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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装一小下 嘿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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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花河的恶臭早已在石桥村扎下千年朽根,沉沉盘踞在村落的眉目之间,晨昏不散,风雨难消。
那气味是死水酝酿出的阴毒气息,起初只是河底腐鱼烂泥的腥冷,单薄却钻人肺腑。可短短数日,腥冷之上便叠起一层诡谲的甜腻,像朽骨生蜜、腐苔结露,黏黏糊糊地裹在晚风里,落进巷陌窗棂、田埂石隙,漫入每一户寻常人家。久嗅之人只觉灵台发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被这污浊阴寒浸得发凉,连呼吸都带着化不开的滞闷昏沉。
沿岸生灵更是率先凋零,触目皆是死寂颓色。
往日临风摇曳的芦苇丛,如今尽数从根茎处发黑溃烂,修长秆身枯焦弯折,灰白穗子垂垂欲坠,再无半分鲜活绿意。河畔遍野野草次第枯腐,被无形的阴浊吞尽生机,一寸寸塌软糜烂,根部渗出浓稠污绿的汁液,顺着湿润泥土缓缓蜿蜒,在地面洇出蜿蜒的朽痕。
整条石花河,从浅岸到深潭,万物失色,生机断绝,只剩一片沉沉死寂,似被天地遗忘,被黑暗囚笼。
霁停渡屈膝蹲在河畔,月白长衫下摆轻垂泥地,不染半点尘污。他指腹轻轻捻起一撮河岸黑土,土质冰寒刺骨,湿黏如膏,绝非寻常水土该有的凉意。指尖摩挲间,细微的浊气缠上指尖,阴邪、静谧,且藏着极深的蛰伏之意。
澄澈金瞳敛尽温色,凝起一汪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修行千载,遍历山海精怪、世间邪秽,一眼便辨出根源。
这绝非山野小妖作祟的粗浅妖气,亦不是孤魂野鬼游荡的残孽。是有千年阴祟深潜河底幽渊,匿于沉泥暗水之下,日夜吞纳沿岸草木精气、生人元阳,以鲜活生灵滋养自身邪力。而后将淬炼出的污浊浊气源源不绝散于河面,覆压村落,如一张无形巨网,缓缓收束,囚住整座石桥村的生机。
长此以往,阴浊侵体,凡人血肉之躯无从抵挡。不过三两日,村中老幼妇孺皆会染疾缠身,轻则缠绵病榻、神衰气虚、岁岁难安,重则神魂被蚀、脏腑朽烂,无声无息湮灭于这方浊水之下。
“必须动手了。”
风过河岸,掠起他鬓边一缕发丝。霁停渡轻声低语,声线清泠如泉,却载着磐石般的笃定。他抬眸望向竹林深处那间孤静竹屋,眼底凛冽寒意悄然消融,漫开一层浅淡的怜惜。
玉济舟素来爱扮慵懒顽劣,日日倚窗晒月、枕风而眠,看似万事不萦于心。可霁停渡夜夜静坐,比谁都清楚,这只三花猫妖早已洞悉周遭异变。近几日夜半更深,身侧之人总辗转难安,眉心轻蹙,呼吸浅乱,看似沉睡,实则灵台时刻紧绷,将这份山河颓败、村落危局,默默藏于嬉笑皮囊之下,不愿扰他分毫。
夜色深重,秋露凝霜,万籁俱寂。
竹屋内月色清薄,碎银般洒落在竹榻之上。
玉济舟睁眼时,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沉敛。石花河的恶气无孔不入,穿透竹窗缝隙,丝丝缕缕缠在鼻尖,扰得人心神不宁。他阖眸便是满目荒芜——青黑凝滞的河水、溃烂颓败的草木、笼罩村落的沉沉死气,那片死寂之色,牢牢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他侧首望向身侧的霁停渡。
那人侧身安眠,长睫垂落如蝶翼,眉目清润平和,月色温柔覆面,一身安宁不染尘扰。这些时日,霁停渡日日踏遍河岸、推演气数、探查渊底踪迹,劳心耗神,早已倦极。
玉济舟心头微软,不忍惊扰。
