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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冒名 她心口砰砰 ...

  •   晨曦乍现,薄云绵延迤东,天边微微泛起白,须臾间又被赤光所掩。山野小径上,蹄声笃笃,一女子驾马疾驰,披霞而行。

      至道深处一座巍峨高楼前,尹浮筠才稳稳停下,跳落马背。
      她满眼皆是疲惫,深舒一口气后,轻轻叩响了铁门上的铜兽首环。

      重门缓缓开启,有位蹇足老妇探出半身来,扫了眼尹浮筠,皱眉问:“怎么才回?堂主正在气头上,小心她重罚你。”

      尹浮筠露出苦笑。任务失败,能保命已是万幸,又谈何惧罚。
      她刚迈进门槛,忽觉有异,忙问向老妪:“魍婆,您怎知我会回来?”

      妇人磨动了几下腮帮子,冷笑道:“春娘早两个时辰便回来了。在堂主屋里呆至此刻。你也快过去,兴许能求个饶,让堂主少罚你些。”

      春娘回来了?尹浮筠有些诧异。
      昨夜那么多扈卫,万箭齐发,春娘竟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

      不过,旁人之事,尹浮筠无心细究,她自个儿还担忧不过来。堂主向来心狠手辣,脾气又极其暴戾,也不知此番会降下多少罪。

      尹浮筠轻叹一声,僵撑着身体,跟随老妪登楼入室。她赶了一宿路,此刻双腿已麻木微颤,走得十分吃力。

      刚推开屋门,霎时有股混着血腥的暖香袭来。尹浮筠险些作呕,抬眸看去,只见地上血迹斑驳。

      春娘偃卧于地,美目紧闭,浑身衣裳已成碎布条,细嫩娇皮印上了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回来了?”帐内飘出女人慵懒声音。

      尹浮筠打了个冷颤,忙对着红纱香帐跪下,开口时唇齿磕绊不已:“浮筠参见堂主……”

      一个美艳女子拨开纱幔,露出似笑非笑的脸,恣意打量了一眼,声音陡然转冷:“失了手,还敢耽误回禀时辰,是想作逃么?”

      “堂主息怒,浮筠从未动过此念……”

      “是么?那你说说,半宿去作甚了?”堂主语带愠怒,手里已捏起九节鞭来。

      尹浮筠身上冷汗涔涔,按地指节微微泛起白来。

      她曾经领教过此鞭的厉害。
      这并非寻常厉鞭,上头淬过一层毒,抽在皮上不仅更疼,更有阴毒会觅血钻入体内,让人痛不欲生,足足能折磨半个月之久。

      尹浮筠不敢有片刻迟疑,忙答道:“堂主之计,鲜有差池,此番却被一队人马彻底搅局。浮筠见来人透着古怪,不似普通官兵,便冒秀女之名入队,打探他们底细,这才回来迟了。”

      此言一出,堂主果然来了兴致,落下手中鞭,追问道:“这么说,你打探清楚了?”

      “是,袭击我们的人便是靖远侯。”

      “你说甚么?靖远侯?”堂主蹙眉,手中钢鞭霎时滑落于在地,“他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属下也纳闷着此事。靖远侯行色匆匆,带了一队精锐亲卫,直奔京城方向而去,连沿途驿吏也未通传,恐怕是接到急召入京。”

      尹浮筠一面回答,一面偷看座上人的面色。堂主单手支额,锁眉冥思起来,似已无心惩罚她。

      静默片刻后,堂主冷哼出一声,挥了挥手:“行了,你先退下罢。”

      “是。”
      尹浮筠松了口气,赶紧叩首退走。刚迈出几步,她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这才发现不慎踩到了春娘。

      这个妩媚动人、趾高气扬的女子,此刻如尸首般倒在地上,被碰了也毫无知觉。

      尹浮筠不禁起了些怜悯。瞧模样,少说也挨了数十鞭。等春娘醒来,恐怕会痛不欲生。

      唇亡齿寒,她心里隐隐发颤,却也无可奈何。身为细作,谁不是有一日挨一日,也不知哪天刀子会落在自个儿头上。

      尹浮筠木然回屋,趁此刻无虞,倚靠在软枕上暂歇。
      望着那熟悉的床幔香炉,她愣了半晌,心才慢慢落地,不觉间沉沉睡去。

      等再度睁眼时,窗栊外已漆黑一片。

      尹浮筠揉了揉眼,坐起身来。许久未曾睡过这般久的觉,醒来却并无舒适之感,只觉手脚沉重得很。

      她瞥了眼屋内,忽见一张鬼魅般爬满皱褶的脸,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老妪站在床头,手举烛盏,面容被火光映出许多阴影来。

      尹浮筠翻了个白眼,埋怨起来:“魍婆,好好的,你杵在我屋里作甚?吓不死人呐!”

