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撩侯爷替身》酌茗连宵困

13、偷见 他一反常态

　　烛火飘忽，将男子身后影拽得极长，如同拖了条黑尾。

　　隼栖跪伏在地，面上漠然，墨眸幽暗，瞧不出一丝起伏。

　　啪嗒！

　　又一鞭子甩在身上。

　　皮开肉绽的刺痛袭来，他却像毫无感知，依旧沉如磐石。

　　澹台甫眉宇间堆起层峦，青筋暴戾彰显于外。他高扬起胳膊，又要再度挥鞭。

　　薛素邈有些坐不住，放下手中茶盏，长叹一声：“唉，侯主，忿恚伤身呐！隼栖没行错甚么，何必动气呢？”

　　“没行错？”澹台甫怒极反笑，一双鹰目牢牢盯着地上人，“你为何将她藏在小院里？”

　　隼栖双唇微微嗫嚅着，却没说话。

　　薛素邈劝道：“是小医叫他切莫惊动侯主，没将人接进侯府的。想必隼栖是担忧那姑娘无处落脚，故而好心暂且安置她罢。隼栖，是不是如此？”

　　黑影动了动，似在颔首。

　　澹台甫却不愿罢休，冷笑起来：“担忧？她是本侯的人，你也配忧心她？”

　　眼看澹台甫又要笞詈，薛素邈无奈起身，趁其不备劈手夺了钢鞭。
　　“侯主，何必呢？区区一个影卫，调训过多年，无人知晓，无人在意，他又怎敢逆主犯上？”

　　“是么？”澹台甫半信半疑，扫视着隼栖，“你说，你有没有对她动手动脚过？”

　　隼栖下意识摇头。

　　薛素邈忙说：“你瞧，我就说嘛，他怎会生旁的心思？那双眼恐怕都未必识得姑娘美丑。”

　　澹台甫这才稍稍歇了怒意，收起遽色，眉间依旧夹着几分不悦：“行了，快滚！”

　　隼栖踉跄站起，悄无声息地闪退出屋。
　　薛素邈在后跟上来，塞了瓶伤药给他。隼栖感激地看了看郎中，垂眼低低地发出一声谢言。

　　薛素邈则摇摇头，拉他走远了些，低声问：“隼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侯主？”

　　隼栖身体僵住了片刻，却仍旧摇了摇头。

　　薛素邈轻叹一气，指了指他腰间。
　　缠带处，露出了一角不适时宜的绣花纹样，在素黑曳撒上显得极其突兀。

　　隼栖连忙捂住，却在薛素邈审问般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默默取出香囊，搁在面前摊开的手掌中。

　　薛素邈收起香囊，拍了拍隼栖的肩：“我会替你烧了的。别怪我，她不是你能肖想的。外头姑娘多的是，娶一个回来安置在私院，侯主不会过问的。”

　　隼栖没答腔，仅略作点头状，垂首离开了。薛素邈忧心忡忡地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回到屋内。

　　澹台甫已端坐于案前，正提笔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便问：“他走了？”

　　“嗯。侯主，以后别这般苛责他了。影卫终究是身边人，存了龃龉，上下瞪隔，终归容易藏祸啊！”

　　澹台甫冷哼一声，没接话。

　　薛素邈走上前去，好奇地看了眼案上文书，疑惑道：“侯主，怎么突然给忠国公写拜帖？”

　　“听说他为儿子备婚多时，已置办妥帖，却因故未成，各类器具想必落着吃灰。我且去借他一借，等过后再与他补上。”

　　薛素邈乐出来：“侯主是迫不及待要迎娶叶姑娘呀？可别忘了伤势未愈，还没到能圆房的时候哩！”

　　“我知，但她一日在外，终归不妥，还是早些接进府来安置为好。”
　　澹台甫落下笔，笑着将帖晾于烛上。等烤干了墨迹，他便急不可耐招来小厮去送贴。

　　飞檐上，黑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隼栖垂下眼帘，咬牙强忍。他身上道道鞭痕皆在散着热，然而比起这点疼痛，他心里却更如刀绞一般。

　　侯主钟意叶姑娘，这本是好事。他该为她高兴才是。然而，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欺瞒自个儿心意。

　　隼栖站起身，立于檐顶，直直望向月色尽头。

　　他想再见她一面。

　　***
　　月胧灯明，暖阁翠帐内，女子仅系一道丝帛小裤。大片雪肌裸露于烛火下，墙上霎时浅浅铺开莹影。

　　“姐姐，别躲呀！”红楹捧着白玉膏，嘴里不停埋怨。

　　尹浮筠望着她手里那柄羽笔，咽了咽唾沫：“实在痒得紧，随意抹上就好了，何必如此呢？”

　　“不行！好不容易把你捯饬整齐，让侯爷能看上眼了，怎能又粗糙回去！”红楹用羽笔末梢沾了些香膏，再次轻拂过腰间。

　　尹浮筠憋不住大笑起来，躲至帷帘后叫骂：“你有意的是不是？哪有这般搔痒的？”

　　“哼，少见多怪。要不是我替你收拾，你能从外室变为夫人么！”红楹翻着白眼，举着笔又要来捉痒。

　　尹浮筠吓得东逃西窜。两人嬉笑间，忽然听到院外叩扉声，皆停住了手脚。

　　尹浮筠赶忙扯来衫衣，也不顾头尾就胡乱披上。红楹则搁下物什，去外头应门，不一会儿笑嘻嘻回来，附在她耳边说：“侯爷又来寻姐姐了。红楹先去挟屋躲躲。”

