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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得美 宁暄看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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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回到屋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小女儿急忙喊道:“不!我不能嫁给一头熊!”但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不停地劝她——如果她答应,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她自己也能住进温暖的城堡,不必再挨饿受冻。最后,善良的姑娘点了头。
——
天快亮的时候,宁暄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胃疼醒的。那阵疼来得又急又猛,他蜷起身子,咬着嘴唇没出声,等它慢慢过去。
车停着,发动机没熄,暖风还在吹。窗外还是黑的,但天边有一线灰白。
驾驶座是空的。
宁暄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黑色的,洗得发白,袖子磨得起毛边。他把外套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外——江行舟站在车外面,靠着车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宁暄推门下去。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绕到江行舟旁边。
江行舟转头看他一眼:“醒了?脸色不太好,又疼了?”
“没事。”宁暄把那件外套递过去,“你的。”
江行舟没接:“你穿着吧,我不冷。”
宁暄看了看他。他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
“你在发抖。”宁暄说。
江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嗤笑一声:“还行,习惯了。”
宁暄没说话,直接把外套披回他身上,然后转身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
江行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宁暄已经看向远方,表情平静,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关了个门。
天边那条灰白线比刚才亮了一点,山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一层叠一层。
“那是哪儿?”宁暄问。
“秦岭。再往前就进山了。”
“山里面有什么?”
“山吧。”江行舟说。
宁暄转头盯着他。
江行舟叼着烟,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要什么?熊猫?”
宁暄认真地想了想:“有熊猫吗?”
“有吧。”江行舟说,“但我没见过。怎么,你想看?”
“想看。”宁暄说,“但熊猫应该不会站在路边等我。”
江行舟被逗笑了:“你多大排面,还让人国宝等你。”
宁暄没接话,继续看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十九年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你在家也这样?”江行舟忽然问。
“什么样?”
“话少,但冷不丁来一句噎死人的。”
宁暄想了想:“在家不怎么说话。”
“为什么?”
宁暄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家里的餐桌,想起他妈问他“今天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想起他爸问他“最近成绩怎么样”,他说“还行”。想起每一次对话都以“还行”开头,以沉默结尾。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江行舟没追问,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拉开车门。
“走吧,找个地方吃早饭。饿死了。”
车开进一个小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矮矮的房子。早餐店门口支着大棚,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
江行舟把车停在路边,跳下车,对着早餐店喊:“老板,两碗豆浆,四个包子!”
“肉的素的?”
“一样一半!”
宁暄跟在他后面下车,看着他和老板说话。江行舟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比划着,嘴里说着“多放点咸菜”,完全不像刚认识的样子,倒像是这条街上的常客。
老板把豆浆和包子端上来。豆浆是用那种老式的大碗装的,满满一碗,表面结了一层奶皮。包子是手工包的,褶子歪歪扭扭,但闻着很香。
江行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长出一口气:“舒服。”
宁暄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江行舟问。
“没什么。”宁暄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浆。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江行舟说,“天天板着个脸干什么。”
宁暄的勺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江行舟已经低头吃包子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暄把勺子里的豆浆送进嘴里,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从小到大,没人这么直白地夸过他。他妈夸他“真乖”,他爸夸他“考得不错”,老师夸他“很听话”。但“好看”这个词,从来没有人用在过他身上。
他低头喝豆浆,耳朵尖有点热。
“你脸红了。”江行舟忽然说。
宁暄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豆浆烫的。”
江行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豆浆碗打翻。
“行行行,豆浆烫的。”他好不容易止住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宁暄决定不跟这个人说话了。
吃完早饭,江行舟去结账。老板说十八块,他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钱还跟老板聊了两句,问前面路好不好走,有没有加油站。老板说山路弯多,开慢点,往前三十公里有个加油站。
宁暄站在旁边等着,听他说话。江行舟跟谁都能聊,跟早餐店老板,跟加油站员工,跟路边蹲着晒太阳的老大爷。他身上有一种宁暄没有的东西——那种跟这个世界熟门熟路的感觉。
“走了。”江行舟招呼他。
宁暄跟上去,忽然问:“你一个人跑车,不无聊吗?”
“无聊啊。”江行舟拉开车门,“所以看见路边站着个傻子,就捡上车了。”
宁暄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那你捡过几个?”
“就你一个。”
“为什么?”
江行舟发动车子,想了想:“以前也有过搭车的,但都是大叔大妈,上来就唠嗑,问东问西的。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不说话。”江行舟说,“安静,省心。”
宁暄看着他。
江行舟补充了一句:“而且你长得好。看着舒服。”
宁暄又把脸转向窗外。
“又脸红了。”江行舟说。
“没有。”
“有。”
“没有。”
江行舟笑着踩下油门:“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车开出小镇,重新进山。路变窄了,弯变多了,两边都是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宁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开了一个多小时,江行舟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他说。
宁暄往外看。路边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个观景台,很小的那种,就一块水泥地,边上有栏杆。栏杆外面是万丈悬崖,悬崖下面是河谷,河谷对面是连绵的山。
他们走过去,站在栏杆边上。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树叶的味道。阳光正好,把整面山坡照得金灿灿的。树叶被风吹动,一闪一闪的,像在发光。
宁暄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山,看了很久。
“好看吗?”江行舟问。
宁暄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词都太轻了,装不下眼前的东西。
“我第一次跑这条路的时候,也在这儿停了一下。”江行舟说,“当时觉得,原来书上画的那些山是真的。”
宁暄转头看他。
江行舟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远处:“我小时候在书上看过一张图,什么山啊云啊,跟仙境似的。我以为是画出来的。后来跑到这儿一看,嘿,居然真他妈有。”
宁暄忽然笑了。
“怎么了?”江行舟问。
“没什么。”宁暄说,“就是觉得,大道至简,大俗为雅。”
江行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没文化就这样,看见什么都只会说卧槽真他妈好看。”
他们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山。
“能开一下车门吗?我想拿个东西。”宁暄忽然问。
“拿什么?”江行舟一边摸钥匙一边问。
“一个本子。”
宁暄走回来的时候,江行舟还靠在栏杆上,姿势都没变。
江行舟借着他的手翻开了封面,看到第一页那行字——“如果我死了,请把这个本子烧掉。”
他抬头看宁暄:“你写的?”
宁暄点头。
江行舟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得到他的默许后,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宁暄低头看。
上面写着:“想得美。”
宁暄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你不觉得晦气?”他问。
“什么?”
“跟一个快死的人一起上路。”
江行舟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盯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
宁暄:“……”之前说我话少的好像也是你。
江行舟已经转过身,继续看山了。
宁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本子。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看着江行舟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得好笑。
他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
“第二天。在秦岭的山里,看见了一座很大的山。江行舟说,他小时候以为这种山是画出来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不让我烧,说想得美。”然后又随手勾了一个贱兮兮的笑脸。
写完,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写完了?”江行舟回头。
“嗯。”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江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尊重你的隐私。”
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喊:“走了,前面还有路。带你看更多画出来的山。”
宁暄跟上去。
阳光照在江行舟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痞,吊儿郎当的,看起来格外不正经。
宁暄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天幸好自己冒着被拐卖的风险,上了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