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个影卫指哪打哪》酌茗连宵困

20、大婚 她所嫁何人

　　“姑娘，都过巳时了，快些梳妆罢。”
　　彩儿端着铜盆进屋来，瞧见尹浮筠坐在地上，顿时大惊失色。
　　“姑娘怎么坐在地上？莫不是摔了？”

　　尹浮筠摇摇头，僵绷着站起身来，神色异常凝重。

　　彩儿只道是她睡懵了，并未留心，边伺候她梳头，边催促道：“夫人焦头烂额着呢。落下了一整日，今日得加倍刺绣才赶得上。”

　　尹浮筠压根无心理会这些旁枝末节。
　　没了解药，她性命堪忧，还顾得上绣嫁衣？

　　尹浮筠幽幽叹息，说：“彩儿，烦请你告知薛夫人，我还得回茶坊一趟。”

　　“可……”

　　“你只管照直说便是，薛夫人那处，等我回来自会去请罪。”

　　铜镜内，尹浮筠目光灼灼，神色极为坚定。彩儿见状，心知不便再多话，只得唯唯应下。

　　刚梳洗完，尹浮筠来不及用膳，借了车马急匆匆赶往茶坊。

　　一路上，她心里焦灼得很。如今，她也只能设法联络玉牌使，祈求她们能破例前来了。

　　茶坊内依旧热闹得很。红楹独自在二楼，抓耳挠腮地对账，听见急促叩门声，刚抬起头便瞧见尹浮筠。

　　红楹翘起嘴角，玩笑道：“哟，准侯夫人不在大宅里绣衣备嫁，怎么又钻来街巷小铺？”

　　“闲话少说，我有要事呢！”
　　尹浮筠擦了把额汗，步履不停，径直走到红衣少女跟前。
　　“红楹，你能联络上玉牌使么？”

　　“姐姐找她们作甚？”红楹纳闷地搁下笔，“玉牌使十天半个月会来巡视一回，除此之外，若无要紧事，肆意通传可是要受罚的。”

　　“我自然知晓这些规矩。但眼下的确有要紧事。”
　　尹浮筠说着，突然觉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住栽倒。

　　红楹慌忙起身扶住她，又看了看她脸色，顿时张大了嘴：“姐姐，你唇色怎么这般苍白？莫不是病了？”

　　尹浮筠按着太阳穴，揉了好几下，脑袋依旧昏沉得很。她反复阖眼又睁开，颤抖着双唇，却说不出话。

　　她唯恐是血毒发作的前兆，越想越怕，更是坐不住，眼看便要晕厥过去。

　　红楹瞧她着实不太对劲，赶紧叫柴大来看。

　　柴大见过情形，倒是不慌不忙。他去备间端了糕饼来，笑道：“掌柜的怕是挨饿多时，身子骨撑不住，有些犯晕哪！”

　　尹浮筠听了这话，方才忆起，自个儿的确许久未好好进食，白日奔波劳碌，夜里又要应付那影卫，自然太过消耗。

　　吃下几块牛乳糕，她面色好了些，唇也止住了颤抖。

　　红楹关切地递上茶水，问：“姐姐，你有何要事须找玉牌使？莫不是与靖远侯的婚事有了差池？”

　　“与婚事倒无关……”尹浮筠话说一半又打住，咬了咬唇。

　　事已至此，她也顾不得红楹会不会笑话了，将燃眉之急尽数阐明。

　　“我不慎弄丢了解药，血毒预兆已显，三日之内不服药，必死无疑。我实在没了法子，才不得不寻玉牌使。或许，手上消息凑一凑，加上我与靖远侯婚事已近，能博她们顾惜，借赐一粒解药应急……”

　　红楹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待尹浮筠话音变弱，她便出言打断：“姐姐，你又不是头一日在天璇阁，玉牌使是甚么人，你还指望求她们同情？”

　　尹浮筠垂下脑袋，不争气地浮出眼泪：“难道还有旁的法子不成？若有，我也犯不着作此一博……”

　　红楹面色沉重，握住她手稍作安慰，而后又轻快笑起来：“姐姐怎知无法，怎么不先问问我呢？”

　　“你？”尹浮筠疑惑抬首，“你有何法子？”

　　红楹解下衿鞶，翻腾了好几下，才从中倒出一小粒药丸来，笑吟吟递给尹浮筠：“瞧，这不是解药？”

　　尹浮筠望着熟悉的药丸，喃喃合不拢嘴，难以置信问：“你怎会有多的？”

　　“从前在妈妈手下帮活时，设法私藏下来的。姐姐快服下，解了眼前困。”红楹促狭地朝她眨眼，“哼，这回，算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将来我有甚么事，你得还我才是。”

　　红楹说得轻巧，如平日玩笑般口吻。尹浮筠却感激得无以复加。

　　解药是操纵细作的要物，各大堂主都紧紧攥在手里。红楹必定是千方百计，才偷偷藏下来少许。

　　先前，红楹便分过她一粒，而今又是一粒。论起来，她已被这少女救过两回命了。

　　见尹浮筠迟迟不动作，红楹鼓起腮帮子，努嘴道：“我看姐姐着急才好心分出来。姐姐不用，那还我便是。”
　　说罢，她作势要收回。

　　尹浮筠慌忙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茶水吞下，接着打了下红楹手背，笑道：“给出手了还要收回，不嫌寒碜。”