　　尹浮筠面色微红，转向镜台处，将鬓发略拢了一拢，方才走向屋门。

　　棉帘猛然被掀开，男子已大步流星进来。尹浮筠迎上前，还未来得及张口，先被牢牢圈进了臂膀中。

　　又是这身黑漆漆的素袍。尹浮筠趴在他怀里，甚觉好笑。难不成靖远侯赤金蟒袍穿腻了，故而夜里总爱打扮得跟窃贼似的。

　　“侯爷，昼间才刚来过茶肆，入夜怎又来小院了？”尹浮筠莺声婉转，媚眼如丝，娇嗔地将他往内屋引，“莫非落了物件在小女处？”

　　怀里散发出兰麝暖香，隼栖望着近在咫尺的朱唇，想也不想便低头封住。女子发出浅浅惊呼，接着便勾住他脖子，似万分欣喜。

　　她定然以为是侯主在亲吻。

　　隼栖苦笑着阖眼，不欲往细了想，只愿沉湎于眼前柔情中。

　　凝脂白肌绵柔绕指，触手生温。隔一层薄衫，她似被外舍寒气所侵体，微微发着娇颤。隼栖一把将她抱起，疾步踏入暖阁，共赴香帐中。

　　女子双颊若桃，杏眼含露，乱衫掩不住妩媚情态。隼栖一时陷入迷乱，忘乎所以地覆住鸳衾，几乎要修成握雨携云之好。

　　尹浮筠有些慌，双手拢住了衣衿处。她是故意勾引的，但并不想就此轻易交出自个儿。
　　好不容易才盼到进府机会，万一提前泄了底，让靖远侯早早满意了。万一他反悔，不再行婚事了怎么办？

　　她眨了眨眼，推开身上男子，欲拒还迎地摆弄着发梢，娇嗔道：“侯爷，早不成晚不成，偏在这会儿戏弄人家。今晚还不行，等婚夜那日，小女便是侯爷的，随侯爷如何……”

　　隼栖停下了手，愣愣望着羞赧垂首的女子。

　　他本为再见一面而来，却在踏入屋里那刻起便丢了魂魄一般，险些误了人。

　　她即将成婚，倘若被旁人破了身，必然会遭侯主嫌弃。到时，以侯主的脾性，说不准会如何折磨她。他不能害她失了后半辈子的福分，只能委身于茅茨穷櫩间。

　　隼栖起身，坐在榻侧，挤出一丝笑意，喃喃道：“是啊，本侯会尽快准备婚事。”

　　话从喉间滚落，又飘至耳畔。

　　每回模仿侯主音色，他都觉得喉咙干痒，仿佛有砂砾在其中磨挲。隼栖此时，没由来地感到些微厌恶。

　　他替她掩了掩衣，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尹浮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临别时缠手在后腰上，轻轻掂起脚，在他脖侧落了个香吻。

　　“侯爷，小女等着您。”

　　女子软糯的声音丝丝入耳。隼栖眼眶一酸，忍着心头疼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怕一旦回头，他便走不了。

　　尹浮筠冷得发抖，送走人后赶紧回到暖阁，在炭盆处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她心底有些疑惑。方才亲近时，似乎闻到靖远侯身上有股血腥味。难道他近来受了伤，还是犯了杀戮，沾染了血气？

　　没待她理出头绪，重帘一掀，红楹夹着寒风进来了。

　　“快把帘子落下，冻死个人了！”尹浮筠搓着两手骂道。

　　“挟屋里没生火，我可是挨了好一阵冻呢！”红楹抬起头，眉眼俱笑，指着她直乐，“要不，喊侯爷回来替姐姐暖暖？”

　　尹浮筠觉得她笑得诡异，便回头往铜镜看去。镜中，女子粉面含羞，衫衣薄不蔽肌，露出纤长玉颈上好几点红晕。

　　她蓦地涨红了脸，“呀”地惊叫出声，一头钻进了棉衾里。

　　红楹在外拍她：“都这会儿，还害甚么臊？快出来，白玉膏定蹭光了，梳洗了再涂一遍！”

　　尹浮筠无可奈何，露出脑袋来求饶：“今晚不涂了成不成？”

　　“不成！若不是精心养护，哪能让靖远侯如此挂念，半日不见便颠颠跑来？”
　　红楹说罢，见尹浮筠迟迟不肯出被衾，便从妆奁里挑了根垂枝步摇，作势要丢进暖盆。
　　“姐姐再不出来，我可就松手了？”

　　“随你。我才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

　　“哼，还没当上侯夫人，已奢靡至此。”红楹摇摇头，又瞧见枕边的绣帕，也拾来悬于炭盆上，“那这件呢？”

　　尹浮筠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无可奈何，到底是钻出了榻，肉疼地夺过手绢和步摇。

　　背后传来红楹得意的笑声。
　　“哼，我就知晓姐姐心疼此物！嘿，该不是哪个心仪男子送的？收好了，别让侯爷看见了吃味儿。”

　　“呿，你满嘴就没别的事儿了么？”
　　尹浮筠一面嫌弃地回敬，一面小心翼翼地将物件藏入妆奁内层。缩手时，指尖似乎掠过极小的硬物，生生硌疼了她。

　　尹浮筠仔细一瞧，看到了水滴状的墨玉。这是靖远侯上回落下的，一直收在这儿，她倒忘了。

　　尹浮筠正要合上抽屉，忽然想起那个茶坊里的疯茶客。

　　那人手里，也有这么一小枚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