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捡了条狗 宁暄想了想 ...
-
白熊开口说:“晚上好,朋友!你愿意把小女儿嫁给我吗?如果你愿意,我会使你一家变得富有。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让你的女儿跟我走。”
农夫站在门口,被这奇怪的求婚惊得说不出话。
——
国道边的风很大。
宁暄站在路牌底下,把行李箱立在腿边。箱子不大,装了几件衣服、那本日记本、一个牛皮纸信封。够用了。
他一路穿过市中心一直走到这里,然后站了快二十分钟。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远处有货车的灯光在移动,像黑色海洋里缓慢游动的鱼。
又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差点把他掀个趔趄。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稳。
他想起刚才路过的那家奶茶店。柠檬水是甜的,但喝完嘴里有点涩。早知道应该买瓶水带着。
算了。
又是一辆车过去。
他看了眼导航,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沿着国道走一段,走到哪里是哪里。前途一片茫然,好在他也没有目的地,不担心迷路。
宁暄把行李箱挪了挪,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胃有点不舒服,隐隐的疼,但不严重。他按了一下,等那阵感觉过去。
第三辆是一辆皮卡。
看着有些破旧,车厢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用一块帆布盖着,帆布的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那辆车开过去几十米,忽然减速,刹车灯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倒车。
倒车灯不太亮,一明一灭的,像在眨眼睛。
皮卡在他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人叼着烟,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就是单纯的“哟,这人有意思”的那种看。
“不要命了?站这么靠外。”那人说。声音有点哑,像抽多了烟,又像刚睡醒。
宁暄没说话。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等什么呢你,要去哪啊。”
宁暄看着他。路灯从后面照过来,在那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一闪一闪的。他想了想:“不知道,随便吧。
那人颇为惊讶,探出脑袋又看了他一眼,随口道:“上车,捎你一程。”
宁暄站着没动。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主动让陌生人上他的车呢?怎么听怎么不怀好意吧。万一被拐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死都死不安生。
但转念想,总归他快要死了。真被拐卖了,做赔本生意的也是对方——毕竟保不齐他哪天嘎巴一下就撒手人寰了烂摊子还得这人收拾。
想到这宁暄几乎有点想笑,于是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是那种老式车的沉闷响声,能感觉到铁皮的厚度。
“操,轻点。”那人说,但语气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宁暄顿了一下,重新打开车门,然后依照指示轻轻关上。
那人被逗笑了,一个人乐了半天,又道:“你真敢上来,胆子挺大。”
宁暄看他一眼:“你真敢让我上来,胆子也不小。”
那人嗤笑一声,踩下油门,皮卡重新汇入夜色。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烟草味和说不清的汽油味。
“不知道去哪,就跟着我。我往哪开你去哪,不方便带上你的你就下,成不?就当…捡了条流浪狗。”那人颇为恶劣地挑衅,试图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愠色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宁暄想了想,从善如流:“汪。”
始作俑者一脚踩在油门上,车猛得往前一冲,然后一脸悚然地对上了宁暄云淡风轻的笑眼,噎了一下,然后很放肆地笑起来:“我说你这人真是能屈能伸,混社会得混个一把好手,哪条道上的,叫什么名儿?”
“宁暄。”他说。
那人歪了歪头:“什么宣?”
“日宣暄。温暖的意思。”
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说:“行,宁暄。记住了。”
宁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江行舟。”那人自己也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逆水行舟那个行舟。”
宁暄点点头:“听起来要犯水灾。”
江行舟无言:“嚯,看你文文静静才带你一程,人不可貌相啊年轻人。”
宁暄依旧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唇角带出了些许笑意。
江行舟也不在意,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老歌放完了,切到一首快节奏的,主唱的声音很年轻,唱着听不懂的英文。
宁暄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不收钱。”他说。
“嗯。”
“那你为什么要停?”
江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问的,让我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怎么,现在担心我别有用心了?卖了你也得受着。”
宁暄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江行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头转过去开始认真看路,清了清嗓子:“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看着你站那儿,跟个傻子似的,车一辆一辆过,你也不动。就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宁暄想了想,说:“可能吧。”
江行舟又笑了。宁暄自觉是一个沉闷无趣的人,也不知这人怎么就走一路笑他一路。
“行,你挺坦诚。”他说。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偶尔有路灯掠过,照亮车内一瞬,又暗下去。
江行舟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多大了?”他问。
“十九。”
“十九?同龄人啊,我还比你年轻一岁。”
宁暄看他一眼。十八,比自己还小,但看起来比他老练多了。皮肤黑一点,手上有点茧子,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一个人居然才刚刚迈过人生最重要的关卡。
“你不上学?”宁暄问。
“不上了。”江行舟说得轻描淡写,“早就不上了。你呢?”
宁暄沉默了一下,说:“在复读。”
“复读?”江行舟侧头看他,“那你这是……逃课?长的跟个三好生似的,还搞逃课这一套。”
“请假了。”
“请多久?”