他素来爱闹爱黏人,可此刻却格外沉静。小心翼翼掀开薄被,指尖凝起一缕轻弱妖气裹住衣袂,杜绝半点摩擦声响。足尖点地,轻如落雪,悄无声息推门而出,只身奔赴夜色沉沉的石花河。
晚秋夜风凛冽如刃,裹挟着河水彻骨的阴寒,迎面扑来,吹得他石青色衣袍猎猎翻飞,衣袂翻飞处,尽是浸骨凉意。
愈近河岸,浊气愈盛,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今夜月色本是清朗,可落于石花河面,却被浓重阴浊浸染,化作一片暗沉诡异的墨青。波光凝滞不流,月影沉沉不动,整条河水宛若一潭千年死水,渊深莫测,暗藏凶机,静静蛰伏在夜色之中,吞吐着无边阴邪。
玉济舟立在河畔,抬眸望尽满目荒芜,眼底平日的狡黠嬉闹彻底敛去,只剩一片纯粹的坚定与肃穆。
他微抬下颌,深吸一口冰冷夜风,再无半分迟疑。
周身沉寂已久的妖力轰然翻涌,三百年精纯灵力自丹田奔涌而出,流转四肢百骸。淡青妖气缭绕周身,微光灼灼,衣袂瞬息化形,被一身浓密蓬松的金黑皮毛取而代之。
光影流转间,少年褪去了世人熟知的、巴掌大小软糯乖巧的三花猫模样。
夜色笼罩的河岸上,立起一头身姿挺拔、威仪凛然的巨猫。身形如幼牛壮硕,通体毛发蓬松丰盈,在薄月清辉下流淌着细腻温润的暗金光泽,华贵凛冽,自带山海灵物的威仪。一双澄澈琥珀瞳仁彻底竖成狭长猫瞳,眸光锐利清冷,敛尽温柔,盛着与生俱来的妖兽凶戾,与三百年修行沉淀的沉稳风骨。
磅礴妖力漫卷四方,压得夜风凝滞、浊气退缩,整片河岸的空气骤然沉肃,寂然无声。
巨猫缓步踏至水边,厚重柔软的肉垫落于湿泥,一步一痕,深深印下爪迹,像是在这片腐朽土地上,踏出一线生机。
玉济舟垂眸凝视暗沉沉的河面,渊底死寂无声,却似有无数阴毒视线,隔着重重浊水悄然窥探。须臾,他仰头向着沉沉夜幕、向着禁锢一方水土的浊水,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啸鸣。
啸声穿云破夜,清越磅礴,裹挟着正统妖灵的震慑之力,震得河面浊气层层震颤,吹散周遭凝滞的颓靡,刺破满村寂静。
鸣啸落定,他抬起重硕前爪,指尖妖光凝聚,金辉灼灼。
三百年灵力凝于爪尖,他凌空起笔,于夜色之中细细勾勒、盘旋描摹。古老繁复的镇邪符文丝丝成型,线条规整肃穆,藏着山海灵族护佑一方的本命灵力。一笔一画,皆是心力,一纹一络,皆是守护。
最后一笔落毕的刹那,金色符文骤然盛放,光华漫卷,顺着整条河岸飞速铺展、蔓延、合围。
一层剔透坚韧的金色结界凌空覆落,严丝合缝笼罩整条石花河。薄如蝉翼,却固若金汤,外阻浊气外泄、不侵村落生灵,内困渊底邪祟、断其修行出路,将这一河阴毒凶险,牢牢封禁于此地。
这是他倾尽三百年妖力,所能布下的最坚固屏障,是他不声不响,为石桥村撑起的一方安宁天地。
结界稳固的瞬间,磅礴灵力骤然抽空大半。
玉济舟庞大的身躯微微晃颤,四肢百骸涌上阵阵脱力的酸胀,灵力紊乱虚空。额间鼻尖凝出细密冷汗,沾湿柔软绒毛,眼底泛起浓重疲惫。强行舒展本命巨形、透支灵力全域布界,于他而言,是极重的损耗。
他垂眸调息,欲稳住紊乱气息,身后却骤然落来一道清泠温柔的嗓音,浅淡却清晰,带着全然洞悉的了然。
“果然是你。”
玉济舟浑身一僵,猫耳轻轻一颤,骤然回首。
月色尽头,霁停渡静立河畔小径,一身月白长衫临风微动,身姿清挺如松,不染夜露风霜。清辉落满他肩头,勾勒出温润亦孤冷的眉眼,一双鎏金瞳眸静静凝望着他庞大的妖形,无惊无讶,无怪无责,唯有通透了然,与一抹藏得极深的软意。
窘迫瞬间漫满心头。
玉济舟素来只在他面前展露乖巧顽劣,总爱装作无忧无虑、贪玩慵懒的模样,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逞强耗力、倾尽所有的狼狈模样。此刻被当场撞破心底藏事、独自护世的笨拙心意,顿时局促无措。
他急于收束妖力、化回人形,可灵力透支过巨,周身灵力涣散紊乱,任凭如何凝神催动,庞大的妖形依旧无法收缩分毫。
巨猫微微垂首,笨拙地晃了晃脑袋,蓬松长尾温顺垂落,收于四肢身侧。方才盛着凛然威仪的琥珀竖瞳,此刻敛尽锋芒,漾开浅浅无措,像个偷偷做事、暗自逞强,最终被人一眼看穿的孩童,温顺伫立,安静又窘迫。
