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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离开 生命轻于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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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县医院时已经深夜,杜陵先下车去找他妈妈,周瑾言去停车。
杜陵刚走进大楼就看见王春艳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铁椅子上。她整个人靠着椅背,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本来清丽秀雅的脸上也布满了疲惫憔悴,原本乌黑的头发里也夹杂了不少白发,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
杜陵慢慢在她身边坐下。王春艳看见是他,一直绷紧的神经轰然崩塌,忍耐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这几年经历太多,性子早就变得沉默内向,就连杜陵都很少看见她的泪水。他一直以为自己妈妈永远都会像一堵厚实的墙,沉稳而又固执地撑起这个家。
杜陵无言地抱紧了她。他妈妈曾经有个外号叫做“王火炮”,老家的人都知道王家妹子性情豪爽,尖牙利嘴,像个火炮似的。如今这火炮却被现实磨尽了棱角,哑火了,熄灭了,在他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他们母子俩固然有千万矛盾,在亲人的生死关头之际,也都化为了乌有。杜陵轻拍着他妈妈的背,像她小时候安抚自己入睡一样,试图温暖她僵硬冰冷的身体。
凌晨的急诊大楼依然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一脸愁容,可当他们路过杜陵他们时,都会偷偷用包含同情的眼神瞄他们几眼,然后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庆幸。
有好事者装作闲聊实则打听,都被杜陵假笑着搪塞了过去。护士高喊着:“行了行了,大家散散啊。”
远远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王春艳的情绪也稳定了些,她拿纸巾擦干了眼泪,麻木而平静地说:“医生说,你爸这次有点悬。他做完手术后免疫力就不行,之前抽烟又太多了,肺的情况就比其他人更差,这次突然大出血,估计很难挺过来了。”
杜陵注意到王春艳的衣服上还有血迹,也不知道她当时该有多么的无助害怕。杜陵后悔了,哪怕当时他妈妈再怎么样打他骂他,他还是该陪在她身边的。
“我知道你恨你爸。”
王春艳缓缓开口,他俩很少聊到这个话题,每次一聊到关于杜刚的事,杜陵都会摔门而去。但现在,杜陵只是握住他妈妈的手,静静听她说话。
“你姨妈她们当年都劝我,说你爸是个滑头,花言巧语,不踏实。她们不知道,我怀孕时半夜想吃香肠面,你爸都会起来给我煮,我脚痛,他给我烧水搓脚。生下你后他更是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了。”
王春艳像是陷入了回忆,干涸起皮的嘴唇都不自觉弯了起来。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半夜肺炎发高烧,他不眠不休地陪你输了一天的液,我叫他回去他都不肯,生怕你一个不注意就烧坏了。我给他送饭时,他睡在你的床边上,你输液的漏管刚滴完,他就突然醒了,马上冲出去叫护士给你换药。”
“我当时就在想啊,她们都说错啦,我才是真是嫁对人了。”
王春艳讲到这里,眼睛又垂下,发出了一声叹息:“可惜……”
杜陵抱紧了王春艳瘦弱的肩膀:“妈,别说了,我都懂的。”
王春艳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自言自语着:“你说,有钱和没钱的区别,真的有这么大吗?”
杜陵知道她在感叹他爸的变化,他不想接这个嘴,只是假装没听懂:“妈,没事,你还有我呢,你别怕啊,我还有存款,没事的……”
他不安慰还好,一说到这个,王春艳的脸色又难看起来。她沉默良久,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杜陵和她一起静默,直到抢救室的的大门突然打开,杜陵立刻站了起来,王春艳只是疲惫地睁开眼睛,等待着医生下最后的判决。
“非常遗憾……”
后面医生说的话杜陵已经听不进去了,大概就是说病人基础状态比较差,抢救过程中大出血引起了血管破裂。
“如果提早发现进行干预性治疗的话,可能会好很多。”医生有些遗憾。
王春艳用手捂住脸深呼吸,杜陵揽过她,试图给她一点力量。
“我们能看看他吗,最后一眼,就看看。”王春艳突然说,她看起来又老了一些,头发被揉乱,眼神无光。
医生点头,这种情况符合临终关怀要求:“我们需要先整理一下,你们可以先去消一下毒,戴个口罩。”
等了几分钟后,医生带着他们来到抢救室床前。杜陵扶着王春艳走上去,杜刚已经被白布盖住,只能看见凹陷下去的身体,又小又瘦,和杜陵记忆中杜刚高大健壮的身材完全不一样。
