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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铅劫 正月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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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宫墙下的残雪还未化尽,针工局里却已传出令人胆寒的消息——嘉靖帝为炼红铅丹又要选“药引”了。
这消息像腊月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进各宫各院的角落。老宫女们闻之色变,新来的小宫女虽不甚明了,却也从前辈们惨白的脸色里窥见几分不祥。
繁绣馆里,淑月将众人召集到一处,声音压得极低:“这两日都警醒些,无事莫在外头走动。若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当不知道。”
妙晴看着略有不安地众人,蹙着眉问:“这回……要选多少人?”
淑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总归……不会少。”
董蓁蓁站在人群里,指尖冰凉。所谓“药引”就是天癸初至者的经血,被选中的宫女要集中居住,饮食受控,终日服药,轻则伤身,重则殒命。
前世读史时不过几行冰冷的记述,如今身在其中,方知字字染血。
消息传出的第三日,司礼监的名单下来了。
那日午后,针工局里静得可怕。两个穿着靛青贴里的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公事公办地念名字。每念一个,便有一个宫女面如死灰地站出来,被带到一旁。
“……流霞。”
那两个字落下时,董蓁蓁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见流霞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旁边有小宫女轻轻扶了她一把,很快又缩回手——谁也不敢与被选中的人有太多牵扯。
“流霞姑娘,请吧。”内侍的声音没有波澜。
流霞转过头,看向董蓁蓁。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董蓁蓁站在原地,看着流霞被带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馆门外。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四肢发僵。
不能这样。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
她想起流霞悄悄塞给她的饴糖,想起冬夜里两人挤在一个被窝说悄悄话,想起流霞说“蓁蓁,若以后能放出宫去,就一起开个绣坊”。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此刻都化作了烧心的焦灼。
馆里死一般寂静。被选中的人已被带走,剩下的人个个面色惶然,连哭都不敢大声。淑月沉默半晌:“都散了吧。这几日……都警醒着。”
董蓁蓁浑浑噩噩地走回屋里。流霞的铺位空着,被褥叠得整齐,枕边还放着她没做完的绣活——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她盯着那方帕子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文书房值房外,董蓁蓁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已跪了半个时辰。
守门的小火者第三次出来劝她:“姑娘,回吧。冯管事今日事忙,不见人。”
“求您再通传一次,”董蓁蓁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奴婢愿意等到大人得闲时见一面。”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背脊却挺得笔直。
又过了不知多久,里头终于传出话:“进来吧。”
冯保坐在书案后,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手里依旧握着笔,正在批阅文书。
董蓁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大人,求您……救救流霞。”
冯保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宫女身上。她发髻微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红得厉害,里头盛满了近乎绝望的恳求。
“流霞?”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董蓁蓁的声音发颤,“她……她与奴婢同屋,对奴婢照顾颇多,性子最好,从没做过坏事。求大人开恩,救她一命。奴婢……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又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保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书房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而过。董蓁蓁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冯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太沉,太冷,像腊月里结冰的湖面。
“起来。”冯保终于开口。
董蓁蓁不敢动。
“起来说话。”他的语气重了些。
她这才慢慢直起身,依旧跪着,头垂得低低的。
冯保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可知”
“奴婢知道,司礼监只是奉命行事。”董蓁蓁猛地打断冯保,急切地说道,随后声音又轻得像要散了,“可……可奴婢听说,有时……名单上的人,若有人求情,或有转机……”
冯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倒是懂得不少。”
董蓁蓁眼神微亮,随即心底升起一丝希望。
其实并没有人跟她这么说过,她不知道冯保有没有能力操作名单救下流霞,也知道仅凭她与冯保的那点微末交集想要冯保出手救人是她太天真,甚至是天真到令人发笑,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她也想要试一试。
“要我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冯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她心上,“你可知道,这要担多大干系?”
“奴婢知道。”她咬紧牙关,“可流霞……她是奴婢在宫里,唯一的朋友。”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天真。冯保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深宫里,竟还有人为“朋友”二字拼命。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对董蓁蓁而言,漫长得像一辈子。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等着那句宣判。
“倒是重情义。”冯保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只是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无用的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罢了,今日权当是我还你那茶水之情。”
董蓁蓁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出光:“大人……”
“这次是运气,下次,未必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冯保打断她,“你且记住一句话——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长久。”
“是!是!奴婢记住了!谢大人大恩!谢大人……”董蓁蓁语无伦次地说着,又要磕头。
“够了。”冯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日之事,莫要与旁人提起。”
董蓁蓁千恩万谢地退出去。门关上的刹那,她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扶着墙站稳,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冯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踉跄着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久,他唤来张大受。
“今日‘药引’名单上,有个叫流霞的宫女。”他语气平淡,“去寻人把名字划掉,手脚干净些。”
张大受一怔,低声道:“大人,这是……”
“去办。”冯保没给他问话的机会。
“是。”张大受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冯保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笔,却许久没落下一个字。他想起董蓁蓁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盛满绝望与希望的眼睛。
真是……天真得可以。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摒开,继续批阅文书。
第二日,流霞回来了。
她像是做了场噩梦,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直到看见董蓁蓁,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馆里其他人看着,有庆幸,有唏嘘,却没人多问一句——在这深宫里,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有淑月若有所思,并私下找到董蓁蓁,轻声说:“蓁蓁,往后……要更谨慎。”
董蓁蓁点点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冯保那句“没有下次”,从今往后,她与冯保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彻底变了味道——从一场雪夜里偶然的善意,变成了一次挟恩图报,一次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