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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赠礼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喜庆气儿顺着宫墙漫进各宫各院。繁绣馆里也难得松快了些,几个小宫女凑在窗边,指着外头偶尔炸响的炮仗小声说笑。
      林美人那两身新衣搁在托盘里,淑月亲自验看过,这才递到董蓁蓁手上:“还是你去。咸福宫的路你熟,林美人性子也好说话。”
      董蓁蓁应了声“是”,将锦盒小心捧好……
      咸福宫今日似比往日热闹些。董蓁蓁垂首捧着托盘进殿时,见林美人正与一位年轻女子对坐说话。那女子穿着杏子黄缕金袄裙,绣着繁复的折枝梅花,外罩银狐皮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打扮得素净,通身的气度却是不凡。
      宫女接过托盘放到林美人面前,藕荷色的缎子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衣襟上的缠枝莲仿佛活了一般,随着光影微微颤动。
      林美人伸手抚过莲纹,唇角弯起难得的笑意:“难为你们赶在节前做完,这针脚……比上回又精细了。”
      “美人喜欢便好。”董蓁蓁依旧垂着头,声音恭顺。“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林美人心情甚好,转头对绿莹道:“这丫头跑一趟辛苦,把那盒桂花定胜糕还有芸豆卷都赏她一碟。”
      董蓁蓁忙叩首谢恩:“谢美人赏。”
      “宫里的丫头,确实规矩。”坐在一旁的年轻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像浸过水的玉石,清清润润地落进耳里。
      董蓁蓁心下一动——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常被提及的李夫人了。裕王爷的新宠,林美人的旧识。
      林美人点头附和:“是啊,年纪虽小却这般伶俐,属实难得。”
      李夫人笑了笑,示意贴身侍女取出几粒碎银递给董蓁蓁,语气随意却温和:“年节下了,这点碎银子拿去,也好添置些自己喜欢的小物件。”
      董蓁蓁一怔,忙双手接过,这对李夫人或许不算什么,对她一个小宫女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体己。
      “奴婢谢夫人赏。”她深深一福。
      李夫人摆摆手,不再看她,又与林美人说起话来。董蓁蓁知趣地退下,退出殿外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林美人轻柔的声音:“又劳姐姐替我打点了……”
      同日下午,司礼监后院的空地上,内侍们正查验着年前最后一批采买物事:辽东的鹿脯、江南的蜜饯、山东的柿饼……还有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用油纸包着,透出甜丝丝的香气。
      刚送完奏本从司礼监值房出来的的冯保,目光在那糖葫芦上停了停,忽然想起那日雪夜里,蹲在身前递来茶水的小宫女。她冻得通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干净得晃眼的眼睛。
      “这个,”他指了指糖葫芦,“包两串,连同前日内府监送来的银制花丝长命锁,差人一并送到针工局,给一个叫蓁蓁的小宫女。”
      一旁伺候的心腹张大受愣了愣。
      “就说年节下了,赏她个彩头。”冯保淡淡道。
      “是。”张大受不敢多问,忙去办了……
      繁绣馆里,董蓁蓁正大方地和其他小宫女们分食林美人赏赐地糕点。糕体松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小宫女们吃着糕点,眉眼间都是年节前难得的松快。
      馆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贴里的小火者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请问,哪位是董蓁蓁姑娘?”
