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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饿死猫了…… 我要吃肉 ...

  •   石桥村外的石花河泛着死气沉沉的暗绿,整片河面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污浊,不见半点活水该有的清亮。厚厚的墨绿色水藻缠在岸边乱石上,黏腻湿滑,河面上平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灰油膜,牢牢封死了河水本该的灵气。深秋的风卷着萧瑟的凉意扫过河岸,吹得油膜层层起皱,随之翻涌而起的,是股钻进鼻腔挥之不去的怪异腥气——不是河鲜的咸腥,是腐肉泡在淤泥里沤烂发酵的浑浊臭味,闷沉黏腻,呛得人喉间发紧,让人下意识蹙眉屏息,满心不适。

      玉济舟立在青灰色的河岸边,一身秋香色外袍被秋风掀起轻盈的边角,衣袂翻飞间,衬得他身姿清挺俊朗。连日扎根石桥村处置灾后琐事,挨家挨户核对人口、分发救济银两,事事亲力亲为,日日奔波劳碌,早已磨尽了清闲,嘴里日日是寡淡的粗粮素菜,半点油水无存,清淡得快要淡出苦味。

      他今日难得抽了空闲,本想着下河摸几条肥嫩河鱼,中午炖一锅热气腾腾的鲜鱼汤,好好犒劳一下连日劳累的自己。可他蹲在微凉的岸头,眯着眼细细打量整片河道,望遍近处深水湾、远处芦苇塘,水面死寂沉沉,波澜不兴,别说活蹦乱跳的肥鱼,连一丝鱼游水动的涟漪、半只浮游的虾米影子都寻不见。

      整片石花河,死寂得如同一片毫无生机的死水。

      “奇了怪了。”玉济舟咂了咂嘴,眉宇间满是泄气与疑惑,脚尖轻轻踢飞脚下细碎的石子,石子坠入水中,只发出沉闷的噗通一声,连寻常水花也未曾溅起,“往日这条河物产最是丰饶,春夏鱼群扎堆,秋冬也有肥鱼蛰伏,怎么如今干干净净,半点活物都无?”

      身后传来轻浅细碎的脚步声,踏过枯黄野草,悄无声息靠近。霁停渡缓步走来,臂间轻拎一只竹编小篮,篮中铺着干净的青叶,盛放着几颗刚从山间农户家中换来的酸甜野果,果香清浅,稍稍冲淡了周遭的腐腥浊气。

      如今局势稍稳,他已不必时刻收敛本体形态刻意遮掩,只在青岗峰弟子面前,依旧维持白狐模样。此刻一身月白长衫素雅洁净,衣料柔软贴身,衬得眉目清绝温润,肌理清透。那双独有的鎏金竖瞳微微凝起,落向浑浊幽暗的河面,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沉凝。

      “水有浊气,不生活物。”霁停渡开口,声线清冽如空山冷泉,穿透萧瑟秋风,简短却笃定。

      玉济舟深以为然地点头,蹙着眉又凑近岸边几分:“可不是这个理,这味道闻着实在不对劲。”

      他俯身,伸手欲掬一捧河水细看,指尖堪堪触碰到水面的刹那,骤然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那凉意绝非深秋河水该有的微凉,是阴冷沁骨、带着阴寒戾气的寒,冻得他指尖发麻,下意识猛地缩回了手。

      “水温也怪异。”玉济舟搓了搓微凉的指尖,低声揣测,“会不会是上次结界裂开之时,逃窜的妖物残留戾气淤积在此,染了整条河水?”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并未太过放在心上。石桥村地势偏远,距离当初的结界裂口本就甚远,且世间绝大多数妖物惧水畏浊,水能涤荡戾气,按理绝不会有妖力残留在河道之中。

      霁停渡并未应声作答,只是微微屈膝蹲下身,鎏金眼眸一瞬定定锁住暗沉河面,瞳光澄澈锐利,正凝神细细探查水底暗藏的气息。妖类天生对阴邪戾气极为敏感,此刻河面看似平静无波,可水底深处暗流蛰伏,层层浊水之下,藏着常人无法窥见的阴冷。

      秋风再度拂过,河面油膜层层荡漾开去,光影错落摇曳。深水最暗的阴影里,似有庞然大物极缓极缓地翻身下沉。水面只微微鼓出一道浅淡绵长的弧影,一瞬起落,无声无息。

      隐约能瞥见一线暗沉鳞光,宽阔厚重,横贯大半河道,约莫两丈有余,贴着淤泥水底悄然划过,不带半分水声,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黑浊气,转瞬便被浑浊河水彻底吞没、冲淡。

      快得如同眼底错觉,淡得让人无从捕捉。

      唯有霁停渡看得一清二楚。

      那绝非寻常水族,气息阴寒沉戾,底蕴厚重幽暗,藏于死水之下,隐忍蛰伏,安静得令人心生不安。

      他眸色微敛,鎏金瞳孔浅浅收紧,周身那点松弛的暖意悄然淡去,覆上一层极淡的戒备,却并未动声色,片刻便缓缓起身。

      “不清楚底细。”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分毫异样。

      “管它什么蹊跷。”玉济舟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尘土,彻底没了摸鱼解馋的兴致,洒脱地摆了摆手,“没鱼便没鱼,回去啃干粮凑活一顿便是。”

