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正主 侯爷养伤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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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暖阳下，靖远侯府内处处亮堂明净。而文房内，隔过两道门的密间里，却未透入半缕余晖。
窗牖每道缝隙皆被黑纱封死，屋内仅闪着几点烛火，照亮了男人拭剑的双眸。
澹台甫趺坐于榻侧，一遍又一遍擦着御赐云纹配剑，苍白的双唇抑制不住微微磨动。
忽然，他丢开了擦布，一剑砍断了边上的长烛台。火苗顿时散落满地，最后闪动几下，便陷入了沉寂。
黑暗中，只剩炭盆里几道暗红纹，如同埋着岩浆的地。男人长叹压得极低，久久回荡在屋内。
不多时，一束光猛然从暗门处照洒进来，刺得澹台甫睁不开眼。
他阖了阖眼，再度望向光亮处，只见背着侧箱的身影。
“郎中，你来了。”澹台甫扯着嘴角，勉强挤出笑。
薛素邈瞧了瞧地上烛油，重新拿出蜡烛与火折子。
待点好光，他才将暗门合上，来到塌边劝慰：“侯主，何苦折腾自个儿呢？好不容易伤势有了起色，这一大动肝火，又平白损耗了多少元气。”
“这种密不透风的鬼地方，是个人都呆不住。本侯已呆得够久了！”澹台甫握紧了拳，将头撇向一侧，声音如同低吼般里压抑着满腔憋屈。
刚说完，他泄了气，垂下脑袋，将剑胡乱插回鎏金万字纹鞘内，随手搁置桌边。
“薛郎中，别怪本侯乱发脾气。”澹台甫喃喃道，“我心里清楚，圣上缠绵病榻，朝纲不稳，边关处外族又虎视眈眈，此等内忧外患之际，本侯重伤之事绝不能外传。”
“侯主明白就好。”
薛素邈打开药箱，取出膏贴来换药。他小心翼翼解开圈圈层层的纱布，侯爷身上几处长裂伤跃然入目。
“痂结得不错。”薛素邈换上新敷药，望向肋上一道短伤。
这条伤虽不起眼，却最为凶险。出手者是个极善使刀的斫轮老手，入刀窄深，只差一点便伤及心脉，任凭扁鹊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忆及当时场景，薛素邈仍旧冷汗涔涔。
出手者是追随侯主多年的老奴。谁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又忠心耿耿的仆役会是死士，趁庆功宴众人不备，潜埋帐中，对酩酊大醉的靖远侯行刺。
薛素邈止住思绪，将纱布重新缠好，告诫道：“侯主，以目前的伤势来看，穿轻便袍服、乘大道马车尚可，但仍不宜大动，切忌久吹风。”
澹台甫面上激动起来：“这么说，本侯能出屋了？”
薛素邈颔首，澹台甫霎时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这破屋子，本侯着实是呆腻味了！”
暗门处又闪入一缕光，两人登时止住话头，皆往亮处看去。还未等他们看清，那光已消逝得无影无踪。而烛火前，渐渐显露出人影来。
“隼栖，你回来了。”澹台甫一低头，打眼瞧见阴影下的面容，便微微蹙起眉头。
每回看到这个影卫，都让他莫名厌恶。仿佛照铜镜般相似的脸，淡漠无魂的眉眼，了无痕迹的敏捷身手，以及萦绕不散的阴恻沉寂之气。
此人一切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何况，此刻隼栖身上套着的，还是他引以为傲的御赐蟒服。
不过是只木偶，线柄牢牢把在他手里。
澹台甫思索着，慢慢平复下来满腔不忿，询问道：“外头有何要事么？”
隼栖微微颔首，递上落着钤印的塘报。澹台甫撕开封口，粗略扫了一眼，嘴角露出笑意。
“岳佥事他们这几仗打得不错。看来，本侯暂且着心京中之事便可。”
他夸赞完，又望向望向薛素邈：“郎中，依你方才之言，本侯能外出露面了？我看让隼栖归位罢，不必再担替身重任了。”
跪在地上的男子忽动了动，平静中似起了一丝波澜。
薛素邈望着沉默无声的隼栖，忽想起前事来，忙对澹台甫说：“侯主，有件事，先前恐耽误养伤，我等并未上禀。”
“何事？”
“隼栖，把那块玉交出来罢。”
薛素邈裂开嘴，笑得别有深意。澹台甫甚少见军医如此，不免起了几分好奇，亦随目光望向跪者。
隼栖却是迟疑了片刻。他稍顿了顿，这才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交到了侯主手中。
“这是……”澹台甫惊讶万分地望着掌中玉佩，随即摘下腰间之物比对。
两块玉相拼，严丝合缝，宛如同璧。
边上，薛素邈笑吟吟地开口了：“侯主既已立业，是时候该考虑成家之事了。听闻有位叶家姑娘，无依无靠，拿着故物来京寻找未婚夫。侯主，不知你记得此人么？”