霁停渡缓步上前,步履轻缓,踏碎一地月色清光。
他抬掌,指尖微凉,轻轻覆上巨猫头顶蓬松柔软的绒毛,指腹细细摩挲过顺滑毛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全然不见方才凝望邪祟时的半分冷厉。
“别硬撑。”
他俯身低语,声线压得极柔,裹着夜风的温柔,藏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字字落进人心深处,“我都知道。你想护住这村人,护住这方水土,不愿让我再添劳碌。”
朝夕相伴,心意相通。他从不说破,只是默默看着他笨拙温柔、暗自逞强。
玉济舟心头一热,所有窘迫尽数消融,只剩满心底的妥帖安稳。他微微偏头,温顺地蹭了蹭掌心温热,喉咙深处滚出几声低柔呜咽,细碎绵软,是妖形最纯粹的回应,是无言的信赖与依赖。
霁停渡抬眸望向河面稳固的金色结界,鎏金瞳中温柔褪去,重凝沉肃。
结界煌煌,镇住浊气,封困邪祟,已是极致圆满。可渊底蛰伏之物积怨太深、养力太久,阴毒远非寻常邪祟可比。这般倾尽心力布下的结界,虽能一时封禁天地,却终是难以久持,待到灵力衰败,必将被渊底邪力破壁而出,届时祸患更甚。
“结界能镇一时,难镇长久。”他轻声道,目光落回身侧温顺的巨猫,语气笃定安稳,“待到天明露散、天光破晓,你我二人,同入渊底,根除祸源。”
无需多言,无需誓约,一句同往,便是生死并肩。
巨猫认真颔首,沉甸甸的脑袋轻轻一点。琥珀瞳中清清楚楚映着霁停渡白衣如月的身影,方才的疲惫无措尽数褪去,余下的,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笃定。
夜风缓缓流淌,彻底隔绝在结界之外的河水,再无半分恶气溢出。缠绕石桥村多日的朽腐阴霾,终于浅浅散去,天地间难得漾开一丝清宁。
霁停渡立在无边月色里,静静陪着身旁灵力耗竭的巨猫,陪他静待天光破晓。
夜色从浓稠墨色,渐渐褪作浅青灰蓝,东方天际翻出一线浅浅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层云,温柔洒落山河。
当日光初露的那一刻,玉济舟周身紧绷的妖力轰然溃散。
金辉流光缠绕身躯,庞大妖形缓缓收缩、敛藏,转瞬化作身姿清瘦的少年模样。他灵力亏空,身形一软,脚下踉跄,几乎难以站稳。
霁停渡伸手及时揽住他的腰肢,稳稳将人半扶半抱入怀,力道温柔稳妥,护着他一身虚弱疲惫。
归途风轻,晨光温柔,两人身影相依,落在初亮的天地之间,安静而坚定。
渊底黑暗依旧沉潜,无人知晓水下藏着何等千年恶祟,无人预知明日前路是何等凶险荆棘。他们或许会遇阴毒反噬,或许会遭邪力重创,或许前路漫漫、生死难料。
可人心有托,并肩有君,便无惧山海凶险,无畏前路浮沉。
晨雾漫过河岸,轻笼结界,温柔掩去今夜所有的独自逞强与默默守护。
天光渐盛,长夜终尽。
石花河静水沉沉,暗渊藏祸,静待来日双影赴渊,以仙妖并肩之力,破千年浊秽,守一世人间清平。
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筛下细碎柔和的光斑,落在床榻之上。玉济舟是在浑身酸胀的乏力感中缓缓睁眼的,昨夜为稳固结界、护佑村落,他长时间维系巨猫真身,耗损了大半妖力,此刻全身筋骨酸软不堪,尤其是撑开结界时发力的前爪手腕,余痛未消,微微一动,便有细密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勉力撑起身子,目光一扫屋内,便定格在桌边那人身上。霁停渡正低头专注研磨草药,素白的月色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勾勒出流畅利落的线条,往日里总带着戏谑笑意的眉眼此刻低垂沉静,周身褪去了平日的顽劣,温柔得不像话。玉济舟心底悄然一暖,想来自己昨夜力竭昏睡后,定是这人彻夜守在身侧,默默打理好了一切。
“醒了?”