      他本就不是喜好追根究底、无事生忧的性子,眼下村落赈灾琐事缠身,百姓温饱尚未彻底安稳,些许河道异常,只要未曾伤及人畜,便不足以让他分心驻足。

      霁停渡静静望着他轻松释然的侧脸,薄唇微抿,将水底窥见的异象、那抹深藏不露的诡影尽数压落心底,不着分毫痕迹。

      他最后淡淡扫了一眼石花河。秋日暖阳铺落河面,却穿不透厚重浊绿,油膜浮光泛着诡异的冷绿,腐腥气息沉沉不散。看似安宁死寂的河道深处,不知藏着何等蛰伏的凶险。

      只是眼下村落安稳,百姓安生,那水底之物隐忍不动,暂无作乱之迹。

      来日若真有风波,他自会挡在人前。

      “走了,愣着做什么?”

      玉济舟已经走出数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便回头扬了扬下巴,眉眼清亮坦荡,依旧是半点心事无存的模样。

      霁停渡敛尽眸底沉色,褪去所有戒备,恢复了往日温润平和的模样,快步抬步跟上。竹篮里的野果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清甜果香随风漫开,刚好盖过身后河风卷来的淡淡腥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秋风枯草渐行渐远,将河底暗藏的隐秘与阴霾,一并留在了村外的河道深处。

      可谁也未曾料到,河水染浊、水族尽绝、诡影蛰伏,早已为这座安稳的村落,悄悄埋下了一枚无声的隐患。

      石桥村的存粮,远比众人预估的还要匮乏拮据。

      灾后田地荒芜,收成锐减,全村储粮本就稀薄,靠着外来救济勉强撑持度日。救济银两足额发放下去后,村民们日日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也仅能勉强维系一日两餐的温饱,勉强撑过灾期,半点多余粮储也无,荤腥肉食更是全村上下无人敢奢望的奢念。

      玉济舟连日跟着村民同吃同住,入乡随俗,从不搞特殊,日日粗粮窝头配寡淡野菜。连着啃了三天干硬发噎的窝头,嘴里清汤寡水,腹中常年无油水滋润,熬得他饿得眼冒金星、四肢发软,连素来沉稳温和的性子,都被空腹的饥饿磨得愈发焦躁不耐。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落满村落,晚风微凉,院内静悄悄的,只剩秋风穿庭的轻响。白日里忙碌的琐事尽数停歇,村子陷入一片安静的暮霭里,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村民晚归的低语。

      玉济舟正靠在廊下调息,腹中饥饿感翻涌不止,空空落落的灼烧感反反复复,缠得人心烦。忽的听见灶房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细碎的拖物声格外清晰。

      他低头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灶房墙根的鼠洞旁,一只体型格外肥硕的灰老鼠,正拖着一小块干透的饼屑,慌慌张张往洞口逃窜。

      连日饿到极致,早已顾不上仙家体面、君子仪态的玉济舟,几乎是凭着最本能的饱腹欲望,瞬间俯身扑了出去。他指尖迅疾如电,眼神死死锁定那只肥鼠,只差分毫,便能攥住它逃窜的尾巴。

      “济舟!”

      一道清冽温润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下一瞬,一双有力温热的手臂骤然环住他的腰,稳稳将俯身欲扑的人拦腰抱起,轻轻往后一带,便硬生生将他从地面拽了回来,终结了这场荒唐的“捕鼠闹剧”。

      玉济舟身形悬空,力道一空,挣扎着还想探身去抓那近在咫尺的“猎物”,腹中空空的饥饿感催得他满心急切。鼻尖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清冽干净的气息里,是独属于霁停渡的、不染尘俗的清冷草木香,安稳又熟悉。

      “放开我!就差一点!”他急得声调发紧,眼眶微微泛红,腹中饥饿的咕咕声格外清晰,在安静的院里分外突兀,此刻什么仙家尊严、什么体面仪态,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霁停渡将人抱得更稳更紧,温热的下巴轻轻虚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低柔,裹着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别闹,脏。”

      “我饿啊!”

      玉济舟挣不开他的禁锢,委屈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闷闷的嗓音带着几分软糯的赌气,腹中的饥鸣再度响起,直白又窘迫。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软软怯怯的童声。

      “玉哥哥,你在……抓老鼠吗?”

      玉济舟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定格,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僵硬地转头望去,只见村口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村姑,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彤彤的新红头绳,眉眼圆圆的,一脸懵懂困惑。前几日闲暇之余,他随手帮小姑娘编了个别致的麻花辫花样,深得孩子喜欢,这几日小姑娘日日准时跑来院里,缠着他编新辫子。

      此刻小姑娘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被人拦腰抱在怀中、半个身子前倾、方才还在扑老鼠的玉济舟,模样狼狈又滑稽。

      少年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端雅沉稳的脸,瞬间“腾”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脖颈,滚烫得惊人,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隐匿踪迹。

      他方才饿狼扑食般抓老鼠的荒唐糗样,完完整整,被撞了个正着。

      “没、没有!”