　　“哼，刚刚是谁哭哭啼啼？这会儿解了困，反嫌我寒碜。”
　　红楹翻了个白眼，坐回帐案前，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快回你那处绣嫁罢，别妨碍本姑娘对账！”

　　尹浮筠忍俊不禁，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走出门前，她轻轻留下话：“红楹，多谢你。”

　　坐在案前的少女头也不抬，宛若丝毫未闻，然而嘴角却微微翘起了弯弧。

　　***
　　回薛宅的路上，尹浮筠一直在盘算。

　　她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偷走了她的解药。

　　她借住在薛家一处小院，除了去薛夫人处刺绣，素与人无甚来往。平日也只有彩儿进来伺候洒扫。

　　会是彩儿偷走的么？

　　不对，她昨日回屋后，彩儿只进来送过膳。在她眼皮子底下，那丫鬟怎有机会偷件儿？

　　尹浮筠长长吁气，忽然瞥见腕间红痕，顿时恍然大悟。

　　昨夜，分明还有个人进了她屋，且在她昏睡后仍留在房内。

　　是他拿走的！

　　尹浮筠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即刻咬死那影卫。他占尽便宜不算，竟还要谋害她性命么！

　　尹浮筠打定主意，等他再来，她定要啐他一脸，再赶出屋去。

　　然而，一连过去数日，影卫却再没来找过她。眼看就要成婚，尹浮筠反而更是忧心起来。

　　隼栖放着其他物件没动，单单拿走了解药，会不会是熟知天璇阁内情之人？

　　她推敲至此，又生畏惧。
　　倘若他真识破了她身份，事关重大，要是已经禀告给靖远侯了，那她嫁去岂非自投罗网？

　　尹浮筠细细留意着，侯府那头并无殊况传来，婚礼诸事照例行进，只是侯爷、隼栖皆没再来，此外，薛郎中面上似乎有几分憔悴。

　　她稍微安心了些。或许隼栖并未上报罢。

　　即便他知晓解药是何物，但他又如何向侯主解释是怎么得手的呢？敢擅闯准夫人闺房，可不止被打得皮开肉绽这么简单。

　　尹浮筠宽慰自个儿一番，照样绣衣待嫁，静观其变。

　　到了大婚那日，天还未亮，栉沐婆子便来替她梳头。而后，薛夫人、卢雪雁皆涌来屋里添妆庆贺。

　　尹浮筠赶绣多日，困乏得很，此刻还要戴那些沉甸甸的金冠、头面，不禁连声叫苦。

　　卢雪雁掩着嘴笑话：“姐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般精巧绝伦的珠翠金丝冠，旁人艳羡还艳羡不来呢，姐姐倒好，反嫌它笨重。”

　　“压得脖子沉……”尹浮筠埋怨着，又心疼地看了看身上。

　　一袭大红通袖袍，彩绣缀珠霞帔，光彩夺目，却满满皆是她操劳的心血。费了这般劲，竟然只穿这一日便要压箱底，着实浪费得紧。

　　薛夫人在旁笑劝：“今日大喜日子，不兴丧气话，快别说了。”

　　尹浮筠怏怏闭上了嘴，手里忽地被塞进了一团纸包。那纸包捏起来软软的，里头像是塞了糯糕一类的物什。

　　她讶异抬眸，在镜中对上了薛夫人慈爱的目光。

　　“一会儿行大礼，少不得忍饥挨饿，偷偷藏点在身上。也别太贪食，掉了妆，当心夜里侯爷见了不喜……”
　　薛夫人弯下腰，在她耳边千叮咛万嘱咐，真像在嫁女似的。

　　尹浮筠有些感慨。她这辈子，恐怕难像普通姑娘般出嫁过日子，这次却过了回戏瘾。

　　她瞥了瞥薛夫人，想起自己娘亲还不知在何处，又难免生出伤感。

　　外头已响起催轿声。尹浮筠收起满腔心绪，振了振精神，随喜娘出了屋子。

　　***
　　正如薛夫人所言，尹浮筠挨了一天饿，总算熬过了那些繁文缛节。

　　看来做寻常姑娘，也不是件易事。尹浮筠心里默默想着，坐在婚床上偷吃糕饼。

　　一会儿还得讨好靖远侯，算是有场硬仗要打。

　　尹浮筠丢开空纸包，回忆起靖远侯的喜好来。那人动作甚是粗鲁，又恣肆自满，论应付倒不难，但不知怎的，她心头却掠过一丝厌烦。

　　身为细作，伺候怎样的男人，由不得她挑。即便做上堂主，只要领了命，便是再龌龊的男子，也只能赔笑献媚。

　　尹浮筠闷闷想着，摸着身上绣纹，陷入了沉寂。
　　她已别无所求，只盼着外头的交巡酒能多灌靖远侯几杯。那人酩酊大醉，她或许能少伺候几回。

　　随着屋门开合声，一双镶金乌靴赫然迈入。

　　尹浮筠眼看那靴一步步靠近而来。她吞了吞口水，再次惴惴不安起来。

　　男子停在眼前不再靠近，随即掀开了头帘。

　　尹浮筠依礼垂着眼眸，摆出娇媚小女儿作态，举止扭捏羞赧。然而对方却并未动作，甚至发出了一声冷笑。

　　靖远侯怎么改了性？
　　尹浮筠纳闷抬头，却瞧见了闪着寒光、如冻冰般凝结的眸子。

　　刹那间，她脖侧起凉。
　　一把错金刀已紧紧抵在襟外，只消稍稍挪动，她便会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