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一柄错金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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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晷短，日薄西山后，天穹顷刻被夜色所覆盖。迤逦连绵的群山间，寒风阵阵，卷过苍莽林木，簌簌落叶萧瑟。
明月悬坡，将周遭山石映出一片惨白戚色。
叠石后，却立有几个容貌妍丽的娉婷女子。她们披着绣纱头盖，身穿艳服，在此山野之间，宛如异妖鬼魅，摄人心魄。
立在中央的女子，尤为清艳媆媚。掩面薄纱浅染月色，面若芙蓉，唇点红胭，低垂羽睫下藏一汪秋潭。
只是盖纱下，那纤肩却在微微颤抖着。
“怎在发抖，怕么？”
听见问话，尹浮筠稍稍抬起头来，浅笑着摇了摇头。
春娘拨弄了下鬓间垂珠，端着久历沙场般姿态，高傲指点道：“你也不必刻意隐瞒。新出来做活的，难免心慌，多历练便好了。别担心，堂主派你来，本是看重你。”
“谢姐姐提点。”尹浮筠抿了抿笑，并未多言。
此刻，她心思全然扑在石后那条官道上。即便双腿因久站发麻，身上也被夜风吹得冰冷，耳朵却一丝不敢放松。
直到外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车轱辘声，她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迩刻，几声惊叫骤起，掠过耳畔，刺得她脑中作疼。风中夹杂了淡淡血腥味，钻入鼻腔内，逐渐弥漫开来。
她下意识稍作屏息，抑制住腥风沁体。
春娘已照着月色，欣赏了自个儿的凤仙染甲，又低头扯了扯浣花长衫，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嫌弃，低声嘀咕：“好生寒碜的料子，等入了宫，须得换件衬肤的。”
尹浮筠像是在听痴言妄语，惊讶起来。
外头不知死伤了多少人，眼前女子竟无动于衷，只在意衣着首饰。要做堂主手下干将，便须养出这等蛇蝎心性么？
不待她多思，一名黑衣壮汉已绕来石后。
刚打照面，男人便对她们干瞪起眼，面色不善地催促：“还等甚么？外头都料理完了，赶紧出来！”
壮汉撂完话，又大摇大摆走了。
春娘蹙了蹙杨柳眉，朝背影啐了一口：“呸，不过是个死士，竟蹬鼻子上脸，教训起老娘来！”
发泄完，春娘整了整衣衫，领着女子们往外走。
尹浮筠跟着后头默默迈步，心里不免叹息。
她们也无非是以色侍人的细作罢了，皆为棋子，比起死士又能高得多少？
想归想，眼前的活计却仍得照做。尹浮筠轻轻吁出一气，环顾四周。
甬道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尸，除了几名马夫、护卫，余的皆是年轻女尸。这些女子年纪、穿戴与她们相仿，然而芳魂已逝，无望来日。
“还杵着作甚？手脚快些，俺们还得收拾残局呢！”
边上，壮汉横眼扫来，语气里尽是不耐烦之意。
尹浮筠赶紧收起眼，弯腰去捡拾尸首身上的官凭。
借着月色，她轻瞥了一眼文书字样，上头用官楷端正写着：太原府定襄李城女，天祐七年人……
亡者与她同岁。
可惜，这位名唤李莲的秀女注定丧命，被她顶替入宫。
尹浮筠手一顿，方才继续将官凭收入囊中，刚准备站起身，忽觉背上一沉，似乎有重物压来。
她心生疑惑，忙回首瞧去。
方才呵斥她的那个壮汉，此刻竟栽倒下来，双眼圆睁，面庞却已失了血色。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插着几只羽箭。