      魍婆嘿嘿作笑,一跛一跛地去铜盆处,绞了块湿帕递来:“老身是好意,才不搅扰你清梦的。既醒了,快将残妆擦一擦。你呀,又这么赖睡着了,要是烂了皮,你娘该多心疼?”

      听到婆子提起娘亲,尹浮筠不免低头叹息。

      魍婆见状,从袖间抽出物件,偷塞进她手里。

      尹浮筠低头望去,只见一枚绣帕。
      薄如蝉翼的丝绢上,疏密有致地绣有几瓣梨花,银线鲜亮,针脚平整,瞧不出落针处。

      只消一眼,她便瞧出这是娘亲做的绣件。

      “魍婆,这是……”

      “嘘!”魍婆在唇边竖指,“快收起来罢。”

      尹浮筠点点头,忙将丝帕收入衣中,感激道:“谢谢您老人家。”

      “没甚么,老身正好多攒几个棺材本。”魍婆露出缺牙的嘴一笑,“行了,姑娘快收拾起来,堂主又派了新活呢!”

      尹浮筠闻言,后背又起了紧,忙问:“这回是甚么活,仍是要进宫么?”

      魍婆摇摇头,窃笑着递来一只莲纹锦袋:“进宫就免了。这回,你得充作江南失家女子,即刻启程,赴京寻未曾谋面的未婚夫。至于官书物件,皆在袋子里头,你路上慢慢参详。”

      尹浮筠听得云里雾里,打开袋子看。里头多是寻常闺阁女子物件,例行官凭而已,一眼瞧不出隐意。

      她迷惑不解地随口问:“这女子有何来头,去寻哪门子的夫?”

      “普通官家小姐罢了,无甚大来头。至于未婚夫嘛……”魍婆露出一丝诡笑,“便是靖远侯。”

      啪。

      锦袋落在了被衾上。

      尹浮筠怔怔望着魍婆,难以置信耳内听到的言语。好半晌,她才艰涩开口:“你是说……我得假扮靖远侯的未婚妻?是要我去送死么……?”

      “姑娘怎么这般说话?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受教多时,难道还勾不了一个侯爷?”

      “可他昨夜才见过我,知晓我是秀女。这会儿,我还上赶着去冒充未婚妻,岂不是白白送死?堂主……堂主是有意要害我!”
      尹浮筠气得咬牙切齿,捏拳在绣衾上重重捶了一记。

      魍婆却丝毫不为所动:“姑娘莫要妄自菲薄,你有多少斤两,堂主心中有数。靖远侯怕是并未看清你真容罢?快些拾掇,马车已在后门等着了。”

      婆子说完就要离开。尹浮筠忙扑出半身,抓住婆子衣袖苦苦哀求。
      “魍婆,这活计我着实做不了,您行行好,与堂主求情,让旁人去罢……”

      魍婆蹙眉,凑近咬耳:“姑娘,你是懂规矩的,别让老身难做。别忘了,你,还有你娘都是天璇阁的人。识相便乖乖做活,指不定哪日堂主心情好些,能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言毕,魍婆拍了拍手,栉梳丫鬟即刻推门进来伺候。

      尹浮筠咬了咬牙,攥进梨花绣帕,不敢再行顽抗。

      魍婆说得有几分道理,她和娘亲的命皆捏在旁人手里。眼下并非顶撞之时,她得尽力完成任务,才能保命苟活,以图来日与娘亲相聚。

      尹浮筠轻叹一声,唯唯阖上了眼,任由丫鬟们替自己梳洗装扮。

      此地离皇城不算太远,车马抄近路而行,不出半旬,她便到了盛京,在城口改轿入城。

      主街熙攘,软轿行得很慢。
      尹浮筠落下眼皮,微微打着盹儿,心里却毫无困意,心不在焉地听着外头鼎沸人声。

      轿子忽地一顿,又接着前行。

      尹浮筠意识到轿夫改了向,有些疑惑,出声问询道:“怎么改道了,发生何事?”