霁停渡闻声回头,澄澈的金瞳盛满融融暖意,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温柔缱绻。他放下手中药杵,朝玉济舟轻声招手:“过来上药。”
玉济舟依言缓步走过去,乖乖落座。微凉的墨绿色药膏敷上劳损的手腕,温润药力顺着肌肤缓缓渗入经脉,积压一夜的酸痛疲惫瞬间消散大半,舒服得让他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心头始终记挂着昨夜结界异动的根源,沉吟片刻,轻声发问:“水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一早便查清楚了。”霁停渡垂着眼,指尖动作轻柔细致,一边为他仔细缠绕纱布固定药膏,一边缓缓细说原委,“石花河百年前曾爆发过一场滔天水患,祸乱源头是河中妖物,后来有过路修士到此,耗费修为将一头黑鱼精镇压封印于河底。想来是昨夜你结界震荡过猛,震松了百年旧印,才让这妖物破封苏醒。它蛰伏百年,不断吞噬河底阴秽浊气与游离妖气,早已变得暴戾邪性。”
“黑鱼精?”玉济舟眉峰微拧,心底生出几分凝重,“那残存的封印,已然无用了吗?”
“早已腐朽殆尽,不堪一击。”霁停渡稳稳系好纱布结,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敛去几分,多了几分肃然,“今日午时阳气最盛,亦是这妖物灵力最鼎盛、破绽最显露之时,我们趁此时机下水,彻底了结这桩祸患。”
玉济舟轻轻颔首,心底已然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他不惧凶险,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行事看似散漫、实则总爱以身涉险的霁停渡。
转瞬至正午。
烈日高悬,天光炽烈滚烫,可沉沉的石花河面却覆着一层厚重的青黑色水膜,死死隔绝了日光,暗沉又压抑,任烈阳灼灼也无法穿透分毫。河面隐隐飘来丝丝腥腐浊气,让人莫名心闷。
岸边二人已然整装待发。玉济舟换了一身利落贴身的玄色短打,褪去了繁琐衣衫,方便水下腾挪厮杀,腰间稳稳别着一柄浸透自身妖力的匕首,寒芒内敛,专克邪祟。他垂眸立在岸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满心都是对霁停渡的担忧,反复琢磨着待会缠斗时,一定要牢牢护住这人。
反观霁停渡,依旧是一身飘逸清雅的月白长衫,只是细心收紧了翻飞的袖口,敛去了平日的闲散慵懒。修长的指尖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灵光,纯净浑厚,看似从容淡然,实则早已蓄势待发。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此番刻意不用全力、故作松弛,不过是想事后赖着玉济舟的照料罢了。
“水下凶险,千万当心。”玉济舟抬眸凝着他,字字恳切,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霁停渡望着他满眼牵挂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抬手,轻柔揉了揉他的发丝,唇角扬起惯有的狡黠浅笑:“你也是,不许逞强。”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两人默契十足,身形一纵,双双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刺骨冰凉,瞬间裹住周身,水下能见度极低,幽暗沉沉,唯有细碎的日光透过水面缝隙,落出零星光斑。玉济舟立刻屏住呼吸,运转妖力在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护罩,隔绝了四周污浊冰冷的河水。昏暗水色里,他能清晰感知到身侧的温度,霁停渡月白的身影在水中舒展自如、如鱼得水,一双鎏金眼眸明亮澄澈,像是暗夜里亮起的两盏暖灯,给了他十足的安稳。
二人并肩缓缓下潜数十丈,周遭水温愈发寒凉,浓郁刺鼻的腥臭味骤然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视线尽头,一团巨大浑浊的漩涡缓缓转动,漩涡中心盘踞着一道庞大黑影,周身覆满黏腻湿滑的青黑色鳞片,戾气翻涌,正是那破封作乱的黑鱼精。
“吼——!”