王春艳用手颤颤巍巍地掀起头部白布的边缘,杜刚安详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医生对遗体进行了简单的清洁处理,杜刚的脸并没有太多污秽。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曾经俊朗的面容早就被病痛折磨到扭曲,现在闭上眼睛后反而显得平静安详。
杜陵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触动,但眼泪还是砸在了地板上。这并不代表他彻底原谅了杜刚的所作所为,但人死魂消,很多事情好像也莫名地释怀了许多。
王春艳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把白布重新盖了回去,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她轻轻拍了拍杜陵的手,示意他扶自己出去。
出去后,医生给杜陵提供了官方殡仪馆的电话清单。殡仪馆那边说他们大概两三个小时后就过来,问杜陵是准备土葬还是火葬。
杜陵有些纠结,他们乡下的地一直在传要被政府规划成湿地公园,他们家又在低处,肯定是要被淹的。搬迁工作一直在进行,估计过几年就会放水,还真不太好土葬。
他看向王春艳,王春艳只说“你决定就好”。
旁边护士给他和王春艳倒了热水,安慰他们说:“帅哥,节哀啊。”
杜陵勉强笑着说:“谢谢。”
王春艳还是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她从出了抢救室的门后就一直这个样子。她沉默地接过热水,却也不喝,只是端着。
护士悄声跟杜陵说:“帅哥,你要注意一下阿姨的情况哦,像你能哭出来其实都是好事,阿姨这种很容易心理出问题的。”
杜陵说了声谢谢,他妈妈现在情绪确实不太对劲。杜陵正准备劝王春艳去休息一下,医生叫住杜陵:“帅哥,你有没有带你爸爸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和你自己的身份证,带了的话就可以去领一下死亡证明。”
杜陵还真不知道带了没有,他只能轻声询问王春艳,王春艳先开始没有反应,杜陵叫了几次才像反应过来了似的,慢慢从自己带的帆布包里摸出证件:“有,我以为要住院,就都带齐了。”
上次杜刚办理住院时就是因为证件没带齐,折腾了好久才住进去,这次王春艳留了个心眼,把什么都带上了。她原本想着宁愿多带也不少带,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杜陵有些难办,他有些放心不下他妈妈。刚刚他已经给自家姨妈们发了消息,但她们过来也得接近一个小时,护士又忙,也不可能麻烦她们时刻看着。
正纠结时,周瑾言突然出现在一旁:“你去吧,我看着阿姨。”
杜陵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我刚一直在门口那里坐着,不太好过来。”周瑾言指了指门口的椅子。
王春艳有些迷茫地看着突然在她身边坐下的人:“你是……”
杜陵连忙介绍:“妈,这是我现在的老板,他今天送我过来的。你先跟他坐着啊,我马上回来。”
王春艳还没回过神来,杜陵就已经撒丫子跟着医生跑走了。她没办法,只能跟这个一脸深沉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等杜陵开完证明回来,就看见自家老妈神色复杂地看着周瑾言忙来忙去,原本空洞的双眼也有了些焦距。她面前还有几大包零食水果,不用想,肯定是周瑾言买的。
“我怕阿姨和你等会饿了,等你们的时候我就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以防万一。”周瑾言承认得很坦荡。
你这哪是买,简直是扫荡吧!
“你在干嘛?”杜陵盯着他手上的东西问。
“阿姨说她想喝香飘飘布丁奶茶。”周瑾言匆匆回答他,走向热水房。
杜陵目送他离开,旁边护士叼着根棒棒糖说:“你老板刚跟阿姨沉默对峙了十分钟,期间不断掏出吃的喝的试图安慰阿姨,他尽力了。”
杜陵感到一阵无力,旁边王春艳突然开口问道:“他就是你之前打电话说的那个老板?”
“对。”
“……是个好人。”王春艳看着远处周瑾言弯腰给奶茶杯接热水,慢慢说道。
周瑾言直接了半杯热水,又倒了一半的矿泉水,搅拌均匀后才递给王春艳。他转过头又问杜陵:“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你昨晚就没吃东西,车上那几口面包也不顶事,不吃点对胃不好。”
“没事,我不饿。”
“等灵车过来也还要点时间吧,你这样真的撑不住的。”周瑾言虽说是在劝他,但语气严厉。
杜陵不说话了,周瑾言也不管他,翻出来一盒超市卖的盖浇饭便当,礼貌询问护士:“不好意思,你们这里有微波炉吗?”
护士说:“楼上输液区有。”
看着周瑾言在楼梯口消失的背影,护士由衷地说:“你们老板人真不错,这年头,能为员工做到这种地步的老板可不多了。”
杜陵生怕暴露了什么,流着冷汗打哈哈:“是啊,也是我运气好。”
王春艳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奶茶。
她本来只是感受到了那年轻人冷静面孔下的紧张无措才随便说了一句,没想到他真的笨拙而又认真地给自己张罗起来。
她其实不太喜欢甜食。
但偶尔喝喝,感觉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