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喂茶 她料不到自 ...
-
黄花梨夹头榫案前,文房四宝皆备,砚中已磨好新墨,似在等主家动用。
隼栖一改常态,不握刀剑钻研武艺,反而独自呆在书房中,攥起狼毫笔来写字。
他对临翻找出来的旧书信,一笔一划仔细誊描着。
先前,隼栖只是代主露面,只消留意下腔调举止即可。如今旧主已逝,他全权接管一切,须得方方面面都不露痕迹才行。
隼栖观摩着信笺,暗自揣摩笔力。
澹台甫运笔粗犷肆意,草楷不忌,字里行间偶有飞白、断笔处。
他将这些细微末节也一一默记于心,练了半日,才学得有七八分相似了。
隼栖落下笔,正欲歇一歇眼,忽听见叩门声。
屋外,传来女子纤柔妩媚的话音。
“侯爷,妾身来送午膳。”
“进来。”
隼栖略皱了皱眉头,将案上潦草字纸全收了起来。
门稍稍开出缝隙,香娘翩然走入房内,谄笑着将食盒放在案上。
她精心扑了许多粉,晕了满颊桃色胭脂,将眉细细描成弯柳样,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隼栖踱步到食桌边,望着眼前摆开的道道菜肴。
水晶肘子、八宝糯米鸭、炙羊排……每样皆是侯主爱享用的。
这妾室该是对侯主极为用心。
隼栖琢磨着,又瞧了瞧边上娇羞女子,只觉像瞧见了个摊贩捏的面人。那两道弯细眉则如同两枚鱼钩,高高悬挂在面脸上。
香娘察觉侯爷在看自个儿,心底更是欢喜得紧。
不枉她花费心思制菜,又特意挑了侯爷最钟意的翠蓝遍地金马面裙,果然招他眼。
香娘欠礼讨好:“这些日子爷伏案劳累。妾身怕灶里伙食不像样,亲手做了些吃食。”
“嗯,有劳你了。”隼栖学侯主那般点头落座。
他刚一坐下,香娘忙不迭上前来添菜舀汤,曲意奉承。隼栖则装模作样地动起筷。
隔着连枝纹窗棂,尹浮筠远远瞧见屋里的景象,不禁哂笑。
她以为香娘藏了啥妙招,原来就是送个午膳。
要显脸儿,也该挑个好时候。
譬如趁午后主家小憩时,借送甜汤勾引。又或者夜深人静时,端茶送水,红袖添香,岂不更有意蕴?
正午当头的送油腻腻的大鱼大肉过去,男子酒足饭饱,便是有些色心,也嫌脂粉腻味了。
尹浮筠思忖着,难免掉以轻心,转头与青鹊偷偷说笑。
青鹊却摇头道:“夫人有所不知。香娘就是靠这手厨艺,才引侯爷念念不忘的。侯爷每次回京,便念着她的小灶,别处都不去,单单贪图她那屋。”
原来还有这门道,尹浮筠恍然大悟。
她转念又想,好酒肉的人是澹台甫,如今换成了隼栖这个影卫,不知香娘的招数还有无用武之地。
尹浮筠好奇心起,继续往底下看。
屋内,隼栖已用去了大半肉食。做影卫时自苦惯了,再好的酒菜对他而言,亦是味同嚼蜡。
香娘仍欲布菜,却见他摇了摇手,不由得委屈起来。
侯爷明明最爱吃她做的菜,怎么如今却改了口味,不再醉心于此了。
一想到引以为傲的手艺也失了意,香娘经不住心碎,扭过半边身,噙泪娇嗔:“爷如今有了夫人,便似换了人一般,改头换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隼栖本就有鬼,猛然听见这话,心底一惊,忙问:“本侯怎么变了?”
“侯爷还说呢!您都归京多少日子了,也不来后宅瞧我们一眼。”香娘哭哭啼啼埋怨,少不得掏出巾帕来拭泪。
她擦了半天泪,却不见侯爷像从前那般来抱,只好自己抬起微红眼眸,转而又撒娇,讨起宠来。
“我们这些旧人,本就被晾在这偌大府邸里,一呆大半年,也见不上侯爷一面。好容易盼到您回京,爷倒好,只顾讨娶新夫人,却将香娘忘了……”
隼栖听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真露了馅,原来只是姬妾闲来发发闺怨。
然而,这些终究是伺候过侯主的身边人,他得学得更像几分。
隼栖轻咳一声,起身搂住了香娘,安慰道:“本侯并未忘记,近来公事繁忙,一时顾不上罢了。”
“真的?”香娘总算得以近身,即刻转泪为笑,顺从地趴入他怀里。
隼栖抱着这女子,险些被她身上的香粉熏晕头。
再低头一看,那脂粉简直跟破壳酥饼皮似的,扑簌簌地往下落。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却不得不学澹台甫那般,又是搂腰,又是挑下巴,摆出玩味模样。
园中,尹浮筠本来嗑着瓜子看好戏,瞧见这一幕,讷讷顿住了手。
看着屋里相拥缠绵的两人,她脑门上筋突突直跳。
隼栖这色鬼!居然来者不拒,真吃上了香娘这套。
瞧瞧那咸猪手,忙乱上下,四处揩油,简直跟澹台甫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尹浮筠气得咬牙。
好啊,他品味就这般低劣?
