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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果糖 “你见过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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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定的星期四晚上,白熊如期而至。可怜的姑娘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爬上白熊宽阔的背脊。
他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白熊问:“你害怕吗?”
“不害怕。”姑娘说。
“那就好!注意抓紧我浓密的毛,这的确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任由白熊带着她,消失在风雪里。
——
车在山里绕了一整天。
宁暄已经放弃看导航了。屏幕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又绕回刚才路过的那棵树旁边。他怀疑江行舟在故意绕路,但看那人一脸坦然地握着方向盘,嘴里还跟着收音机哼哼唧唧的样子,又觉得可能真的只是路况不好。
“你认路吗?”宁暄终于忍不住问。
“认啊。”江行舟说,信心满满。
“那刚才那个路口,你为什么拐了三次?”
江行舟沉默了一下:“那个路口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它长了三张一样的脸。”
宁暄看着他,没说话。
江行舟自己先笑了:“行行行,我不认路。但这破山里的路就这样,绕来绕去的,绕多了就出去了。”
“你以前怎么跑的?”
“跟着感觉跑。”
宁暄把导航关掉了。跟着感觉跑的人,导航也没用。
江行舟瞥了一眼他的动作,嘴角翘起来:“放弃挣扎了?”
“嗯。”宁暄把手机塞回口袋,“反正也没有目的地,绕就绕吧。”
“这就对喽。”江行舟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享受过程,年轻人。”
宁暄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八岁的人叫十九岁的人“年轻人”,这人的脸皮大概比秦岭的山体还厚。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软绵绵的,唱的是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江行舟跟着哼,哼得荒腔走板,没一个字在调上。
“你唱歌一直这样吗?”宁暄问。
“哪样?”
“跟你人一样,没谱没调。”
江行舟毫不在意:“这叫自由发挥。原版太慢了,不适合开车听。”
宁暄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山里的风是凉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城里那种混着尾气和油烟的风不一样,吸一口进去,感觉肺都被洗了一遍。
“好闻吗?”江行舟问。
“嗯。”
“前面更好闻。”
“你怎么知道?”
“我闻过啊。”江行舟说,“再往前开一段,有个地方,路边全是那种开白花的树。风一吹,花瓣跟下雪似的。那个味道,怎么说呢……”他想了想,“像洗衣粉倒多了。”
宁暄转头看他。
江行舟一脸认真:“真的,我小时候经常闻,邻居家阿姨洗衣服,泡泡从排水管里流出来,就是这个味儿。香的,但是香得有点冲。”
宁暄想象了一下花瓣像洗衣粉泡沫一样飘在风里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江行舟问。
“没什么。”宁暄说,“就是觉得,别人看花瓣是浪漫,你看花瓣是洗衣粉。”
“那怎么了?”江行舟理直气壮,“洗衣粉怎么了?洗衣粉也能让人高兴。我小时候闻到那个味儿就知道,邻居阿姨又洗衣服了,他们家今天吃好的,会分我一块红烧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只是在回忆自己的童年。但宁暄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种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会记住的、关于食物的每一个细节。
宁暄没说什么,只是把车窗又开大了一点。
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江行舟忽然减速,往路边一靠。
“到了。”
宁暄往外看。路边确实有一排树,开着白花,但花期大概已经过了,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树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朵。风一吹,那些残留的花瓣摇摇晃晃地飘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来晚了。”江行舟说,语气里有点遗憾,“早半个月来,满树都是。”
宁暄推门下车,踩在花瓣铺成的地上。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踩上去还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花瓣。白色的,薄薄的,对着光能看到细细的纹路。
“好看吗?”江行舟也下来了,站在他旁边。
“好看。”宁暄把那片花瓣夹进本子里,“虽然像洗衣粉。”
江行舟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们站在那排树下,看着风把最后的花瓣一片一片吹落。没有下雪那么密,但很慢,很安静,像有人在慢动作地撒什么东西。
宁暄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小时候闻过洗衣粉的味道,邻居给你红烧肉。”
“嗯。”
“那之后呢?”
“之后什么?”
“之后你去了哪里?”
江行舟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去了很多地方。”他说,“一开始跟着一个跑长途的大哥,给他打下手,搬货、擦车、跑腿什么的。后来自己开,拉过水果、拉过建材、拉过快递。什么都拉过。”
“累吗?”
“累啊。”江行舟说,“但有饭吃。”
他说得简单,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宁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那种老练不是装出来的——是饿出来的,是累出来的,是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之后长出来的壳。
“你呢?”江行舟反问,“你家里干什么的?”
“上班的。”
“什么班?”
“我爸在单位上班,我妈也是。”
“管你严吗?”
宁暄想了想:“严。”
“多严?”
“就是那种……”他找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你喝一口水,他们都要问烫不烫、凉不凉、喝多了会不会上厕所的那种。”
江行舟叼着烟,表情微妙:“那不是挺好的吗?有人关心你。”
“是挺好的。”宁暄说,“但是……”
他没说下去。他想起家里的餐桌,他妈把菜夹到他碗里,堆成一座小山。他爸在旁边看着,说“多吃点,学习累”。他吃不完,但不敢剩。因为他妈会问“是不是不好吃”,他爸会说“你看看你妈辛苦做的,你怎么能浪费”。
那种关心是热的,热到他喘不过气。
“但是太多了。”他最后说。
江行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听懂了。
他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和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花。
“那现在呢?”他问,“跑出来了,什么感觉?”
