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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疏影暗香 红铅劫的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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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铅劫的阴霾在针工局渐渐淡去,董蓁蓁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次跪地相求的恩情,如今成了她必须偿还却不知如何丈量的债。
三月的针工局,乍暖还寒,用完晚膳董蓁蓁早早回到厢房就着昏暗的烛光做起了针线。
——是个眼罩。她寻了块质地细软的素色杭绸,裁成合手的椭圆,对针缝合时留了口。内里填的并非普通棉絮,而是托人从御药房外围讨来的干菊花、决明子与零陵香碎末——都是清心明目的药材。她填得极匀,既饱满又不失柔软。
此后半月余,眼罩做算做好,董蓁蓁抽空到文书房托人将东西送进去,也不多做逗留便径直回了繁绣馆,继续做活。
此刻的司礼监,气氛却暗流汹涌。
值房内,黄锦靠坐在黄花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面上虽仍是惯常的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万寿宫建成了,岁爷龙心大悦,昨日已移驾新宫。”他缓缓开口,对侍立一旁的冯保道,“封赏的旨意已经拟了。徐阶晋少师,兼食尚书俸。其子徐璠,擢太常少卿。”
冯保眼帘微垂。少师,三孤之列,位极人臣;以阁臣兼食尚书俸,更是殊恩。至于徐璠的擢升,由督工之功直入太常寺,这简在帝心的信号,再明白不过。
同时御史言官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纷纷上疏痛陈严嵩父子奸贪误国,罪证确凿,言辞激烈,在朝野掀起惊天巨浪。
权力的天平,正在急剧倾斜。
“严嵩那边……”黄锦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慨叹,“万岁爷终究念着旧情,旨意是‘回籍休养’,保全了颜面。至于严世蕃及其党羽,已下法司,论罪充军。”
回籍休养是体面,充军是实惩。万岁爷对这位写了二十年青词的老臣,到底存着一丝不忍。但这份旧情,在已然燎原的倒严大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袁炜阁老近日常入西苑值庐,”黄锦似不经意地提点,“青词写得愈发精妙了。”
冯保心中了然。袁炜是徐阶引入内阁的,如今圣眷正浓。徐阶有了这位得力盟友,地位更是稳如磐石。他恭敬应道:“义父教诲的是。外朝格局渐明,我等内臣,谨守本职,悉心侍奉圣上便是。”
黄锦微微颔首,对这位义子的通透颇为满意。他摆摆手,冯保便识趣地退下。
走出值房,廊下春寒依旧料峭。冯保望着宫墙上方那方狭窄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场持续数年的权斗,结局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冯保回到自己值房,桌上静静放着那个素色的眼罩。他拿起端详,收口的针脚细密如蚁足,枕面上用青线绣了几叶兰草,清雅不张扬,甚至因为离得近还能闻到药草的清香。
做工不算多精致,但确实用了点心思,但也仅此而已。
思及至此,他拉开抽屉,将眼罩随手放了进去……
几日后,董蓁蓁因事路过司礼监附近的甬道。
恰逢冯保带着几名随从从对面走来。她如常退至道旁,垂首肃立。余光中,她看见冯保步履沉稳地走过,目不斜视。然而,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一个颇得脸面的小火者腰间,挂着一样她极为眼熟的东西——一个水蓝色的香囊。
她的心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那香囊随着小火者的步伐微微晃动,银白的丝线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她亲手勾勒过的纹路。她认得自己的针脚。
冯保一行人并未停留,径直远去。
董蓁蓁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缓缓继续前行。初时那点细微的涩意,很快便被一种更清醒的认知取代。
是啊,以他的身份,经手的奇珍异宝、各方孝敬不知凡几。自己这些用边角料和寻常棉布做的小物件,在他眼中,恐怕与孩童的稚作无异。随手赏给身边得用的下人,既全了礼节,又不占地方,再正常不过。
她本就不该,也从未敢期待过这些微末之物能被珍视。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那份救命的恩情。东西送到了,心意便算传递了,至于它最终的归宿,本就不是她该置喙的。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反而一片坦然,甚至更轻松了些。
又过了一段时日,董蓁蓁利用闲暇,开始制作一件新的小物——一个臂搁。她选了稍硬的衬布,絮了薄棉,外层覆上素色细麻。面上用墨褐与淡青的丝线,绣了一幅极简的江景:远山隐隐,近水无波,一叶孤舟静泊。
这次绣得格外耐心,山水意境虽简,气韵却求连贯。她知道他懂书画,即便转赠他人,也望不堕了这层雅意。
绣成那日,春阳正好。她依旧用干净的素帕包好,托人送去,没有多余的话。
文书房值房内,冯保展开臂搁,目光在那疏淡的山水上停留了片刻。他能看出绣者的用心,甚至在简单的构图里,品出一点超越其年龄的沉静。他依旧没说什么,拉开抽屉,将它与其他几件小物放在了一起。
抽屉里,眼枕、袜子、笔橐、臂搁……静静躺着。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比起当初的救命之恩简直可以说是无足轻重。
然而上次偶遇,她的眼神明明落在了那个香囊上,这一次的赠礼却依旧准时而来,态度依旧恭谨平和,这让他忽然对这个看似稚嫩的小宫女又起了一丝在意,就像……是有点讨人喜欢的狸奴。
窗外,宫墙内的柳树枝条早已长满了绿叶随风起舞。朝堂上,严嵩时代正缓缓落下帷幕,徐阶的时代已然开启。深宫之中,权力的游戏永不休止,而某些细微如尘的情感联结,也在无人注目的角落,自顾自地生长,不问前程。
董蓁蓁坐在繁绣馆的窗下,继续分着手中五彩的丝线。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细的指尖跳跃。
她只是这宏伟宫宇中最渺小的一粒尘埃。所求无他,惟愿在历史的洪流与宫廷的暗涌中,守住本心,安稳度日。至于那些送出的小物件,以及它们所承载的微不足道的心意,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终会归于平静。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