      玉济舟慌忙挣扎着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皱巴巴的石青色外袍,指尖都因极致的窘迫微微发颤,声音干涩僵硬,极力挽回最后的体面,“我、我就是看看这老鼠……长得倒是挺肥……”

      越解释越离谱,越说越滑稽。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堪,实在无法圆场。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微微低头,将滚烫发烫的脸颊尽数埋进霁停渡温暖的怀中,死死贴着他的衣襟,羞得再也不敢抬头见人。

      霁停渡怀抱着怀中羞恼窘迫的人,胸腔微微震动,强忍着心底翻涌的笑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从容,转头对着门口懵懂的小姑娘轻声开口,语气温柔耐心:“他闹着玩呢。你来找他,可是有事?”

      小姑娘眨了眨透亮的眼睛,高高举起手里的红头绳,软糯道:“我想让玉哥哥给我编好看的辫子。”

      “他今日累坏了,我替他给你编,可好?”霁停渡柔声提议。

      小姑娘乖巧地打量了一眼埋首不肯抬头的玉济舟,立刻乖巧点头:“好呀!”

      霁停渡顺势牵着还僵着身子的玉济舟往屋内走,路过灶房角落时,还不忘抬脚轻轻一挡,将那只吓得瑟瑟发抖、早已窜回洞口的肥鼠彻底堵回洞中,杜绝了这场荒唐闹剧的后续。

      玉济舟被他轻轻牵着,温顺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路垂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全程沉默羞赧,不敢言语。

      屋内暖光柔和,驱散了屋外的萧瑟阴冷。

      霁停渡寻了矮凳坐下,让小姑娘乖乖站在身前,修长干净的指尖穿梭在乌黑的发间,动作温柔又灵巧,手法娴熟得根本不似常年潜心修行、不问俗世琐事的仙门弟子。

      玉济舟独自缩在炕角,蜷着身子,静静看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听着身旁小姑娘叽叽喳喳、清脆悦耳的笑声。

      方才翻涌不止的饥饿感、满心的羞恼窘迫,竟一点点悄然散去,被一股浅浅的、安稳柔软的暖意悄悄替代。

      屋外秋风萧瑟,偶尔卷来一丝远处石花河残留的淡腥浊气,隐隐萦绕鼻尖,带着不容忽视的阴邪诡异,却被屋内融融暖意、温柔笑语尽数隔绝在外,恍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不多时,一条精致灵动的新编辫子便成型了。小姑娘对着铜镜欢喜不已,连连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子。

      小屋瞬间重归安静。

      霁停渡缓步走回炕边,微微蹲下身,平视着缩在角落的少年,鎏金瞳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问道:“还饿吗?”

      玉济舟依旧别着泛红的脸颊,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不饿了。”

      “说谎。”

      霁停渡一眼便看穿他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指尖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干净油纸包,轻轻打开。

      两股浓郁诱人的焦香瞬间弥漫整间小屋,两只烤得色泽金黄、外皮焦脆、肉质鲜嫩的野鸟静静躺在油纸中,裹挟着淡淡的松香炭火气息,香气扑鼻,瞬间勾得人食指大动。

      “方才趁着你发呆的间隙,进山寻的,趁热吃。”

      玉济舟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所有羞恼、窘迫、别扭尽数烟消云散,再也顾不上半点矜持体面,伸手抓起一只烤野鸟,张口便大口啃了起来。

      外皮焦酥酥脆,内里肉质细嫩多汁,淡淡的松香浸透肌理,鲜香不腻,是他这几日粗茶淡饭以来,吃到的最极致的美味。

      霁停渡静静坐在身侧,垂眸温柔望着他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模样,鎏金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暖意。他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少年嘴角沾着的点点油星,动作宠溺又自然。

      “慢点吃,无人与你争抢。”

      玉济舟含糊地应着,嘴里塞满美食,心头却暖得一塌糊涂。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自己扑抓老鼠的狼狈荒唐模样,又看向身侧永远从容温柔、事事将他放在心上的霁停渡,忽然觉得,连日挨饿受累的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有人会拦住他的狼狈失态,有人会记着他的饥寒冷暖,有人会在他窘迫难堪时替他圆场,在他一无所有的清贫日子里,悄悄为他寻来一口温热甜头,岁岁时时,稳稳相伴。

      他啃着鲜香的野鸟,余光悄悄瞥向身侧之人。

      方才温柔浅笑的人,此刻正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石花河的方向,温柔的眉眼微微沉敛,鎏金瞳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戒备,似在暗自思忖着什么,心事沉沉。

      那是方才河畔窥见水底诡影后,残留于心的淡淡警惕。

      只是埋头干饭、满心暖意的玉济舟,未曾细察分毫。

      他此刻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单纯又真切的念头:

      这烤野鸟实在太过美味,下次,一定要让霁停渡再多烤几只。

      至于石花河底一闪而逝的诡秘黑影、潜藏未知的凶险,尚且被融融暖意温柔遮蔽,藏于平静岁月之下,静待来日风起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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