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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过海吗 很大。蓝的 ...

  •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翻过九座山,涉过九条河,最后来到一座陡峭的大山前。

      白熊敲了敲石壁,一扇门轰然打开。里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堡,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影。

      ——

      他们从水库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光线从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黄,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杯蜂蜜。江行舟说再往前开一段,天黑之前能到一个叫凤县的地方,可以在那儿过夜。

      “凤县是哪?”宁暄问。

      “一个县城。县城有旅馆、有饭馆、有超市。”江行舟掰着手指头数,“你还想要什么?兵马俑没有,大唐不夜城也没有。”

      “我就问一下。”

      “那我也就告诉你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宁暄把脸转向窗外,不说话了。他发现江行舟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让人不想继续问下去。可能是因为他回答的方式太欠揍了。

      车沿着山路往下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车轮碾过去,光斑碎了,又合上。

      “这叫什么路?”宁暄问。

      “山路。”

      “…我知道是山路。有没有名字?”

      江行舟想了想:“好像是叫……太高公路?”

      宁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太高公路是高速,在几百公里外。这是G342。”

      “G342就G342呗。”江行舟毫不在意,“名字不重要,好看就行。”

      这话倒是不假。这条路确实好看。两边是密密的白杨树,树干笔直,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面是绿的,一面是银白的,风一吹整条路都在闪。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腰上挂着几团云,一动不动,像谁把棉花糖搁在那儿忘了拿。

      “你以前跑车的时候,”宁暄忽然问,“都跑哪些地方?”

      “哪儿都跑。”江行舟说,“陕西、甘肃、宁夏、青海。最远跑到过新疆边上。”

      “新疆边上?哪儿?”

      “星星峡。听过吗?”

      宁暄摇头,听起来挺可爱的。

      “出甘肃进新疆的第一个镇子。”江行舟说,“过了那个镇子就是哈密。我没过去,货送到那儿就回头了。”

      “好看吗?”

      “好看。”江行舟说,“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路是直的,开到一百二都感觉没动。”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宁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哪儿都一样”,但那些地方在他心里大概都留着印子。

      “那甘肃呢?甘肃有什么?”

      “甘肃啊……”江行舟想了想,“甘肃有黄土高坡。你知道黄土高坡什么样吗?”

      “地理书上见过。”

      “书上看跟真看到不一样。”江行舟说,“真站在那儿,满眼都是黄的,土是黄的,山是黄的,连天都被映成黄的。风一吹,嘴里全是沙子。但好看。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些沟沟壑壑的影子拉得很长,跟画似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宁暄往前一冲,安全带勒了一下:“怎么了?”

      江行舟没说话,指了指路边。

      路边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几个字。车开过去的时候太快了,宁暄没看清。

      “什么东西?”

      “观景台。”江行舟把车往路边靠,“下来看看。”

      这个观景台比之前那个还小,就一块水泥坪,边上一条铁链子当栏杆。但视野很好——站在那儿往下看,能看见一整条河谷。河不宽,水是绿色的,在峡谷中间弯来弯去,像一条飘在山里的绿丝带。河谷两岸是陡峭的山壁,一层一层的岩石叠在一起,颜色从浅黄到深红,像一块巨大的千层糕。

      “好看吧?”江行舟靠在铁链子上,眯着眼看远处。

      宁暄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水声。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这是什么河?”他问。

      “嘉陵江。”江行舟说。

      “嘉陵江?”宁暄有点意外,“嘉陵江不是在重庆吗?”

      “源头在这儿。”江行舟指了指远处,“从秦岭里面流出来的,流啊流啊,就流到重庆去了。”

      宁暄看着那条细细的绿带子,想象它一路往南,穿过峡谷、穿过平原、穿过城市,最后汇进长江。一条河从这么小的地方开始,能流那么远。

      “你发什么呆?”江行舟问。

      “没发呆。”宁暄说,“在想这条河能流多远。”

      “能流很远。”江行舟说,“一直流到海里。”

      “你见过海吗?”

      “见过。”

      “什么样的?”

      江行舟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很大。蓝的。站在海边看,看不到头。”

      “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海就是很大很蓝看不到头。你要听什么啊,大海啊我的故乡?那可太为难我了。”

      宁暄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形容得挺好的。”

      “好什么?我都没说什么。”

      “就是因为没说什么,所以才好。”宁暄说,“很大很蓝看不到头。够了。”

      江行舟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像在琢磨他是不是在说反话。但宁暄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这人,”江行舟摇了摇头,“说话文绉绉的。”

      宁暄没接话,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江行舟问。

      “嗯。你不是说天黑之前要到凤县吗?”

      江行舟看了一眼太阳,赶紧跟上去:“对对对走走走,再不走天黑了。”

      到凤县的时候,天刚好擦黑。
      县城不大,沿着一条河两边铺开。河上有座桥,桥上挂着灯,已经亮了,红红绿绿的,倒映在水里,像有人往河里扔了一把碎玻璃。

      江行舟把车停在桥头的一个小旅馆门口。旅馆三层楼,外墙刷成米黄色,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停车住宿,空调热水”。

      “就这儿?”宁暄问。

      “这儿便宜。”江行舟说,“你要住五星级酒店,前面右转上高速,开四个小时到西安。”

      宁暄没理他,拎着行李箱下车。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从电视上挪开了一下:“住店?”

      “嗯。两间。”江行舟说。

      “一间一百二。”

      “便宜点,一百。”

      “一百二。”

      “我们住两晚,一百吧。”

      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宁暄,大概是被宁暄那张白得不太正常的脸说服了,或者单纯是懒得理他不想跟他讨价还价了。
      “行吧。一百。押金五十。”

      江行舟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钱拿了钥匙,一把扔给宁暄。

      “二楼,201和203。你要哪间?”

