染霞醴,若比作夏莲,无类其艳,若以海棠相喻,又减损其清。
她仅着一袭素衫布裙,乌鬓间斜插木簪,无多配饰,与丽质相较可谓寒碜至极。
潋滟花容,竟会跌落在郊野之地,着实可疑。隼栖想着,不免多留意了几眼。
这茶娘便是尹浮筠。她若无其事地摆放茶点,心中不甚窃喜。
靖远侯似乎有留意到她。
尹浮筠赶忙装作不经意样,依先前想的计策,失手打碎了茶点碟。
掌柜听见碎音,忙伸头查看,气得捶胸顿足:“老夫的菊瓣彩瓷碟!这可是要十两银子一只的高货啊!你,你这毛手毛脚的死娘们,给老子过来!”
骂完,老掌柜撸起袖子,一把拽住她头发,忿忿拖往铺后。
额顶传来揭皮般的疼痛,尹浮筠却不敢露出半分丑态,蹙眉作怜,朝华袍男子处抛去楚楚哀怨的媚眼。
她被老掌柜拖至檐下,头顶赫然出现了胳膊粗细的棍子。外头大雨倾盆,水花飞溅湿衣,卷起阵阵寒意。
粗棍重重落下,尹浮筠打了个哆嗦,心里暗暗叫苦。这掌柜脾气忒暴躁了。还没勾着人,若是提前破了相,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护着脸面,有意提高音量哀哭:“掌柜的,求求您别打了……”
掌柜怒火中烧,再次高高扬起棍子,口中不停骂:“老子是看你哭相可怜,这才收留你当茶娘!你倒好,恩将仇报,竟敢打碎瓷盏!”
眼看棍子又要落下,尹浮筠慌忙捂住脸,生怕花容被毁。然而痛感却迟迟未袭来,倒是耳畔响起“咣”一声巨响。
她偷偷裂开指缝瞧去,只见一道烁金绯影。
掌柜手中空空荡荡,粗棍早已不知飞往何处去了。老头呆愣片刻,忙换上谄笑,讨好地问向男子:“哎呀!贵客,您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小的打搅到您了……?”
隼栖将银两甩给他,冷言道:“收下银两,别欺负姑娘家了。”
“是,是!嗨,小老儿不过是吓唬吓唬她,没想真伤人。”老头抱着沉甸甸的银袋,喜得合不拢嘴,忙自打了个圆场退走了。
隼栖扭头,打量起跌倚在地上的女子。
她鬓发皆跌散了,好端端一张俏脸,这会儿却掩在乱发中。布衫沾了雨,湿了大片,瞧着便生凉。
不知怎的,他心里一动,竟微微起了怜悯。
尹浮筠瞥见男子眼色,更是暗喜。靖远侯果真跟出来了,还着意细看她。
她赶紧故作娇羞状,将声音捻得纤弱动人,低低垂眼道谢:“谢贵客出手相救……”
男子未语,屈身伸出了小臂。
尹浮筠伸手搭在胳膊上,借力起身,却在刚站起少许时,猛然被捉住了手。她吃了一惊,抬眼,对上了凛冽冷眸。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冒充茶娘?”隼栖凝眼质问。
掌中,柔似无骨的细滑感传来,似握丝罗。他情不自禁更收拢了几分,似要将那手揉进肤内。
“呜……”尹浮筠吃痛,蹙起柳眉,滚出一丝泪意。
然而此刻她顾不上手疼,思绪飞快转着。靖远侯识破了她的把戏,又作此质问,会不会……已认出来她是那晚的秀女?
虽说她那时沾了满脸泥,但终归是打过照面的,被认出来也无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她决不能认,否则小命难保。万一堂主发起怒来,带累了娘亲更是遭殃。
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强装叶家小姐了。
尹浮筠娇弱抽泣了几声,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地说:“小女闺名叶倩柔,本是吴门人士,因家父早丧,无依无靠,只好北上来寻未婚夫……”
“来京中寻夫?”隼栖复念了一回,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
尹浮筠赶紧救出发红的手腕,揉着热疼,委委屈屈点头:“是呀,父母早年为小女定下亲事。对方姓澹台,单名甫字,天祐二年生人……”
她一面阐明,一面偷瞥着男子神色,猜测他是否会认。
隼栖千算万算,没料到会从朱唇中听见侯主的名字,不由得万分诧异。
这姑娘,是侯主的未婚妻?
他忙退开半步,上下打量起来。女子容姿清丽,举止娴雅,确实有些像官家小姐出身,但怎会沦落再此抛头露面呢?
隼栖疑惑着,问道:“叶姑娘,你看着不似劳作百姓,怎么会在茶坊务劳?”
