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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释怀 “不是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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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陵接过骨灰盒时,外面天空正在下雨。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外面的棚子上,声音在室内的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大声。
也好。杜陵接过盒子时想着,他们本就一切从简,没找风水先生,也没摆灵棚,这雨就算给他爸的慰灵仪式了。
他端着红木盒子,只觉得超乎想象的轻,也超乎想象的重。
王春艳在旁边被两个姐姐扶着,她精神比昨天要好很多,但现在依然惨白着一张脸,木木地看着杜陵手上的盒子。
杜陵把盒子递给她,王春艳摇摇头:“你拿着吧。你爸那边也没什么人了。剩下的都由你来安排。”
杜陵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杜刚其实还有个兄弟,但因为杜刚破产后借钱不还,那边已经不认这个亲戚了。这样说来,还真只能杜陵来拿主意。
杜陵问了下公墓价格,忍不住咂舌。他们家大部分钱都拿去给他爸治病了,考虑到之后王春艳的养老问题,杜陵有点纠结。
看他这样,殡仪馆人提议道:“这种单独有墓碑的是比较贵,但还有那种小方块隔间的,价格要便宜许多。”
杜陵听了报价后觉得还行,转头看向王春艳,王春艳也点了点头。
殡仪馆工作人员当场办好了手续。杜陵他们按导航来到相隔不远的墓园。
这小隔间像是商场里的储物柜似的,如果不是上面贴着黑白照片和生平简介,还真看不出来是安息之地。
杜陵亲手把骨灰盒放了进去。挂上门后,他拜了拜,垂眸说道:“爸,走好。”
王春艳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神情漠然地看着杜刚的黑白照片。
等他们走出陵园后,雨已经停了。王春艳让自己姐妹们先回酒店,她想跟杜陵散会步聊聊天。杜陵听她这么说,拿出手机给周瑾言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会晚一点回来。
周瑾言今天没跟着他来,一是因为有工作急事需要处理,二是因为他觉得这种时刻需要杜陵和家人们一起感受,他去了只会破坏这股氛围。
只是杜陵临出门时,周瑾言缠着他亲吻了几次才放他走。
“我真希望我能一直陪着你,特别是在你难过的时候。但我又不希望有这样的时刻,”他紧紧拥抱着杜陵,在他耳边低语,“去吧,需要我的话给我发消息,我会立马过来的。”
陵园下面就是绿化公园,这里属于郊外,人烟稀少,偌大的公园里只有杜陵母子两人的身影。王春艳看着旁边哒哒哒按手机屏幕的儿子,随意问道:“在跟你老板发消息?”
“不是老板,”杜陵关上手机放进包里,直视他的母亲,坦然说道,“是男朋友。”
王春艳脚步陡然停住,望向杜陵。
杜陵其实长得像她,一张清秀的脸,小时候还经常被人人称是小姑娘。她不少朋友都感叹“脸长得像你,幸好脾气不像”。的确,杜陵性格不像她这么火爆,也不像他爸爸那样优柔寡断,从小都乐呵呵的,跟谁都能相处得好,大家都喜欢他。
但其实他们母子俩还是挺像的。
王春艳看着杜陵坚定的眼神,想起了那年过年,她打了杜陵一巴掌后,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有内疚,有歉意,也有渴望和期待。
她已经让这孩子失望过无数次了。
这次也……
王春艳沉默地继续往前走,杜陵跟在她旁边,就在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时,王春艳突然问道:“那个人对你好吗?”
杜陵心里重重一跳,竟有些口吃:“还……还可以……”
“是吗?”
“嗯……”
杜陵心跳如鼓,脑子一片空白。他其实刚刚可以直接糊弄过去,毕竟他爸刚去世,现在不是一个可以再次打击他妈妈的时候。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周瑾言今早的拥抱和话语……
他还是不想欺骗。
王春艳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后悔,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里准备。再一次被甩巴掌也好,被骂也好,他都可以接受。只要王春艳能够有一点点动摇,他都会欣喜若狂。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着走在自己身边明显慌乱起来的儿子,王春艳叹了口气,干脆拉着他在公椅上坐下。
杜陵难得拘谨,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自己妈妈有过近距离交流了。他强壮镇定地偷偷看了一眼对方,王春艳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在发呆。
就在杜陵在心里拼命揣测他妈妈刚刚的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王春艳突然开口了。
“你爸爸那天被拉走前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但眼里确实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他说,你为什么杀了我的孩子。”
杜陵猛地转身看她,不可置信地说:“他什么意思?!”
王春艳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一样:“他恨我,恨我那年打了胎。”
那个男人边吐血边用怨恨的目光看她的样子,她觉得这辈子她都忘不掉了,更忘不掉的还有他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
“你为什么不生呢?!你如果生了的话,我就不会去找其他女人,我也不会遭杀猪盘!更不会破产!那是我的孩子!你杀了那个孩子!”
