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留人睡》莫来头

26、第 26 章 坦白（下） 在爱人的怀

　　现在想起来，杜陵真的觉得当初的自己蠢得可以，天真地以为拿自己未来做筹码就可以威胁到他爸妈。
　　“我妈先开始不知道。那个时候她也忙着工作，她和我爸虽然名义上没有离婚，但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段时间我爸一分钱都没有给她，连最基本的生活费和我的学费，他都没给。全是我妈自己挣的钱。”
　　“你爸爸有责任履行自己作为监护人的义务。”周瑾言不太赞成地说。
　　“是啊，”杜陵笑道，“但我妈觉得他赚钱也辛苦，反正他也不在家，没用家里的水电，干脆就算了。”
　　“……阿姨太善良了。”
　　“你善良的阿姨之后发现我逃学了差点把我打死，”杜陵心有戚戚地说，“我从来没见她发过那么大的火。她年轻时脾气爆，但生下我后脾气已经收敛许多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她打成那样。但也不怪她，我那时候成绩已经严重下滑，本来能稳定进年级前二十，后面都滑到五百名去了。她突然知道这个事。肯定比我更崩溃。”
　　他还是没详细跟周瑾言说他是怎么被打的，因为实在说不出口。王春艳气得打断了三根衣架，当时的杜陵其实已经比他妈更高更壮了，但还是被自己妈妈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能跪在地上一遍一遍跟她妈妈道歉，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他妈妈就像没听见似的，最后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抱着杜陵大哭不止。
　　杜陵现在都能回忆起当时她眼泪滴落在自己脖子上的灼热感。
　　“然后我就痛改前非啦，但是前面落下得太多，即使后面我再怎么学习，甚至把存的压岁钱拿出来上补习班，最后也只是擦边上了一本线，调剂到了酒店管理专业。”
　　“但这些都还好，至少我还有学上。然后在我毕业那年，我去找我爸想要个说法，才发现他在外面已经有个家了，”杜陵笑容淡漠，“那小孩压根不知道我是谁，眼睛大大的，问我找他爸爸干嘛……”
　　“我回去问我妈，她才说了实话。她其实早就知道，但是想等着我高中毕业后再去找我爸对峙离婚。后来他们确实也离婚了，但我还是很难过。”
　　周瑾言轻轻亲了一下杜陵的额头。
　　“没多久，我爸就破产啦，房子车子全抵押了出去，他的情人拿了他的钱都走了，一个都没跟着他，”杜陵嘲讽地笑了笑，“他差点进监狱，最后还是我妈把离婚时分的房子卖了，帮他还了债。”
　　杜陵还记得他跟他妈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他没想到最后他妈妈竟然为了这个人渣做到了这种地步，房子卖了只能搬回老家不说，她每天上班也只能坐乡镇大巴，辛苦万分。他爸还堂而皇之地住了回来，他受不了，跑去跟他妈妈说要么让这个男的滚，要么他就再也不回来。
　　“我妈跟我说，她当年在我五岁的时候，其实又意外怀孕了一次。如果要生的话，她可能会落下病根，概率不大，但是一旦中招就完了。我爸当机立断，当场就劝我妈去把手术做了。她说他们曾经好歹也很真正相爱过，能送这个人最后一程，也是可以的，她问心无愧。”
　　当然，最后还是以他的妥协告终。
　　“我爸什么都没有了，只能跟着我妈住回老家。我们镇上的人都知道他那点破事，他只要一上街，少不了被其他人指指点点。后来他干脆就一直在家里不出来了，每天不是喝酒就是抽烟。我妈也没管他，只说他饿不死就行。他们俩的感情我说不清也搞不懂，真是一团乱麻。”
　　“他脾气越来越坏，喝多了就开始发酒疯。乱砸乱扔。我当时看他扔我妈东西时，头都是懵的，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拿着扁担在打他了。”
　　杜陵对着周瑾言笑：“我不后悔，打得我可爽了。我妈就来拦我，我当时情绪已经彻底崩溃了，也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围观，声嘶力竭地让那个男的滚。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的眼神，看起来超级疲惫。她让我别管了，让我留在省城，有一个自己的家就好。”
　　“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脑袋就短路了，就这么跟她出了柜。”
　　杜陵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他妈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双目瞪得溜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也是我不对，我爸当时在里面大吼大叫，院子外全是看热闹的人。她本来就烦，我那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没搭对，挑了个坏时机出柜，真够蠢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那天才大年初一，我们家刚过完一个凄惨无比的除夕，”杜陵叹息，“我太年轻了，真跟我妈卯上了劲，发誓再也不回去了。后面跟着朋友去开了咖啡店，赚了点钱，我都给她寄了部分回去，想要来消除内心的负罪感。”
　　“结果我爸又得了肺癌。”