尹浮筠心底一沉。靖远侯听了姓名,却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欲认约。这侯爷果真是个背信弃义的货色!
得亏她留了个心眼,没径直登门,否则当街吃个闭门羹,消息即刻便会传回天璇阁。两次任务接连失败,她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尹浮筠稳了稳心神,安慰自个儿,好歹侯爷并未咬准她是秀女,不过是不想履约罢了。设法先稳住他,哪怕做个随身侍妾,也算是能交差了。
她咬了咬唇,抬起微微泛红的眼,哽咽着说:“小女是随姑舅北上寻未婚夫。不想,他却贪财轻义,刚到此地,偷卷所有金银首饰,不知去向。小女身无分文,无奈只好端茶送水,换些谋生银子……呜……小女子着实命苦……”
一番委屈腔调,尹浮筠拿捏得极精准,临末了又将尾音捻细,作出欲语还休之意。
隼栖听了,心中泛起了些波澜。原是他多疑,竟害得这可怜姑娘又伤了手。
眼见男子眸中寒冰起融,尹浮筠忙又添柴火,屈身要行跪:“贵客,您一定是达官显贵,求您帮帮忙,替小女子寻夫……”
隼栖赶紧扶住她。这姑娘可能是侯夫人,怎能跪他?
然而,他追随侍奉多年,从未听侯主提过未婚妻一事。难不成是同名同姓之人?
隼栖略一沉吟,追问道:“叶姑娘,你既要寻未婚夫,身上可带有定亲凭据么?”
“定亲之物自然是带在身边。”尹浮筠说着,从怀里掏出半枚海棠纹白玉佩。
隼栖眼里闪过惊色。
侯主身上,的确携有另外半枚玉佩。如此说来,这婚约多半是真事。
但是尚未回禀,径直带女子回府,恐怕不妥。还须在侯主跟前确认才好。
他想着,便摊开手说:“既然如此,姑娘将玉佩交与我,我替你打听打听。”
尹浮筠抽了抽嘴角,饶是受过百般训练,此刻也险些绷不住脸。
靖远侯这是何意?不认也就罢了,还想把定亲礼也给收回去?
眼下该如何是好?她暗暗着急,忽觉胳膊处传来钝痛。那是方才挨了掌柜一记痛打,留下的伤。
她忽然有了主意。
尹浮筠微微抬眸,双手将玉佩递上,泫然若泣道:“那就有劳贵客了。这是小女子仅存的家当。倘若寻不着人,还望贵客相还,让小女子有个念想也罢……”
她说得极为凄憀,细音如莺。手一动作,短衫袖遮不住,露出里头红肿打痕来,在皓臂上尤为触目惊心。
隼栖心中骤起疼。
他望向女子。泪眼淅沥,似江南那笼朦胧烟雨,夹几分哀恸,带一抹清愁。
即便她不是侯主未婚妻,也着实是个身世可怜的姑娘。何况在这人来人往的路边茶肆,她的花容月貌,恐怕会惹来灾祸。
隼栖有些不忍,便拉她到角落,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悄声道:“叶姑娘,此处并非落脚处,不如你辞了差,进城去桃花巷。那处有座栽桃小院,虽然小些,却胜在人少清净。你在那处暂候,待我寻着了人再作旁计,如何?”
尹浮筠闻言,先是一惊,而后暗暗欢喜。
小院?
她明白了。这靖远侯,怕是打着金屋藏娇的主意,欲将她作外室。
虽说名分上差些,可她意在近身,只消交代出任务,无论是侍妾还是外室皆好。
尹浮筠忙颔首,感激地接过钥匙:“多谢贵客相助!”
见她展颜,隼栖心头亦安稳了几分。不觉间,他压不住唇角,亦跟着露出淡淡一抹笑。
他一向蹙眉冷脸,冻如寒冰,此刻却融于晏晏春意,显几分亲和来。
尹浮筠瞧见,生出几分感慨。
好俊的男子。若来的真是叶倩柔这个深闺少女,说不定会动心。不过,身为细作,她对男人的品性可谓了若指掌。
这等衣冠禽兽,降糟糠为外室,着实让人无力恭维。
有了侯爷的应承,尹浮筠懒再向那暴戾掌柜折腰,匆匆便辞了差事。待雨止,她重返京城,朝桃花巷行去。
因消了任务,尹浮筠心里松快了许多。路过长街集市时,听见一众叫卖声,亦有了闲逛心思。
漫步市摊,她忽然瞧见一件荷包,上面的梨花绣眼熟至极。
尹浮筠不禁愣住了神,忙掏出娘亲的丝帕来比对。两件物什上,绣迹针法竟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