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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沈砚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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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照片。弟弟的笑脸,和那排书架的位置——第三层,和其他书并排放着,不是藏起来的,是摆在那里的。
像是每天都看得见的地方。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对着镜子整理表情。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黑,眼神太锐,他深吸一口气,让肩膀塌下去,让目光软下来。
然后他出门,敲开了302的门。
陆清辞来开门时,手里拿着牙刷,嘴角还沾着牙膏沫。他显然刚起,头发有点乱,家居服皱巴巴的,和昨晚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事?”
沈砚举起手里的保鲜盒:“昨晚太麻烦你了,我早上做了点早饭,想着给你送点。”
这是他计划里的第二步:用日常的接触,慢慢渗透进陆清辞的生活。邻居送早饭,再正常不过。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那盒东西——煎蛋有点焦,火腿切得歪歪扭扭,米饭捏成的心形一边大一边小。
他抬眼看沈砚,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做的?”
“嗯。”沈砚垂下眼,“不太好看,但能吃。”
陆清辞接过保鲜盒,没说话,转身往里走。沈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直到陆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沈砚轻声跟进去,看着陆清辞把保鲜盒放在餐桌上,然后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时脸已经洗过,头发沾着水汽,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又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歪心形的米饭,咬了一口。
沈砚站在旁边,莫名有点紧张。
“还行。”陆清辞说,“米饭有点硬。”
“……我下次注意。”
陆清辞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还有下次?”
沈砚一愣,耳朵突然热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坐。”陆清辞打断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砚坐下,看着陆清辞一口一口把他做的早饭吃完。煎蛋焦的部分被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火腿吃完了,米饭还剩一半。
陆清辞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看他:“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没有。”沈砚移开眼,“就是想问问你……好吃吗?”
“还行。”还是这两个字。
沈砚有点挫败。这个人话太少,表情太淡,他从这三个字里什么都读不出来。但他不能急,他得慢慢来。
“那……”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
“你今天有事?”
沈砚一愣:“什么?”
陆清辞也站起来,往卧室走,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等我换衣服,带你认认路。”
“认路?”
“你不是刚搬来?”陆清辞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出来,一边挽袖口一边看他,“菜市场、超市、地铁站,不认路怎么生活?”
沈砚怔怔地看着他,心想也好。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清辞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有点暖。这个人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说的话……
“走不走?”
沈砚回过神:“走。”
——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早市还没散,人声嘈杂。
沈砚跟着陆清辞往里走,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和人打招呼——卖菜的大婶叫他“小陆”,卖鱼的大叔问他“好久没来”,卖豆腐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他瘦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有点恍惚。
资料里的陆清辞是高冷的、疏离的、难以接近的建筑师。但眼前这个陆清辞,会蹲在菜摊前挑青菜,会掰开豆腐闻有没有酸味,会为了三毛钱和卖葱的大姐讨价还价。
“想什么呢?”
沈砚回神,发现陆清辞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兜青菜。
“没什么。”他垂下眼,“就是没想到……你会来菜市场。”
陆清辞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鱼摊前,他停下来,回头问沈砚:“吃什么鱼?”
沈砚又愣住了。
“我问你吃什么鱼。”陆清辞语气平平的,“你不是要学做饭吗?我教你。”
“你……教我?”
“你那个煎蛋,”陆清辞说,“再吃几次,我怕中毒。”
沈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演——演一个笨拙的、需要被照顾的新邻居。但这一刻,站在嘈杂的菜市场里,看着陆清辞站在鱼摊前等他回答,他忽然有点……演不下去。
“鲫鱼。”他听见自己说,“我想学做鲫鱼汤。”
陆清辞点点头,转身和摊主说话。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弟弟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
“哥,我遇见一个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煮好鱼汤等我回家。”
——
从菜市场出来,两个人手上都拎满了东西。
沈砚跟在后头,看着陆清辞的背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拎着菜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想问那张照片的事,想问弟弟的事,想问陆清辞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不能问,他只能演。
“陆……哥。”他开口。
陆清辞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沈砚垂下眼,“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你……”
“不用。”
陆清辞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以后别叫哥。”
“那叫什么?”
“陆清辞。”
沈砚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发现——从昨晚到现在,这个人从来没问过他任何问题。
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为什么搬来,不问他一个人住怕不怕。他给了热水,给了浴巾,烘了衣服,带了路,买了菜,说要教他做饭。
但什么都没问。
沈砚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陆清辞,嘴角弯了一点。
演技真烂,从头到尾都烂。
但早上那个煎得焦掉的蛋,好像是认真做的。
——
晚上七点,沈砚的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看见陆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兜鱼和菜。
“过来。”陆清辞说,“教你杀鱼。”
沈砚跟着他进了302,看着陆清辞把鱼倒进水槽。那条鲫鱼活蹦乱跳的,在水里扑腾。
“会杀吗?”
沈砚摇头。他这辈子杀过的唯一活物,是商场谈判桌上的对手。
陆清辞没说话,挽起袖子,手伸进水槽。他的动作很利落,按住鱼,去鳞,剖腹,掏内脏,一气呵成。鱼尾在他手心里拍了两下,就不动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
“看会了?”
“看……会了。”
陆清辞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冲了冲手,侧头看他:“你来。”
沈砚咽了咽口水,把手伸进水里。那条鱼滑腻腻的,在他手里拼命挣扎,他按不住,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陆清辞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沈砚狼狈地按住鱼,拿起刀,不知道从哪下手。鱼在他手里拼命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转头一看,陆清辞站在那儿,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沈砚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社交性的笑,是真正的、被逗笑的、忍不住的笑。
沈砚愣在那里,手里的鱼趁机挣脱,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陆清辞走过来,弯腰把鱼捡起来,放回水槽里。他站得很近,近到沈砚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让开。”他说,“看好了,最后一遍。”
沈砚往旁边退了半步,看着他再次利落地按住鱼。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是看杀鱼,是看这个人。
陆清辞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厨房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手上的动作很稳,刀锋划过鱼腹时,没有一丝犹豫。
“会了?”
沈砚回神:“会了。”
陆清辞把刀递给他:“那你来。”
沈砚接过刀,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他按住了鱼,刀锋对准鱼腹——
“不对。”
陆清辞的手忽然覆上来,握住他拿刀的手。那只手很热,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带着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样下刀,不会伤到手。”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只停留了几秒钟,就松开了。但那几秒钟里,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陆清辞。
刀锋划下去,鱼腹打开,内脏露出来。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行。”陆清辞在旁边说,“继续。”
沈砚继续掏内脏,继续冲洗,继续把鱼放进盆里。他全程没抬头,耳朵却红透了。
他不知道的是,陆清辞站在旁边,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
那天晚上,沈砚端着一碗鱼汤回了自己的屋。
汤是陆清辞煮的,他在旁边看着学。奶白色的汤,飘着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勺子,把脸埋进手掌里。
妈的。
他闭上眼,在心里骂自己。
你是在演戏。
你是在查真相。
你不该——
他不该什么,他没想下去。
隔壁302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一个走动的影子。
沈砚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