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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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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业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比如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无双身上。他的手搂着无双的腰,腿缠着无双的腿,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姿势极其不雅观。而无双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没醒还是不敢动。
比如吃饭的时候,无双会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夹给他。小业说你自己吃,无双说我吃什么都行,小业说那也不行,无双就说那你还给我,小业就把碗护住说不还了。
比如走在路上,无双会走在外侧。小业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每次有车经过,无双都会往他那边侧一下,用身体挡着他。他问无双你是不是在保护我,无双说不是,是你走路不看路。
“我看的!”
“上次差点撞电线杆。”
“那、那是意外。”
“上上次差点撞树。”
“那是……”
“上上上次踩空台阶。”
小业闭上嘴,不说话了。
无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小业看见了,气鼓鼓地说:“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无双没再说话,但小业发誓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业下班回来,发现无双不在家。
他换了鞋,把蛋糕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等。这次他没有着急,因为他知道无双会回来的。无双说过“马上回”,那就一定会回。
果然,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无双拎着一个大袋子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什么?”小业凑过去看。
无双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暖炉。
小业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
“你不是有存款吗?怎么还用旧的?”小业看了一眼那个暖炉,外壳有点旧,开关那里还缠着一圈胶布。
无双没回答,把暖炉插上电,试了试。暖炉嗡嗡地响起来,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能用。”他说。
小业蹲在暖炉前面,伸出手烤了烤。暖烘烘的,很舒服。
“你为什么买旧的?”他又问。
无双沉默了一下,“新的太贵。”
小业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无双。无双蹲在他旁边,也在烤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小业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无双有存款。很多存款。但他从来不乱花。
他来人类世界这么久,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他每天在家待着,等小业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
他唯一花钱的地方,就是给小业买东西。
草莓,奶茶,暖炉。
还有那袋米,那桶油,那些调料。
都是给小业的。
“无双,”小业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无双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东西?”
“不需要。”
“可是……”
“我活了几百年,”无双打断他,“什么都有过。不需要。”
小业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在暖炉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双说过,他活了几百年。
几百年。他一个人住在那个洞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谁给他送过东西。他攒了那么多钱,可是没有人可以花。
直到小业出现。
直到一只小兔子在他洞口放了几颗野果。
小业低下头,盯着暖炉的红光,鼻子酸酸的。
“无双。”
“嗯。”
“以后你的钱,花在我身上的,我都记着。”
无双转头看他,“记着干什么?”
“等我赚多了,还给你。”
无双看了他一会儿,“不用。”
“要的。”小业认真地说,“不能都让你花。”
无双没说话,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随便你。”
小业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翘起来了。
他把暖炉往无双那边推了推,“你多烤烤,你怕冷。”
“我不怕。”
“你上次都冻成那样了还说不怕。”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降温就是意外?”
无双不说话了。
小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嘴硬?”
“不是。”
“你就是。”
“不是。”
“你——”
“小业。”无双忽然叫他的名字。
小业愣了一下,“干嘛?”
“你话很多。”
小业闭上嘴,瞪着他。
无双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小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干嘛!”
“你脸上有东西。”
“有什么?”
“奶油。”
小业摸了一下脸,什么都没摸到。
“骗人!”
无双没回答,站起来去厨房了。
小业坐在暖炉前面,捂着脸,耳朵红得快冒烟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
但小业听见了。
他在暖炉前面坐了很久,脸上的温度一直没降下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
小业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把暖炉打开,让屋子里暖烘烘的。无双就窝在沙发上,裹着那条小业的旧毛毯,像一条冬眠的蛇——好吧,他本来就是一条冬眠的蛇。
“你今天还要出门吗?”小业出门前问。
“不出。”
“那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冻着了。”
“嗯。”
“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热一下。”
“嗯。”
“还有——”
“周小页。”无双忽然叫他身份证上的名字。
小业愣了一下,“干嘛?”
“你再不走要迟到了。”
小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大叫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无双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跑了。
无双坐在沙发上,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愣了很久。
那天傍晚,小业下班回来,发现无双不在沙发上。
暖炉还开着,毛毯叠得整整齐齐的,但是人不见了。
小业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拿出手机给无双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开始有点慌了。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穿上鞋准备出门找,刚打开门,看见无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去哪儿了?”小业的声音又急又气,“打你电话不接!”