宁暄想了想。
“爽。”他说。
江行舟转头看他,眉毛很夸张地挑到了发际线。
宁暄面不改色:“真的。没人问我喝什么水、吃什么饭、几点睡觉、作业写了没有、这周考了几分。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吃甜的柠檬水就买全糖的。”
“全糖?”江行舟皱眉,“那不得齁死?”
“齁死也比被逼死强。”
江行舟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烟差点掉地上。
“你这个人,”他边笑边说,“真的,你家里人要是在这儿,听到你这么说,得气死。”
“所以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宁暄说。
江行舟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夹着烟,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宁暄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可能是从昨晚那碗馄饨开始的,也可能是从今早那句“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开始的。或者更早——从他把那杯全糖的柠檬水喝完的那一刻,就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笑够了,江行舟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个地方,带你去看。”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重新上路。这回江行舟没再绕弯子,沿着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一直开。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宁暄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斑从车窗上滑过去,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翻一本金色的书。
“你出来之前,”江行舟忽然开口,“想过要去哪儿吗?”
“想过。”
“哪儿?”
“冰岛。”
江行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冰岛?”
“嗯。”
“哪个冰岛?北欧那个?”
“对。”
江行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想吧。”
宁暄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太远了,远得不现实。
“我知道去不了。”他说,“所以改计划了。”
“改成什么?”
“往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江行舟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像在琢磨什么。
“冰岛有什么好的?”他问。
“极光。”宁暄说,“还有雪。很大很大的雪。”
“你没见过雪?”
“见过。但那种很大很大的没见过。”
江行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车继续往前开。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变宽了,树林退到两边,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江行舟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前面:“到了。”
宁暄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
前面是一个水库。很大,水是深绿色的,像一块被山夹在中间的翡翠。水面上有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波纹推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对面是山,比刚才看到的那些更高更陡,山顶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这里好看。”宁暄说。
“是吧?”江行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儿坐了一个小时。”
“看什么?”
“看水。”江行舟说,“就看着它晃啊晃的,一晃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宁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人坐在这片水库边上,看着水发呆,看一个小时。
“你不无聊吗?”他问。
“不无聊。”江行舟说,“有时候就是需要发发呆。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水晃。晃着晃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晃没了。”
宁暄没说话。他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
风从对面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推到岸边就碎了,变成一片细碎的白沫。
江行舟在他旁边坐下来,不经意地开口:“一个跑出来,不害怕吗?”
宁暄捡了块石头,丢到水波里荡开一圈涟漪:“不怕啊,反正也活不长。”
江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怕死。”
宁暄点了点头:“是吧。”反正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解脱,还有对可以肆意挥霍剩下的几十天的期待。
江行舟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以前也想过死。”
宁暄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总觉得看着这样洒脱的一个人似乎和这种沉重的话题有些格格不入:“后来怎么不想了?”
“也没怎么。”他说,“就是有一天,在水库边上坐着看水,看着看着,觉得这水挺好看的。要是死了就看不到了。怪可惜的。”
宁暄点点头表示认同。
江行舟没看他,看着水面,嘴角弯了一下:“就这么简单。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可惜。好吃的、好喝的、好看的,都还没看完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是刚才在早餐店顺手拿的。一颗递给宁暄,一颗自己剥了。
“所以你也别老想着死。”他说,把糖塞进嘴里,“先把好看的看完了再说。”
宁暄低头看手里的糖。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橘子。
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橘子味的,有点酸。
“我没老想着死。”他说,含含糊糊的。
“你没想?”江行舟转头看他,“你行李箱里那个信封,你以为我没看见?胃癌晚期,三到四周。你在车上睡着的时候,我翻过你箱子。”
宁暄的糖差点噎在喉咙里。
“你翻我箱子?”他瞪大眼睛。
“废话,我车上坐个陌生人,不得看看他带了什么东西?万一是炸弹呢?”
“你见过把诊断书当炸弹的?”
“那谁知道。”江行舟理直气壮,“万一你想不开,在我车上出事,我怎么办?”
宁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人翻了他的箱子,看了他的诊断书,知道他是癌症晚期,然后——
然后请他吃了碗馄饨,带他看了日出、看了花瓣、看了水库。还给了他一颗糖。
“你不怕?”宁暄问。
“怕什么?”
“怕我死在你车上。”
江行舟嚼着糖,想了想:“怕。但你还没死呢。等你死了我再怕。”
宁暄:“……”
他发现这个人说话的逻辑,跟他开车认路的逻辑一样——完全没有逻辑,但你好像又没办法反驳。
“而且,”江行舟又说,“上面不是写了吗,三到四周。那还有三四周呢。这会你又没死,愁什么?”
宁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江行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他,仿佛他面前坐的不是一个病危的病人,而是和他志同道合的旅友:“走,带你去看下一个地方。”
宁暄站起来,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