　　杜陵忍不住笑了出来，却满是悲凉。
　　“等我回去后才知道，我妈已经辞职了。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哪怕她打死我我都不会同意她辞职。回去后我俩也像陌生人，她不问我，我也不问她，我爸又时不时发一阵疯。等他做完手术后，钱也快没了，我看我爸状态还行，就决定出来上班，家里总得有收入不是吗？只不过有时候我都是会想，会不会我小时候那些记忆其实是幻觉，其实我家一直都这样，一直都……”
　　他越说语气越飘浮，眼神也逐渐无神起来。周瑾言突然一把抱住他，紧紧地，生怕他离开似的。
　　“诶……”杜陵别扭地扭了扭，忍不住提醒他：“可能会有人看到哦。”
　　“谁管他们。”
　　杜陵听他这么说，老实不动了。他靠在对方怀里，心里是很久没有过的安稳。
　　他没告诉周瑾言，当年他其实是被汪辰颐回去相亲这事刺激到了，才突然跟他妈妈表明了性取向。他不是不想说，而是需要缓一缓，才能把这件事平静地说出来。更何况……
　　“你太自私了。”
　　那个人的叹息声还在他耳边回荡。
　　杜陵把自己往周瑾言怀里缩了缩，就让他真正自私一回吧，现在的他太需要周瑾言给他的这份温暖。他不敢赌。
　　静默了一会，杜陵喃喃自语：“真是奇怪，我爸去世了，我以为我要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要么会松一口气。没想到心里会这么难受，卡在中间，要上不下的。”
　　周瑾言看着怀里的人，平时笑起来眼尾上扬的人，这会眼角却微微垂着：“因为你和阿姨一样，坚强又善良。”
　　“不得不说你夸人有点肉麻。”杜陵笑道，眼尾又上扬起来。
　　周瑾言不太赞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好吧，我信你，”杜陵换了个姿势，舒服地窝进他怀里，“那你说一开始就喜欢我了，怎么不早点对我说？”
　　周瑾言无语看着他：“那你会答应吗？”
　　杜陵还真想了下，在地铁上被陌生男人突然说我喜欢你……
　　怎么想都像是恶作剧或者神经病。
　　杜陵突然猛地起身，转头看向周瑾言：“等下，你该不会一直在装睡吧，其实我压根没起到什么作用！”
　　周瑾言没回答他，只是问：“那你会怪我吗？”
　　“……倒也不是，”杜陵抓了抓头，“只是觉得，自己这钱赚得心虚，之后想还钱给你。”
　　他本来拿这份工资拿得就不踏实，如果都是周瑾言演的戏，哪怕知道他心悦自己，杜陵还是会有种欠了对方的感觉。
　　“不是，我真的需要你，这个没骗你，”周瑾言把他重新拉回自己怀里，杜陵依稀听到了他发出的一声喟叹，“林彦希跟我说我其实是有皮肤饥渴症，渴望有一个人在我身边，结果我又抗拒任何人接近，生理和心理产生冲突，自然就开始焦虑。”
　　“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吗？”杜陵问。
　　“可能吧，”周瑾言淡淡笑了笑：“本来我不太信，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内心真的会平静许多，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杜陵也笑，“那万一那天我不在地铁上，你遇不上我怎么办？”
　　“没有万一，事实就是我碰见了你。”周瑾言敏锐地感觉到杜陵的不安全感，轻轻吻了他。
　　杜陵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他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刚刚他向周瑾言倾诉后的释怀，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现在知道了自己身边有人在陪伴他，爱着他。
　　至于其他的一些问题，之后再说吧。

　　殡仪馆的人到了，确认好死者信息后，接运员让杜陵签字确认尸体转运。杜陵接过签字笔时有些恍惚，小时候他做完作业后每次都是杜刚来签家长签名，没想到最后自己也为他签了一次。
　　周瑾言突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杜陵回过神来，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灵车离开了，杜陵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走吧，去休息一下。”
　　周瑾言揽着他回到车上，杜陵以为他又要去皇冠酒店，没想到他开去了郊外的一家酒店。
　　“我刚刚查了，这里离殡仪馆比较近，你明早就要来领骨灰，近一点能多睡一会。”周瑾言边下车边解释。
　　进房间后，周瑾言示意他先去洗漱，自己在外面打电话。
　　等杜陵出来后，周瑾言让他先去睡，自己还要处理点工作事务。杜陵躺下后，周瑾言只留下了办公区灯光，尽可能不去打扰他。
　　杜陵却一直睡不着，心中空空落落，哪怕已经释怀，可闭眼还是能想起那层白布。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细细的水声，然后又感受到有人上床的塌陷感。
　　他没动，怕周瑾言担心他，假装自己已经入睡。周瑾言却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一般躺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轻轻地圈住了他，就像第一次他们俩同床入睡一样。
　　杜陵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