耳畔霎时传来几声箭矢破风音，尹浮筠来不及多想，赶忙匍匐于地，瑟缩偃卧在死躯后，躲过飞来的箭矢。
周遭，细作女子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窜逃。死士们则慌忙拔刀应对。远处，原本漆黑不见五指的密林里，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队轻甲扈卫高举着火把，趯然闪出山林。来兵个个手执错金刃腰刀，步伐齐整，直逼黑衣死士而来。
死士们虽然武功精湛，然而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者寡不敌众，他们节节败退下来，很快变成了扈卫的刀下亡魂。
不多时，甬道上站者只剩扈卫，地上则又多了无数尸首。
血腥味猛然增浓许多，尹浮筠隐隐作呕，却不敢擅动，只得强耐着，暗祈熬过此劫。
为首扈卫见贼子已亡，便收起配刀，略点人数后折身喊道：“回禀侯爷，贼寇已尽灭。”
“嗯。”
夜风中飘来低沉的男子声音。
侯爷？尹浮筠心中惊诧，不知她们怎会撞上这等人物。
她偷偷朝火光云集处瞧去，只见一道高大绯影。那影子闪动着点点金光，在众暗色甲胄中甚是炫目。
尹浮筠凝眼细看了一阵后，不由得倒抽凉气。
那是身绯红织金蟒袍！
来人并非普通官兵，定是位手握重权的高缙显贵。她若被其拿住，想必堂主不会设法营救，只会弃车保帅。
尹浮筠暗暗咬牙，在阴影中不敢动弹分毫，生怕被瞧见。
那头，扈卫已抱拳进言：“侯爷，既然贼寇已灭，咱们还是快些启程，往京中去罢。”
“不急，还有活口。”
男子淡淡说着，缓步前行。他走到一处，忽地驻足，从镶宝鎏金刀鞘中拔出雁翎刀，猛然刺向一具躺尸。
一声尖锐惊叫响起，那黑衣人顿时喷出血柱，抽搐了几下后停止了动弹，
绯袍男子以布拭刀，落下冷言：“他还活着。带走，移交给就近县衙。”
“是！”
扈卫们拽起死士的胳膊，往后头走去，甬道上顿时拖出长长的粗血痕。
男子仍在巡视，脚步声未停，一步步竟冲着这处逼近。
尹浮筠掌心起了层细汗。
那人竟能轻易识破伪尸。只消再走近几步，他便会发觉她在装死。
此时，路边皆站满了扈从。即便她奋起逃走，恐怕也难以跑过一众人高马大的男子。
尹浮筠咬咬牙，心中暗作决断：既无退路，不妨一搏。
她埋首官道，蹭了满脸污泥，而后从壮汉尸首下伸出胳膊，抢在男子靠近之前，先行混着哭腔喊出声：“官爷，救救小女……”
一道冷目刺来。
隔着几尺，尹浮筠亦能感受到眸中冰潭，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捏了捏拳，鼓足劲，又娇喊出颤音，楚楚可怜地求救：“官爷，求你快救救小女……”
绯袍男子顿足，沉吟片刻，朝边上扫去一眼。
侍卫即刻过来搬开了死士尸首。重物一去，尹浮筠将将坐起身。还未等她作喘息，脖边便传来一阵凉意。
男子手中那把错金刀，眼下已抵在她颈侧。
乌云蔽住月色，那刀上寒光却未减。隔一层薄纱领，冰冷锋锐直刺皮肉。尹浮筠却连颤也不敢颤。
只消略动一动，她便会身首异处
火光灼灼，鎏金玉冠下的玉容平静无澜。男子眸色黯沉如墨潭，声音透力三分，如在耳侧作响。
“你是何人？”
“官爷，小女闺名李莲，应召赴京选秀……”
尹浮筠将发抖的手缩于袖内作掩，柔柔弱弱拭泪，佯装出一派可怜相。她刻意夹尖声音，又模仿定襄乡音回话。
男子眼微微眯起，扫了眼满地尸首，声音里染了些许狐疑，质问道：“你真是秀女？”
尹浮筠娇弱应了一声，细声软语道：“官爷，您能将刀收远些么……小女害怕……”
寒意似乎离了脖侧几寸。
她稍松了松气，却仍不敢大意，继续装腔作势，哀求道：“官爷，送秀车马遭劫，姐妹护卫们也都不见了踪影，小女不知该怎办才好。求官爷替小女行个主意罢。”