      宁暄看了看钥匙牌:“201。”

      “行,我203。”

      他们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

      宁暄推开201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床单是白色的,洗得有点发硬,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对着街,能看见对面饭馆的招牌。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沿上,弹了两下。床垫有点硬,但也称不上很不舒服。

      隔壁传来江行舟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好像在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挺高兴的。

      宁暄靠床头,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凤县。路上经过一个观景台,看见了嘉陵江的源头。一条河从那么小的地方开始,能流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江行舟说海很大、很蓝、看不到头。他说得相当糟糕,但我听懂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晚饭是在桥头那家饭馆吃的。

      江行舟点了三个菜:酸辣土豆丝,回锅肉还有西红柿鸡蛋汤。端上来的时候分量大得吓人,盘子比宁暄的脸还大。

      “你点这么多干嘛?”宁暄看着满桌子的菜,一个头两个大。

      “饿了。”江行舟已经端起饭碗开始扒了,“你也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宁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肉片切得薄,煸得有点焦,肥而不腻,配上蒜苗和豆瓣酱,咸香咸香的。

      “好吃吗?”江行舟问。

      “嗯。”

      “那就多吃。”

      宁暄又夹了一块。他其实吃不了多少,胃不舒服,吃几口就饱了。但他没说出来,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江行舟吃得很快,一碗饭已经见底了。他又盛了一碗,抬头看见宁暄的碗里还剩大半,皱了皱眉。

      “吃不下?”

      “吃得下。”宁暄说,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江行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但他把回锅肉往宁暄那边推了推,又把汤碗挪到他顺手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宁暄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一个人跑车的时候,吃饭怎么办?”

      “随便吃呗。”江行舟说,“路边摊、服务区、泡面。有什么吃什么。”

      “不自己做?”

      “车上又没厨房。”江行舟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开的是房车啊?”

      宁暄笑了一下。

      “你又笑。”江行舟说,“你这两天笑的比你之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吧。”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笑不笑?”

      “猜的。”江行舟说,“你这种性格,在家肯定不怎么笑。”

      宁暄没说话。因为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在家的时候,他确实不怎么笑。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好笑的。每天就是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偶尔考好了,他妈会笑一下,说“不错,继续努力”。他爸会点一下头,说“还行,别骄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知道那种日子有什么好笑的。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坐在一个陌生县城的小饭馆里,对面坐着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人,桌上的菜油腻腻的,灯管有点闪,苍蝇在头顶嗡嗡飞。但他在笑。

      而且是真的开心的笑。

      吃完饭,江行舟去结账。三个菜加米饭,五十八块。他付完钱,回头看了一眼宁暄。

      “出去走走?”

      “嗯。”

      他们沿着河边的路走。路灯不亮,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

      桥上的灯还亮着,红红绿绿地映在水里,被风吹碎了,又聚起来,然后又碎了。

      “这地方晚上还挺好看。”宁暄说。

      “白天也好看。”江行舟说,“明天早上你起来看就知道了。山上有雾,跟仙境似的。”

      那还是算了他早上起不来,宁暄腹诽,然后问:“你以前来过?”

      “路过几次。”江行舟说,“每次都住这家旅馆,每次都在这家饭馆吃饭。老板娘都认识我了。”

      “那你刚才还跟她讲价?”

      江行舟理直气壮:“认识归认识,讲价归讲价。一码归一码。”

      宁暄又笑了。

      他们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桥下面是河,河水黑黢黢的,只有桥上的灯在水面上晃出一片一片的光。

      “你明天想去哪儿?”江行舟问。

      宁暄想了想:“你有什么建议?”

      “往西走,过两河口、留凤关,能到甘肃。或者往北走,过黄牛铺、秦岭梁,能到宝鸡。”

      “哪个好看?”

      江行舟靠在桥栏杆上,想了想:“都好看。往北走能看见大散关,就是古人写‘铁马秋风大散关’那个地方。往西走能看见草原,那种山坡上的草场,牛啊羊啊,散在坡上吃草。”

      宁暄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在里面活了十九年,连一个角落都没看完。

      “你选一个。”江行舟说。

      宁暄看着河水,想了很久。

      “往西吧。”他说,“没看过草原。”虽然也没看过铁马秋风大散关。

      “行。”江行舟说,“那就往西。”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河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冷吗?”江行舟问。

      “不冷。”

      “你手都白了。”

      宁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白了,但不是冻的。他一直这么白,白得不太正常。

      “天生的。”他说。

      江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穿着。”

      “你不冷?”
      “我皮厚。”

      宁暄把外套接住,没穿,搭在胳膊上。
      “你这人,”江行舟摇头,“给你你就穿,客气什么?”

      “我没客气。”宁暄说,“我只是不冷。”

      江行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抢回去,自己穿上了。

      “行,你不冷我冷。好心当成驴肝肺。”

      宁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旅馆的时候快十点了。走廊里的灯还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宁暄在201门口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晚安。”江行舟说。

      “晚安。”

      宁暄推门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冲在脸上激灵灵的。他用毛巾擦干,回到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隔壁传来江行舟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宁暄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条黄线。

      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些东西——秦岭的山,白花树,水库,嘉陵江的源头。还有饭桌上的回锅肉,桥上的灯影,江行舟说“往西吧”的时候那种随随便便的语气。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打开。

      在“第三天”下面又加了一行:

      “凤县的河上有灯,红红绿绿的,倒映在水里,像碎玻璃。”

      他想了想,又写:“江行舟说往西走能看到草原。明天去看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隔壁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宁暄闭上眼睛。

      胃又开始疼了,但他没管。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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