“你在假惺惺什么,你看我这样,巴不得我马上死是吧,是不是心里很爽?啊?你说啊!”
王春艳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恨我恨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我买了房子给他还债,哪怕我看他可怜,想着以前的点点滴滴,还是想送他最后一程,”她没有任何起伏地说,“结果都是我自作多情。可能你说得对,我记忆里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是我一直在骗自己罢了。”
“妈……”
杜陵心疼地凑了过去,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
王春艳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滚烫的泪水砸到了她的手上,一片模糊中,王春艳看见了食指上明显淡上一圈的痕迹,那是她曾经的婚戒。离婚后,念着以往之情,她舍不得扔,权当做装饰品戴着。但后来治疗缺钱,她就把它卖了。
当年重金买的钻石戒指,如今也就几百块而已。
王春艳干脆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她自从结婚后情绪就越发收敛,照顾杜刚这两年更是被耗得沉默寡言,情绪极少外露,今天这一哭,算是把她这些年所有的苦闷委屈全发泄了出来。
看王春艳哭得更厉害了,杜陵连忙翻出纸巾,边给她妈擦脸边安慰道:“妈,都过去了。咱们母子俩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就行了啊。千万别给他哭了,哭累了不值当!人死魂消,咱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呢!”
半响后,王春艳才平静下来,她拿纸巾擦了擦眼泪,长叹一口气说:“是啊,日子还得过。”
她突然问杜陵:“你恨我吗,我把房子卖了……”
杜陵没等说完就又抱住了她,不可思议中带着一点气恼:“我恨你干嘛!我只是难受,难受你……算了,也是我的错,”他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进自家妈妈肩窝里,“如果我发现你那段时间的异常,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劝住你……都怪我……”
那段时间杜陵正跟汪辰颐在大学打得火热,完全没有注意到家里的情况,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说实话真的怪不了杜陵,王春艳已经铁了心要瞒着他先斩后奏,但杜陵有时候还是会幻想,如果自己当时在敏锐一点,是不是就会好很多,可惜没有如果。
“……不怪你,”王春艳把杜陵捧起来,杜陵果然也在流泪,她擦掉他的眼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爸当时跟我说他还有些资产,以后都留给你,让我先把房子卖了,之后转到你名下。”
杜陵睁大眼睛看着她,他是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她们都劝我,至少签个合同什么的才算稳当。我当时看那人都这副德行了,心里想着人都要死了,至少还是会做点好事吧,结果……”王春艳讽刺地笑了笑,“你走了没多久,我就问他什么时候把东西都给你,他才跟我说他那几个孩子都还在上初中小学,未来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他都转给他们了。”
“我当时就在想啊,算了,这人已经没救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就当我上辈子欠他的吧,我还给他,下辈子我俩就再也不遇上了。”
“妈……”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东西。”
王春艳转头看向杜陵,他一脸心疼,听了她的话后,泪水明显又在眼里打转,只是忍着不哭出来罢了。她想起医院那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乍一看有些冷漠,但看自己的眼睛却满是温柔。那人关心人的方式有些笨拙,但确实真心实意。
王春艳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妈这辈子过得这么失败,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不说,也没帮到你什么。只要你幸福就好,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往后的日子里有人陪着你,这就够了。”
这、这是……
杜陵是真的没想到王春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剧烈的激动和喜悦冲击着他。他瞬间就抱着王春艳又哭又叫,他妈妈终于理解了他,肯定了他!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抱着妈妈哭!”
“我就要抱!”杜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这么多年,我都被你冷暴力,你要好好补偿我!你必须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
王春艳笑了,她嘴唇微颤,好半天才说:
“嗯!”
杜陵打开酒店房间大门时,周瑾言刚刚开完视频会议。
“怎么样,阿姨还好吗?”
周瑾言当时收到杜陵消息时差点夺门而出,虽然杜陵跟他发消息说的是跟他妈妈去散会步,但周瑾言还是胆战心惊,生怕等下杜陵回来又身心双重受伤。
自己在的话,杜陵妈妈怒火可以发泄在他身上!
哪知杜陵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样,又发消息让他待在酒店,他自己能处理,不用担心。
自己确实是关心则乱了啊。
周瑾言看着杜陵嘴角含笑地走进房间,心中的大石放下,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杜陵眼睛亮闪闪地看了过来,迫不及待地说:“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妈妈了!”
周瑾言只感觉一个炸弹在脑子里升起蘑菇云,他拿起车钥匙要准备冲出门:“阿姨喜欢什么东西!我现在就去买!”
杜陵笑着拦住他,扑进他怀里:“下次吧,她有些累了。我姨妈她们带着她先回老家了。家里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呢。”
周瑾言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只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两人默默地拥抱着,浓情蜜意之际,周瑾言温柔地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把阿姨接到C市吗,正好我还有一套……”
“接下来的话……周总,”杜陵从周瑾言怀里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