黑鱼精敏锐察觉到闯入的生人气息,猛地撑开巨口,森白獠牙赫然显露,裹挟着浓稠妖气与浊水的洪流,凶猛地朝二人直扑而来,威势骇人。
“小心!”玉济舟心头一紧,当即出声提醒,同时手腕翻转,腰间匕首出鞘,凝聚全身妖力的利刃狠狠切开水流,精准直刺黑鱼精最脆弱的眼瞳!
几乎同一时刻,霁停渡抬手结印,指尖灵光骤然暴涨,数道锋利冰棱破空而出,避开坚硬鳞甲,精准射向黑鱼精鳞片的缝隙薄弱处。
“噗嗤——”
冰棱深深嵌入皮肉,黑鱼精受创剧痛,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粗壮的巨尾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横扫而出,瞬间掀起汹涌水浪,整个河底都为之震荡。
狂暴的浪头狠狠拍在身上,玉济舟瞬间气血翻涌、胸口发闷,借着妖力护罩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可抬眼瞬间,他瞳孔骤缩,只见黑鱼精蓄势已久的巨口,正带着致命戾气,直直咬向毫无防备的霁停渡!
“霁停渡!”
惊惧瞬间攫住心神,玉济舟来不及思索分毫,下意识纵身扑出,坚实的后背挡在霁停渡身前,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腕忽然被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力道攥住。霁停渡顺势拽着他旋身避让,另一只手飞快结出繁复法印,口中默念晦涩咒语。耀眼的淡金色灵光自他掌心轰然爆发,转瞬铺开一方巨大的圆形锁妖法阵,稳稳将发狂的黑鱼精困在阵心,动弹不得。
“这是……青岗峰的锁妖阵?”玉济舟满眼惊愕,没想到素来闲散贪玩的霁停渡,竟会习得这般高深的正统法阵。
“闲来无事,偷偷学的。”霁停渡微微喘息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泛起淡淡的苍白,看似耗费了不少灵力,“这妖物皮甲厚重,寻常法术根本伤不到根基,只能先以法阵困住,才能寻隙破它防御。”
法阵之内,黑鱼精暴怒不止,庞大的身躯疯狂冲撞着金光结界,浓郁的漆黑妖气不断冲刷、啃噬着法阵边缘,耳畔不停传来“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响,坚固的法阵光影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彻底崩碎的可能。
“法阵撑不了多久。”霁停渡紧咬下唇,气息愈发虚浮,刻意加重了虚弱的姿态,抬眸看向玉济舟,语速急促,“它腹下逆鳞是唯一死穴,你趁机近身攻击!”
玉济舟不敢耽搁分毫,重重点头。他摒除所有杂念,将周身妖力尽数灌注于匕首之上,身形化作一道利落的玄色流光,急速冲向黑鱼精的腹部。此处鳞片果然稀疏薄弱,水色掩映间,一块泛着淡淡绯红的逆鳞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
霁停渡陡然扬声大喝,倾尽当下所有灵力催动法阵。刹那间金光暴涨,死死压制住黑鱼精的挣扎,让庞大的妖躯瞬间僵滞片刻。
绝佳时机转瞬即逝,玉济舟眼神一凝,紧握匕首,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刺入那块柔软的逆鳞之中!
“嗷——!!”
钻心剧痛让黑鱼精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巨大的鱼尾疯狂疯狂拍打四周岩壁与水流,整个幽深河底剧烈震颤、浊浪翻涌。
只听轰然一声脆响,本就岌岌可危的锁妖法阵应声碎裂、金光散尽。法阵反噬之力骤然袭来,霁停渡身形一晃,一口温热的鲜血脱口喷出,瞬间染红了身前一片冰冷河水。
“霁停渡!”