澹台甫将玉搁置一旁，笑叹了口气：“薛郎中，你有闲心打趣，不如多想想法子治本侯的伤。这都是父母早年胡乱定下的，我连那姑娘的面也未曾见过。恐怕她是奔着我的名头，来沾好处的罢。若本侯身无名，战死沙场，她还会巴巴地上赶着守寡么？”
“话不能说早了。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那是位窈窕淑女，侯主怕会一见倾心呢！”
“这么说，郎中见过了？”
“不只是小医，隼栖、葛修他们都见到了。”薛素邈笑着移目望向另一人，“隼栖，你说说，那是不是位美人？我可没打诳语。”
地上人影低着头，不发一言，似乎对郎中之话充耳未闻。
澹台甫挑眉，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你问他？两只眼瞧不出老少美丑。罢了，本侯亲自去瞧瞧，若被我看出有一处丑，拿你这嬉皮笑脸的庸医是问。”
薛素邈倒是不惧：“好，我们作个赌。若侯主不满意，小医再不敢造次。若真如我所言，那侯爷仍得静养伤势，切莫逞强伤神。”
“赌便赌，备轿罢！”澹台甫站起身，斜睨了一眼地上人，怒道，“听见没？还不把皮换了？”
面对厉声呵斥，隼栖却并无二话，默然起身，卸下蟒袍玉带，露出里面漆黑素衣。
澹台甫紧拧的眉头松开了些，挥了挥手背：“退下罢！”
“是。”
隼栖退至外间。他耳力分外灵敏，因此隔着暗室的门，还能隐约听见侯主与薛神医的对话。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多是围绕叶姑娘美色的争辩。
女子姱嫮颭艳之容浮现在眼前。
她的一颦一笑，那双白细纤手，还有浅浅依偎时娇嗔模样，此时全涌现出来，挥之不去。
隼栖不自觉捏起拳，掐紧了掌心。
满是刀茧的手里，头一回传来隐隐钝痛，像慢刀子割肉，那份迟缓而深沉的疼不断扩散，逐渐蔓延至心口处。
***
茶肆二楼临窗的雅室内，尹浮筠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堆放着厚厚的账本。案前算盘没个响儿，她脑袋却是一点一点，几乎要昏睡过去。
“掌柜的！不好了！”门一开，跑堂拔脚进来，生生扰了她清梦。
尹浮筠慌忙抬起头，睁开朦胧睡眼问：“红楹又闯祸了？还是有胥吏乱收银？”
“都不是。”跑堂张开两手，在她跟前击了个响，“掌柜的，您上回让小的留意的老人家又来了！不仅如此，他还难缠得紧呢！”
那位带刀的茶客来了？尹浮筠陡然惊醒，细问道：“怎么个难缠法？”
“他要喝盐茶，咱们给他上了咸樱桃茶，他不要。咱们擂了盐笋芝麻茶去换，他又说不喝擂茶。咱们这处招的皆是哑女、聋人茶师，他满嘴溜话儿，反赖茶师听不了，又欺负他们张不开嘴。掌柜的，您说该如何处置？”
尹浮筠听了，心里倒是明白过来。那人定是要古法烹茶。如今少有人会，怨不得两头闹僵。
她让跑堂去招呼旁客，亲自下楼到院中烹调，随后奉与那位老者。
老茶客斜眼扫过白盏，待见过茶面，这才端起来浅尝。长长吁气后，他面色稍缓和了几分，接着一小口一小口啜吸起来。
“不错，这才算个茶。”老者喝完，在身上摸了个遍，掏出一小把碎物，点数起茶资来。
尹浮筠好奇地望向他手心，只见杂七杂八混着许多小件。有箭玦、断翎、谷栗等等，还有些看不出何物的碎屑，以及一粒配饰散件模样的黑珠。
老叟发现她在偷看，猛然合掌，忿声大骂：“看甚么？你是细作么！”
尹浮筠陡然吃了一惊，等回过神，那老叟早便抱剑走了。连桌上的糕点也一块不剩，只留下了空碟。
边上，其他茶客笑劝：“掌柜的，你别放心上，那疯老头就是这德行，傻傻癫癫的，不知吃了多少家白食。”
“就是，他疯了不只一两天了，喝醉了还自称是武卫，但说的甚么千影门，没人听说过。掌柜的，下回他再来占便宜呀，我们一起帮您赶出去得了。”
面对众人好意，尹浮筠笑笑回应：“多谢各位了。”
“哪的话，掌柜这般娇俏娘子，脸皮嫩，被老混儿欺负也是有的。咱们也是路见不平嘛！”
满堂公子哥纷纷黏眼在尹浮筠身上，一个接一个争相讨好。
尹浮筠无心理会他们，谈笑几句应付过去，便要回二楼算大头帐。不想，跑堂又匆匆而来，将她拉至一旁。
“掌柜的，不好了！”
尹浮筠翻翻白眼：“阿柴，你又来了，大惊小怪的。这回是哪儿不好了？”
“真是不好了……”柴大擦了擦满额头的汗，急吼吼张嘴，“靖远侯府小厮来报，侯爷来咱这儿喝茶，轿子即刻就到了！掌柜的，怎么办，贵间可都满了呀！”
靖远侯来了？
尹浮筠心里咯噔一声。
上回，侯爷叮嘱过她别做抛头露面的买卖。因此，茶肆之事她并未打算向他提起。侯爷突然杀到，莫不是来问她罪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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