      外头传来回应:“叶姑娘,有贵人过街,官爷们在开道呢!大伙都躲不及四下奔窜,咱们也得沿巷避一避。”

      贵人?会是谁呢?尹浮筠纳闷心起。
      有道是进京方知官帽小。能让满大街城民回避的,想必当真来头不小。

      她偷偷掀开锦帘,朝街上望去。

      路面滚滚黄沙,大队轻甲骑卫恣意而过,他们手中高举仪仗,旗帜临风颭颭。其后,一匹黑骊踏云而出,马背上赫然坐着蟒服男子。

      鎏金冠下,俊容默然冷凝,薄唇微抿,眼眸如透霜寒,似乎在睥睨众生。

      靖远侯?尹浮筠猝不及防一惊,忙落下帘盖,吓得心口砰砰直跳。

      怎会这般巧?刚入城便遇上了,她还来不及有所防范。

      尹浮筠情不自禁摸了摸脖侧,总觉得泛着股凉意,仿佛那柄错金刀仍抵在肩上。
      她有些喘不上气来,赶忙掏出袖中丝帕,望着那素净清雅的几点梨花,方才缓缓平复。

      不多时,扈卫队行过,软轿再度启程。及至客栈,轿夫收取了钱财,扬长离去。尹浮筠则背着行囊,缓步进入客栈。

      她余惊未定,恍然间竟不慎撞到了一名女客,连忙道歉。

      不料,那女子竟像是没听见,双眼发直,愣站起来后冲着空儿直挥手臂,一时大吵大嚷,一时恸哭不止,行径如疯妇。

      尹浮筠退开几步,打眼看去。那女子身上穿戴整齐,并不似痴傻之人,着实难以捉摸。

      她不免多看了几眼,心底疑惑。

      待掌灯时分,跑堂送膳食进屋,尹浮筠便着意打听:“小二哥,方才在外哭喊的女子是何人?”

      跑堂一抬头,对上盈盈秋水似的眼眸,不禁有几分痴醉,赶紧讨好回答:“吓着客官您了,真对不住!那位是王姑娘,她是刚逢大劫,这才言语无状的。”

      “大劫?”

      “是呀!”跑堂长叹了口气,“唉,说来也怪可怜的。王姑娘本是来京中完婚,哪里料到未婚夫一朝高中,生了另娶之心,不认这桩婚事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女子哭得伤心。”

      “可不是嘛!状元郎给了些银钱,打发她返乡去。王姑娘甘愿作妾,但新夫人比醋坛子还烈,哪里肯应诺。这不,她既不愿返乡,又入不了门,只能暂且在外落脚,日夜啼哭……”

      原来是位被负心郎抛弃的女子。这倒是常事。
      天下男子大多薄幸。莫说状元郎,便是小民小商,发迹起来,翻脸不认人的也比比皆是。

      尹浮筠笑了笑,不再继续问话。那跑堂倒是打开了话匣,絮絮叨叨又念出许多嚼头。

      尹浮筠本不在意,听着听着倒另起了担忧。待跑堂离开后,她从布囊里翻出官凭,犯起愁来。

      她要冒充的这位叶倩柔,家境平平,父亲生前不过是个乡隅县丞。与靖远侯有天壤之别。
      想来是靖远侯布衣投军前,家里随意定的亲。如今那人已封侯入朝,权势在握,还会认这婚约么?

      尹浮筠越想越觉迷惘。攸关自个儿性命,她着实不敢全压在一桩旧约上。

      她低头叹息,忽然瞥见了手中绣帕。那片片白梨如飘风中,惹人怜爱。

      尹浮筠眼神一亮,想起了娘亲从前的教诲。想要牵引高位男子的心,万变不离其宗,不出一个“怜”字。

      那晚,靖远侯不也因她求饶,轻易信了假话,放过一马么?既有前事,何不妨故技重施,编个苦情出来,先着意试探一番。

      尹浮筠落定主意,心底安生了不少,便拆簪入榻,准备养足精神,待天明去筹谋布局。
      刚入棉衾,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嚎哭声。不用细想,便知定是王姑娘在屋里哭天抢地。

      尹浮筠默默翻了个身。

      那姑娘固然凄惨,但如此自怨自艾的哭法,只会惹人厌烦。
      不说状元郎,便是旁人,再如何菩萨心肠,只消听过几回埋怨,便失了兴致,不会再多看苦主半眼。

      想引起观者怜心,哀者便要无心,只为情致。

      天璇阁所有红粉细作都会哭。
      并非王氏这般鬼哭,而是美目莹润,清泪圆珠滚落的哭法。不带一丝狼狈,仅眼眶、鼻尖微微泛红,所见者无不动容。

      然而阖眼入眠时,她心底却隐隐约约泛起羡意。

      打记事起,她便从未像王氏这般嚎啕大哭过。即便伤心,也只能偷着落一两滴泪,决计不能叫人彻底瞧穿。
      凡妇哀喜,似离她甚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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