无双看了他一眼,“没带手机。”
“你去哪儿了?”
无双把袋子递给他。
小业打开一看,是一件羽绒服。白色的,很厚实,摸起来软乎乎的。
“给我的?”小业愣住了。
“你不是说冷吗。”
小业前几天确实说过一句“早上出门好冷”,但他只是随口一说。
“你专门出去给我买衣服?”他问。
“嗯。”
“旧的还是新的?”
“新的。”
小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羽绒服,白色的,蓬蓬的,像一团云。
“多少钱?”他问。
无双没说。
“多少钱?”小业又问了一遍。
“不贵。”
“骗人。新的怎么可能不贵。”
无双沉默了一下,“你穿着暖和就行。”
小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这么爱哭。以前一个人在森林里的时候,他从来不哭。摔倒了不哭,迷路了不哭,想爸爸妈妈了也不哭。
可是无双对他好的时候,他就忍不住。
“你怎么又哭了?”无双的声音有点无奈。
“不知道。”小业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忍不住。”
无双看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别哭了。”他用手背擦掉小业脸上的眼泪,“穿上试试。”
小业把羽绒服套上。
太大了。
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膝盖,他整个人被包在白色的羽绒服里,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兔子。
无双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太大了。”小业的声音闷闷的,从领口里传出来。
“嗯。”
“要不要退?”
无双想了想,“不用。长大还能穿。”
“我长不大了。”小业说,“我是兔子,成年了就不长了。”
无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就不退。”
“为什么?”
“你穿着好看。”
小业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长出一大截,整个人像裹在一床被子里,哪里好看了?
无双伸手帮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他的手指。
“暖和吗?”他问。
小业点点头。
“那就行。”
那天晚上,小业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羽绒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肯脱。
无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你不脱吗?”他问。
“不脱。”小业说,“暖和。”
“睡觉也不脱?”
小业想了想,“睡觉脱。”
他走到沙发前面,在无双旁边坐下来。
“无双。”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了,但他还想再问一遍。
无双看了他一眼,“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无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对我好过。”他说。
“就因为我放了几个果子?”
“嗯。”
小业看着他,忽然觉得无双其实很简单。
一条活了很久很久的蛇,一个人住在黑暗的洞里,没有人给他送过东西,没有人跟他说过谢谢。所以他收到几个野果,就愿意跟着一只小兔子走出森林,来到一个他根本不习惯的世界。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默默地做。
买菜,做饭,买暖炉,买羽绒服。
小业往无双那边靠了靠,把头靠在他肩上。
“无双。”
“嗯。”
“以后每年都给你送果子。”
无双没说话。
“每年都送,”小业继续说,“送很多很多,不酸的,都是甜的。”
“嗯。”
“还有蛋糕。我会做蛋糕了,以后给你做草莓蛋糕,用你摘的草莓。”
“嗯。”
“还有围巾。我学会了织围巾,给你织一条,很长的,可以绕很多圈,你就不会冷了。”
无双转过头看他。
小业靠在他肩上,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鼻尖红红的。
无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落下来。
小业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你早上亲我了。”无双说。
小业的脸“轰”地烧起来,“那是、那是……”
“是什么?”
“是……”小业说不出来,把脸埋进无双的肩膀里,不肯抬头。
无双伸手揽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以后想亲就亲,”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小业头顶响起来,“不用偷偷的。”
小业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不重,像兔子啃草。
无双没躲,只是笑了一下。
很轻,但是小业听见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冬天真的要来了。但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很暖,暖炉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旧毛毯,谁也不想动。
小业在无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无双。”
“嗯。”
“冬天你会冬眠吗?”
“会。”
“那你冬眠的时候,我怎么办?”
“醒着的时候陪你。”
“那你什么时候醒?”
“春天。”
“春天多久才来?”
“快了。”
小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冬天才刚开始,春天还很远。
但他觉得,有无双在身边,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
无双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业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那件大了一号的羽绒服还穿在身上,袖子卷起来的地方又散开了,盖住了他的手。
无双把袖子重新卷好,露出他的手指。
小小的,圆圆的,指甲粉粉的,像兔子爪子。
无双握住了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凉凉的蛇,暖暖的兔子。
他闭上眼睛。
冬天很长,但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