放着她这样精心调教过的艳色不顾,却去贪恋庸脂俗粉?
尹浮筠眯起眼,又走近了好几步,来到廊下。她竖起耳朵,将那对狗男女的话尽收入耳内。
“你先回去,待本侯料理完公务,再去屋里寻你。”
“谢侯爷,妾室定备好酒菜,等着侯爷!”
尹浮筠听了几句,已将唇咬得发白,转身就走。
青鹊亦步亦趋跟来,小心看着她脸色说话:“夫人,您别生气。香娘终究是老人儿了,有几分薄面。侯爷也只是一时念旧而已。”
尹浮筠不语,暗暗翻白眼。
念旧?念哪门子的旧?
她看这臭影卫就是肖想已久!
如今没了主子拦路,他便胆大妄为,想将靖远侯的荣华富贵、满院春色尽收囊中罢了。
尹浮筠自诩是天璇阁出来的,虽不敢攀大家闺秀的做派,但论媚功,终究与凡妇不同些。
眼下,她却输给一个只会做菜抓胃的货色。尹浮筠自然不甘心。
她回到屋里,忿忿坐了一回,想出妙计来。
“青鹊。”尹浮筠勾起邪笑,吩咐起丫鬟,“给我找身小厮衣裳来。”
青鹊不敢违抗,唯唯应了声,心里却暗叹。
新夫人面上一会儿怒,一会儿喜,也不知打啥主意,只望别掀了侯府才好。
***
夜深露寒,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案上搁着两张分毫不差的信笺,而座上男子仍紧拧着眉头。
又过去半柱香功夫,隼栖似乎有了十成的把握。他收起书信,另起一卷白纸来写。
背临了数百字,他才展开旧信来一一对照,随后长舒一口气。
旧主笔墨已烂熟于心。任凭鉴者是谁,恐怕都寻不出他差错了。
隼栖放松下来,将纸笔收起,叫小厮奉茶进来。连叫了几遍,阿旺迟迟未回应。
他纳闷着又要喊,便有个伛背仆役端着茶水进门。
那人戴着顶耸拉至眼处的毡帽,闷不作声,一瘸一拐走上前来倒茶。
隼栖留意到此人脚步声很轻,再看步伐、鞋寸,亦比寻常男子小些。
来人决不是阿旺,恐怕也并非侯府奴役。
难道是天璇阁的死士?隼栖微微一蹙眉,手已摸向了防身匕首。
寒光骤然亮起,那顶毡帽已飞不知去向。
女子顺滑乌黑的长发霎时散了一身。
看清面容后,隼栖错愕不已,慌忙收起刀刃:“你……你怎么来了……”
尹浮筠鼓起桃子般饱满的面颊,落下长长羽睫,幽怨诉屈:“你关人家在府里,又不来见,人家只好自个儿来了。”
说完,她倒了半盏茶,双手捧着奉来。那委屈模样,似乎被冷落了八年十年一般。
隼栖顿觉好笑,他正要说话,先闻见了一股茶香。
兔毫黑盏内,缓缓升起白毫银针的馥香,无需凑近,便已弥漫至鼻下。
如同江南那笼烟雨,朦胧而又轻灵,毛茸茸的,直挠得人心里微微发痒。
隼栖咽了咽唾沫,伸手去接。不料,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茶盏又缩了回去。
尹浮筠含笑收回盏,放在自己嘴边,轻抿了一口,含着送唇上去。
隼栖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
他手足无措,踉跄着跌坐回椅上,而怀里已净是女子温柔意。
舌间,缓缓腾升起茶汤香气,以及独有的软润触感。隼栖渐渐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尹浮筠稍离开几许,手腕仍交错在他脖后,笑靥温婉动人。
“解渴了么?”她轻轻在耳畔询问。
隼栖愣坐着,呆呆摇了摇头。
尹浮筠见了,心底发出讥诮笑声,暗暗得意。
哼,再如何窃皮,这影卫到底是个没历过世面的傻子,还敢为两口酒肉就将她抛之脑后。
此番,她定要让他魂牵梦萦,再割舍不下。
尹浮筠又含了一口茶,预备送上,不想,却被他猛然扑倒在案上。她不慎吞下茶水,险些呛到。
黑盏已倾倒,茶汤流了满桌,逐渐将女子身上粗布衣染湿,勾勒出诱人线条。
这本是件寻常不过的奴服,然而当中却多了一抹嫣粉之色,粗拙中便显现出丝缕柔媚。
这媚态如同火星子,蹦入隼栖眼中,将喉间仅存的一点润泽尽数蒸干。
他刚开了荤腥,却自苦着斋素几日,本就饥渴难耐。
而这个不要命的细作,居然还送上门来投怀送抱。叫他如何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