玉济舟心脏骤然紧缩,骇然欲裂,下意识便要抽身回护。可来不及了,黑鱼精垂死暴怒的巨尾狠狠扫中他的腰身,巨大的力道将他狠狠掼在坚硬的水底岩壁之上。剧痛席卷全身,眼前瞬间阵阵发黑,浑身力气瞬间散去大半。
身受重创的黑鱼精已然彻底疯魔,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彻底舍弃了求生之意,只剩下彻骨的怨毒。它死死锁定气息最弱的霁停渡,拖着残破身躯,不顾一切猛冲而来,摆明了要拉着人同归于尽。
生死一瞬,霁停渡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澄澈金瞳里掠过决绝,却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不再掩饰底蕴,周身潜藏的磅礴本源妖力骤然暴涨,素白长衫在无风中烈烈翻飞,妖力震荡得周遭河水疯狂翻涌。这绝非普通化形之力,而是他狐族沉淀千年的本源修为。
“以我之灵,缚尔之魂!”
清朗沉喝响彻水底,九道莹白如雪的狐尾虚影轰然舒展绽开,裹挟着震慑万物的磅礴妖力,瞬间缠绕、锁紧黑鱼精的庞大身躯。
“咔嚓——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黑鱼精的挣扎迅速微弱、直至彻底停滞,周身妖气尽数溃散,坚硬的鳞片层层黯淡失色,彻底没了生机。
解决掉妖物,紧绷的力道骤然散去。霁停渡顺势收了妖力,本就刻意透支的身体瞬间脱力,脸色惨白如宣纸,连一丝血色都无,身躯软软地向着水底沉坠下去。这副重伤垂危的模样,七分是灵力透支的疲惫,三分却是他刻意伪装,只为留住那人满心的疼惜与独有的照料。
玉济舟强忍浑身剧痛,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不顾一切冲上前,伸出双臂将人牢牢紧紧抱入怀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层层裹覆着二人,浸透衣衫、侵入肌理,可玉济舟的心底却翻涌着滚烫的慌乱与后怕,寒意彻骨,远不及心头惊惧分毫。他紧紧怀抱着怀中虚弱的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霁停渡!醒醒!别睡!千万不要睡!”
霁停渡悠悠睁开沉重的眼帘,朦胧视线凝着少年满脸慌乱通红、眼底盛满心疼的模样,心底暗自得逞。他虚弱地牵了牵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易碎的笑意,缓缓抬手,想要触碰眼前人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垂落,姿态虚弱到了极致。
“别担心……”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水中浮泡,微弱几不可闻,气息断断续续,刻意将虚弱放大到极致,“我没事……还撑得住……”
话音未落,他便脑袋一歪,彻底阖上眼眸,软软靠在玉济舟怀里,陷入昏迷一般的沉寂。
玉济舟死死搂着怀中温软的身躯,任凭冰冷河水肆意浸泡周身衣衫,眼眶却滚烫发烫,酸涩与后怕层层翻涌,堵得胸口发闷。他望着怀中毫无声息的人,心底又疼又慌。往日里总爱嬉闹捉弄、看似漫不经心的狐狸,原来藏着这般强悍的修为,更藏着一颗事事护他的心。每次危难当头,这人永远会挡在身前,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抱着怀中之人,拼尽全力摆动身形,奋力向着光亮的水面游去。河底的浊气渐渐消散,周遭河水缓缓变得澄澈透亮。
水面之上,石桥村的百姓早已齐聚岸边,踮脚张望,满心焦灼地等候二人归来。当看见玉济舟浑身湿透、怀抱着昏迷不醒的霁停渡破水而出时,岸边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快快!快去请最好的郎中!”
“把家里珍藏的疗伤药都拿来!”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喧闹不休,玉济舟却充耳不闻。他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托抱着怀中之人,步履沉稳落地,像怀抱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半点不敢磕碰。他目不斜视,径直抱着霁停渡快步走回熟悉的竹屋。
轻柔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玉济舟俯身静坐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无血色的眉眼、微凉的脸颊,心底满是缱绻与自责。他一遍遍回想方才水底的凶险,回想霁停渡拼死护阵、耗尽灵力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
窗外暖阳正好,温柔洒落,石花河残留的腥臭浊气彻底消散一空,河畔泥土松软,细细的嫩芽破土而出,满是新生的暖意。
床榻边,玉济舟轻轻握紧霁停渡微凉的手,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轻声呢喃:“你一定要醒过来。”
“等你好了,我……我给你编辫子。”
他知晓,这场凶险的恶战,他们终究是赢了。可他更清楚,他与霁停渡岁岁年年、朝夕相伴的故事,才刚刚启幕。
而床榻之上看似昏迷的人,睫羽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浅的温柔笑意。这般赖着他、被他满心牵挂呵护的滋味,倒是格外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