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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演技真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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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已经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
挡风玻璃外的雨从傍晚下到现在,把整座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盯着对面公寓楼的出入口,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为了这场戏,他把头发留长了些,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原本凌厉的眉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照着镜子练了半个月,怎么笑显得无害,怎么抬眼显得怯懦。
像个Omega。
不,像个0。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温软,眼睛里带着点忧郁的湿气。
“沈砚,”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你可真行。”
车门被推开时,他整个人已经换了个状态。肩膀微微内收,步子不急不缓,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贴在脸侧。他站在公寓楼门禁前,按下了那个他背了无数遍的房号。
“302。”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疏离的客气。沈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在弟弟的手机里,在那些语音消息里。
“你好,”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我是新搬来的,住对门,302。物业说钥匙在您这儿……”
“稍等。”
门禁咔哒一声开了。
沈砚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狼狈又无害,被雨淋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显得肩线有些单薄。他垂下眼睫,练习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和那个——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笑容。
电梯门打开时,302的门已经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内漫出来,把门口站着的人勾出一道剪影。
陆清辞比他想象中要高。
资料里说一米八六,但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个高度带来的压迫感比数字更直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眉眼生得冷淡,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平直地落过来。
沈砚在这道目光里走了三步,走到他面前。
“您好,”他抬起头,让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我是沈——沈默。”
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陆清辞看着他,没说话。那几秒钟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沈砚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伪装出了什么问题——直到对方微微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他的声音比对讲机里听着更低一点,像大提琴的尾音。沈砚跟着他进门,余光扫过玄关的鞋柜、墙上的挂画、客厅里亮着的落地灯。
一切都是正常的。
正常的独居男人住处,正常的不动声色,正常的客套。
陆清辞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他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手这么凉。”
沈砚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从睫毛下面抬起眼看人:“谢谢。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刚下高铁,物业说……”
“你淋透了。”
陆清辞打断他,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贴在身上的衬衫。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沈砚莫名有点不自在,好像被什么看穿了似的。
“浴室有浴巾,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沈砚愣了一下。
这是他计划里没有的环节——他预设的是拿钥匙、进屋、关门,然后慢慢谋划怎么接近。而不是直接被邀请进浴室。
“不用了,我——”
“会感冒。”
陆清辞已经转身往浴室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灰色的浴巾,直接递到沈砚手里。
“洗完把衣服给我。”
“……什么?”
“烘干。”陆清辞看他一眼,“你打算湿着穿回去?”
沈砚攥着那条浴巾,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冷淡的、防备的、难以接近的陆清辞。但眼前这个……
“谢谢。”他低下头,把表情藏进阴影里。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沈砚闭着眼睛想:他应该是个好人。
对门新来的邻居,淋得透湿来拿钥匙,他让人进屋洗澡、帮忙烘衣服——这是好人会做的事。
弟弟遇见的,应该也是这样的陆清辞。
所以那个真相,才更让人无法接受。
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听着浴室外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走动声。沈砚擦干头发,换上陆清辞放在门口的家居服——宽大,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
他的衣服被收走了,烘干机在阳台上嗡嗡地响。
沈砚站在客厅中央,有点不知所措。
陆清辞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他一眼:“坐。”
沈砚在沙发上坐下,背脊绷得很直。他刻意让自己显得拘谨,手指攥着沙发垫的边缘,目光追着陆清辞的身影。
“你叫沈默?”
“嗯。”
“来这边工作?”
“对,调职。”沈砚垂下眼睛,“钢琴老师,在少年宫。”
陆清辞没再问。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书,竟然就这么看起了书。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沈砚悄悄打量他。
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挺,看书时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骨节分明。
弟弟发给他的照片里,这双手搭在钢琴键上,弟弟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看什么?”
沈砚猛地回神,发现陆清辞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正好撞上他的。
“……没什么。”他移开眼,耳朵有点热,“您在看什么书?”
陆清辞把书封面亮给他看——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好看吗?”
“还行。”
又沉默了。
沈砚有点焦躁。他擅长的是在谈判桌上和人周旋,在商场上和人博弈,而不是这样——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他摸不准陆清辞的节奏,这个人话太少,表情太淡,让人无从下手。
烘干机停了。
陆清辞起身去阳台,回来时手里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沈砚接过来,指尖又碰到他的手背。
还是温热的。
“谢谢您。”
“不用。”
沈砚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那个……钥匙。”
陆清辞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垂下眼睛笑了笑:“那……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您叫我。”
陆清辞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我二十八。”陆清辞说,“不用叫您。”
沈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又有点什么——他看不透。
“好。”他点点头,“那……晚安。”
“晚安。”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砚站在走廊里,攥着那把钥匙,忽然发现自己忘了问——弟弟的照片,为什么会在陆清辞家的书架上。
那是弟弟去年生日拍的,穿着他送的那件卫衣,笑得眉眼弯弯。照片就摆在书架的第三层,和其他几本书并排放着,像是被认真收藏的东西。
不是证据。
不是秘密。
是……纪念。
沈砚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
陆清辞站在玄关,听着门外那阵迟迟没有响起的脚步声。
半晌,他弯了弯嘴角。
演技真烂。
从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和沈屿一模一样。只是沈屿笑起来阳光灿烂,这个人却把所有的光都藏起来,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他不知道沈砚为什么要来,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
沈屿的哥哥,住进了对门。
他回到客厅,拿起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沈屿送的,上面印着一句话:
“看不见的城市,是那些你爱过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陆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