      馆里瞬间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窗边。
      董蓁蓁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站起身:“奴婢便是。”
      小火者走进来,将手里一个油纸包并一个小锦盒递给她,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文书房冯管事吩咐,年节下了,给姑娘送点彩头。”
      “文书房”三个字像石子投进静水,馆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那些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有惊诧,有探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董蓁蓁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盒缎面,心口莫名跳了跳。油纸包里透出甜香,锦盒不过巴掌大小,却用暗纹绸布包得齐整。
      “谢……谢冯管事赏赐。”她垂首道,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小火者笑了笑,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馆里静得落针可闻。流霞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蓁蓁,冯管事……怎么会……”
      董蓁蓁摇摇头,示意她别问。她先打开油纸包——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晶莹透亮,山楂饱满圆润,在冬日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像两团小小的火苗。
      再打开锦盒,墨绿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花丝长命锁。不过拇指大小,花丝绞得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盘出缠枝莲的纹样,中间嵌着颗米粒大的红宝,锁底下刻着四个极小的字:平安顺遂。
      “真……真好看。”流霞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叹。
      董蓁蓁却抿紧了唇。她捏起那枚长命锁,冰凉的银丝贴着指尖,红宝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不是寻常赏人的东西——太精巧,也太郑重。
      她想起那夜沁芳苑短暂的相遇,他接过温水时冰凉的指尖。她以为那不过是深宫里一次偶然的善意,像雪落无声,化了便没了痕迹。
      可这枚长命锁,这两串糖葫芦,却明明白白告诉她:有人记得。
      “蓁蓁。”淑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命锁上,顿了顿,轻声道,“收好吧。冯管事赏的,是好意。”
      这话说得含蓄,董蓁蓁却听懂了其中的提醒。她点点头,将长命锁仔细收回锦盒,糖葫芦重新包好。
      馆里渐渐又有了说话声,只是那些声音都压得很低,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董蓁蓁只当没看见,坐回窗边,继续绣手里那方帕子。
      针线穿梭,她的心却久久静不下来。
      当夜,她翻出箱底一块细软的棉布,比着记忆里那人的小臂长,裁了一双袜子的样子。棉布里絮了薄薄一层新棉,袜口用青线绣了极简单的回纹——不显眼,却工整。
      烛光在指尖跳跃,映着细密的针脚。她一针一线绣得仔细,仿佛这双袜子能将她心里那份无处安放的感激,一针一线绣进去。
      隔了几日,她托相熟的小火者将袜子送去文书房,附了句话:“奴婢谢管事赏,手制粗物,望管事不嫌简陋。”
      冯保收到袜子时,正在看一封关于宗室年赏的奏报。
      素帕包得整齐,打开,里头是双棉袜。棉布细软,棉花絮得匀称,袜口的回纹绣得一丝不苟。他拿在手里捏了捏,厚度刚好,不臃肿,却足够暖和,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摩挲着柔软的棉布,许久,将袜子仔细收好,没说什么。
      但自那日后,偶尔会有小火者往繁绣馆送东西:有时是时兴的糕点蜜饯,有时是一本用旧的字帖,或是寻常笔墨,东西不算贵重,送的时候也不留话,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董蓁蓁每次收到那些小物件,都会恭恭敬敬请传话的小火者代为谢恩。她从不主动打听,也不多问,仿佛那不过是冯管事随手施予的寻常恩赏。
      但隔些日子,她总会回赠些什么。
      有时是一方新绣的汗巾。用的是节省下来的素棉布,边角裁得齐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汗巾一角,她会用青线绣一枝极简的墨竹,或几片兰草叶子——不张扬,却雅致。绣完对着光细细检查,确认没有一处线头外露,这才用素帕包好。
      有时是一个水蓝色的香囊。囊身不过掌心大小,用的是做衣裳剩下的绸缎,里头填上晒干的艾叶和薄荷,闻着清清爽爽的。囊口抽绳系得牢靠,下头缀着同色流苏,穗子理得一丝不乱。
      她还做过一顶用来束发的网巾。她托人打听到尺寸,用的是细软的素色棉布,网眼织得匀净,边缘收得服帖。
      做这个费工夫,她只能趁着夜里就着烛光慢慢编,编好了又拆,拆了再编,直到网眼大小均匀,戴在手上试了又试,确认不会松垮也不会勒人。
      东西确实都不贵重,可每一样,针脚都细密,做工都工整,透着十二分的小心与用心。
      这种往来便这样继续着。清淡,有分寸,像早春时节地底下悄悄融化的雪水,看不见,却润物无声。
      董蓁蓁清楚自己与冯保之间的云泥之别。所以她的回礼总是谨慎的——不求对等,只表心意;不显刻意,只显本分。
      就像偶尔给路过的野猫喂食,猫儿回赠一枚落花或一片羽毛,彼此都不当真,却都有那么一点真心的欢喜。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董蓁蓁坐在窗边,就着渐暗的天光缝制一个新的笔橐。深青色缎面,用银灰线绣着极简的云纹,收口的绳子编得紧密。
      针起针落,细密而平稳。
      深宫漫长,风雪载途。能有这样一份清淡如水的牵念,像冬日里偶然照进窗隙的一缕暖阳,虽不足以驱散严寒,却也能让指尖回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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