绯袍男子却似不为所动，仍问：“你有官府凭文么？”
尹浮筠可怜兮兮地点点头，从衣里掏出官凭，颤抖着奉上：“请官爷过目。”
男子一手抄过官凭，对着火光细阅。
沉默中，尹浮筠心砰砰直跳，牢牢盯着男子容色。只是那双眼里，瞳色无甚波动，丝毫看不出喜怒。
他终于开口，却仍是发问：“敢问姑娘贵庚，家中有几人？”
“小女年方十七，家中父母尚在，另有长兄、幼妹二人。”尹浮筠一面回答，一面攥紧了满手湿汗。
她只粗略扫了一眼，记住了头几行，并未细看。若对方再往底下问，恐怕会露馅。
好在，男子虽威压逼人，却也只问了这一句，便就此收起了金刀。
“李姑娘，本侯多有冒犯，还望你见谅。”
看来瞒过了眼前人。尹浮筠微微松气，紧接着扯了扯披盖纱，故作娇羞状，将脸完全隐入阴影下，娇言回应：“哪里，小、小女才是，还没谢过官爷相救……”
细甜声音轻轻飘起，化散于夜风，如仙乐悦耳。
男子眼神闪了闪，语气亦跟着和缓下些许：“李姑娘，既然秀车独剩你一人，恐怕难行。不如你先随本侯卫队一道走，待到了官驿，自有吏员接应。”
“有劳侯爷了，小女不甚惶恐。”
男子朝身侧挥了挥手，随从们即刻便去牵车马。
上秀车前，尹浮筠留心瞧了一眼，发现怪异处。
这些扈卫虽武艺精湛，但队伍人马却不算多，显然是精锐近卫，随主轻便而行。奇怪的是，他们却另载着一口硕大笨重的木箱。
不知里头装着何物。尹浮筠陷入覃思，却无胆作多打探。方才脱险，若再惹男子生疑，恐怕不妙。
夜行半程，身处官兵守卫之中，她时刻惶惶，不敢作大气。待到了官驿，与男子兵马作别后，她才安心了几分。
驿吏引她进屋舍歇息。然而坐在油灯前，尹浮筠瞳色却又黯淡下来。
她心知，这回替秀的任务铁定是走不通了。
闹了这般大的动静，惊动了带兵的绯袍男子不说，就是那满路无人收拾的死士、细作尸首，也足以引起朝廷怀疑。她独力强扮，又能撑得到几时？
然而，此番顶替秀女之计，是堂主筹谋多时的。折功而返，恐怕堂主会大发雷霆，迁怒严惩她。
进退两难。尹浮筠轻叹一声，不知所措地呆愣在桌前。
屋外，忽又传来叩门声。
尹浮筠身上陡然起了栗皮，忙问：“谁？”
小吏声音从门外传来：“李姑娘，侯爷吩咐小的给您送些衣食来。”
“多谢吏哥，还请搁屋外罢。小女一会儿开门自取……”尹浮筠说完，又心存疑窦，便追问，“吏哥，请问方才走的那位侯爷，究竟是何人呀？”
“噢，他是靖远侯，也不知怎么就路径此地，小的都没收到邸报哩！嗐，上头的事，咱们也犯不着多言。李姑娘，您吃好睡好，赶明儿，小的另叫车马来送您！”
“那就有劳吏哥了。”
尹浮筠甜声回应。等外头动静彻底消逝，她才将屋门开了丝缝，偷偷往外张望。
廊下空无一人，地上则俨然叠着整整齐齐的衣裙，另有热腾腾饭菜。
那绯袍男子还挺会怜香惜玉，临走仍特意吩咐下这些。
忆及那双冷漠无痕的眼眸，尹浮筠抿了抿唇，嘴角露起一丝轻慢。
还以为是甚么盖世英雄，也不过是钗下之臣。世间男子易囿于救美，他饶是如此。
若得知真相，这人会不会悔青肠子，冷面化为愤恨懊悔之色？
揣摩起那情形，她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抑住笑意。
靖、远、侯。她轻轻玩味着这三个字，忽然灵光一闪。
盘踞一方的靖远侯趱行入京，却未顾及通传沿途驿吏，想必是持有急诏，匆匆行事。恐怕京中风云有变。
堂主还未知情此事。若能将消息上报，她也算将功折罪，或能逃过死劫。
尹浮筠打定主意后，并未出去取物，反而将门闩得更严实了些。
她转身走至窗牖前，确认夜深无人，便偷偷越窗而出，偷了匹厩马，头也不回地直奔回旧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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