“一个月。”
江行舟吹了声口哨:“一个月?你们老师真好说话。”
宁暄没解释:“可能是因为我长的比较像三好生吧。”
车开进一个隧道,四周突然暗下来。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明暗交错的光影打在两人脸上。
江行舟忽然问:“你饿不饿?”
宁暄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下午到现在,就喝了那杯柠檬水。
“不饿。”他说。
话音刚落,胃里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按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还是被江行舟看见了。
“怎么了?”江行舟问。
“没事。”
江行舟看他一眼,没说话。车开出隧道,前面出现一个服务区的路牌。
“下去吃点东西。”江行舟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宁暄想说不用,但江行舟已经把车拐进了匝道。
服务区不大,一个加油站,一个便利店,一个快餐店。
江行舟把车停在快餐店门口,熄火,跳下车。宁暄犹豫了一下,跟着下去。
快餐店里人不多,几个大货车司机坐在角落吃饭,桌上摆着啤酒和花生米。柜台后面一个阿姨在看手机,看见他们进来,抬了下眼皮。
“吃点什么?”她问。
江行舟仰头看墙上的菜单,问宁暄:“你吃什么?”
宁暄也抬头看。菜单很简单,盖浇饭、面条、馄饨。他看了一眼馄饨的价格,十五块。
“我不饿。”他说。
江行舟没理他,对阿姨说:“两碗馄饨。”
“十五一碗,一共三十。”
江行舟掏出手机扫码。宁暄站在旁边,想说真的不用,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付完钱,江行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宁暄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的夜色很黑,服务区的灯光照着停车场,他们的皮卡停在那儿,车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车头一直划到后门。
“你那车……”宁暄开口。
“嗯?”
“有划痕。”
江行舟看了一眼窗外,不在意地说:“哦,那个。上个月跑山路,被树枝刮的。没事,破车,不心疼。”
宁暄没再说话。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江行舟推了一碗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勺子就开始吃。
宁暄低头看那碗馄饨。汤清亮的,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香油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时候,他妈也给他包过馄饨。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忙,周末会花一下午包很多,冻在冰箱里,早上起来煮给他吃。后来她越来越忙,就很少做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
烫的。肉馅很鲜,汤汁在嘴里化开。
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对面,吃一碗热的东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应付,不需要想吃完这顿饭之后要做什么。
江行舟吃得很快,一碗馄饨已经见底了。他抬头看宁暄,发现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着吃。
“不好吃?”他问。
宁暄摇头。
“那你吃这么慢。”
宁暄没说话,又舀了一个。
江行舟也不问了,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有病?”
宁暄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江行舟没抬头,盯着手机屏幕,说:“字面意思。刚才在车上,你按肚子那一下,我看见了。你脸色也不对,白得跟纸似的。什么病?”
宁暄沉默了一会儿,说:“胃不好。”
“胃不好?”江行舟抬起头,看他,“严不严重?”
宁暄想了想,说:“快死了那种。”
江行舟的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接住手机,看着宁暄,表情有点复杂。
宁暄继续吃馄饨,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
“你认真的?”江行舟问。
“嗯。”
江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句脏话。不是那种愤怒的骂,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骂。
“那你他妈还往外瞎跑?”他问。
宁暄咽下嘴里的馄饨,说:“就是因为快死了,所以想出来看看。”
江行舟看着他,觉得自己不太懂他的脑回路。
“看什么?”他问。
宁暄想了想,说:“什么都可以。山,河,沙漠,雪。如果来得及,还想看海。”
“海?”江行舟重复了一遍。
“嗯。没见过。”
江行舟又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宁暄继续吃馄饨,一碗快吃完了。
“行吧。”江行舟忽然说。
宁暄抬头。
江行舟坐直身子,把手机揣回口袋,说:“那我带你去。”
“什么?”
“你不是想看山看河看沙漠看雪看海吗?”江行舟说,“我这两年跟着别人跑车,这些地方都去过一点。我带你去看。”
宁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江行舟站起来,去柜台拿了两瓶水,回来扔给他一瓶:“走吧,上路。”
宁暄握着那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他喝不了,但是他还是抓在手里。
他忽然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停车,为什么请他吃饭,为什么说要带他去。
但他没问。
他站起来,跟着江行舟走出快餐店。
夜风迎面吹来,比刚才凉了。宁暄站在门口,看着江行舟拉开皮卡的车门,坐进去,然后从里面把副驾驶的门推开。
“愣着干嘛?上车。”
宁暄走过去,坐上车。
这次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江行舟发动车子,打开暖气。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慢慢驱散了一身的凉意。
车开出服务区,重新汇入夜色。
“下一站是哪儿?”宁暄问。
江行舟想了想,说:“先往西开,开到天亮再说。”
宁暄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国道继续向前延伸,没有尽头。
胃又疼了一下。他把手按上去,没出声。
江行舟没看他,但把暖风调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