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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计时 他站在悬崖 ...

  •   “从前,在挪威的群山脚下,住着一个贫穷的农夫。他有好几个女儿,其中最小的那个最漂亮,也最善良。

      那年秋末的一个星期四晚上,风雨大作,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忽然窗外传来敲打声。农夫推门一看——风雪里站着一头巨大的白熊。”

      ——

      “前往冰岛雷克雅未克的航班FK1072次,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前往17号登机口。”

      机场广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先是中文,然后是英文,最后是冰岛语——一种听起来像在念咒语的语言。

      江行舟坐在候机大厅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看手里的护照。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以前开那辆破皮卡,最远跑到西藏,跑了一个月。那时候觉得,能开着车在路上跑一辈子也挺好。

      现在他要飞去冰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冰岛。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名字——雷克雅未克,念起来像一句诗。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说过,想去看极光。

      广播又响了一遍。周围的人开始动起来,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江行舟没动,他把护照合上,塞进外套口袋。外套是旧的,洗得发白,左边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朵小花——他自己绣的,歪歪扭扭,针脚乱得像狗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嘴角抽了抽,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玩意不堪入目。

      三年前他连针都不会拿。现在他会了。学了一年,绣坏了几十件衣服,才绣出这一朵能看的。他把所有绣坏的衣服都留着,塞在一个编织袋里,放在那辆皮卡的副驾驶座上。

      副驾驶座现在堆满了东西。他不在车上,那辆车就停在老家的院子里,落灰。

      “先生?”一个地勤人员走到他面前,“请问您是FK1072的乘客吗?航班即将关舱。”

      江行舟抬起头。他今年二十一了,看起来还是像十八九岁的样子。

      “哦。”他站起来,跟着地勤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座位。

      空的。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刚才他一直把那个座位空着,背包放在上面。现在背包被他拎在手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登机廊桥很长,走起来有轻微的震动。江行舟走得很慢,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玻璃瓶。

      瓶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凉的。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空姐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摇头。飞机开始滑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跑道上的灯一排排往后退。

      飞机抬头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个玻璃瓶硌着他的腿。他没把它拿出来,就那么让它硌着。

      广播又响了,这回是机长在说话,说飞行时间,说预计到达时间,说今天的天气很好,适合飞行。

      江行舟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去冰岛干什么?”有人问过他。

      他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就是想去。那个人说想去看极光,那他就去一趟。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江行舟碰了碰小玻璃瓶,像又触碰到了那个人总是有些冰凉的手。

      他要去冰岛看极光了。

      “想去冰岛看极光。”宁暄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停住了笔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往下写。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冰岛,
      他这辈子,全身上下唯一出过国的就是他的作息。冰岛在哪里,他连地图上都指不出来。

      大约是受了网上那些滤镜和文案渲染的氛围的影响,他们给那个地方赋予了自由的意向。

      他把这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写上等有钱了,然后又随手勾了个笑脸。

      写完又觉得好笑——等有钱了。等有钱了是什么时候?他这辈子还有几个等有钱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三个床位都是空的,室友们去上课了。他没去。他跟班主任请了很长时间的病假,马上收拾东西走了。

      宁暄把日记本合上,塞进行李箱里。

      行李箱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检查报告和几张CT片子。

      三天前,省人民医院,肿瘤科。

      他一个人去的。挂号,排队,看医生,抽血,做胃镜。胃镜管子从喉咙里塞进去的时候他干呕了好几次,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没出声。

      做完胃镜,医生让他下午来拿报告。
      下午他去了,医生没让他走,又开了CT。CT做完,医生让他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还是那个医生,这回没开检查,让他坐下,然后说了一堆话。

      他听懂了几个词,胃癌,晚期,扩散,不建议手术,三到四周。

      他说:“好。”

      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反应。正常人听到这种话,要么哭,要么崩溃,要么问“是不是误诊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好”。

      医生又说了很多,什么“建议住院”“可以化疗”“减轻痛苦”“联系家属”。他听着,点头,然后笑了笑,轻松地说:“算啦,最后的几天躺在医院里浪费时间也太不划算了,我要去外面转转。”

      然后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他迎着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明明是刚被宣判了刑期的人,他却像重获了新生一样,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从来都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那天却像个小孩一样,溜溜哒哒地在路上闲逛了一圈,一如此刻他拖着行李箱在街上闲庭信步一样。

      说起来,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好看。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路都走过无数遍。但以前走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或者看着前方——前方是学校,是家,是必须要去的地方。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看见什么就看什么。

      他看见路边有个老爷爷在卖烤红薯,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流油,香味飘出老远。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没买。他胃不好,吃不了这个。

      但他还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个老爷爷把红薯翻个面,看热气从炉子缝隙里钻出来,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跑过去买了一个,烫得直吹气。

      以前他从来没好好注意过这些。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还有一桶鲜切花,玫瑰、百合、康乃馨,插得满满当当。他站在门口闻了一会儿,花香混着叶子青涩的味道,挺好闻的。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看泰戈尔的诗,里面有句“生如夏花之绚烂”。当时他没感觉,就背下来应付考试。现在忽然有点懂了。

      但他不想当夏花。他只想当一朵路边的小野花,没人管,自己开,自己谢。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大概一岁多,手里抓着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口水。小孩看见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宁暄也笑了。

      他笑完之后忽然想:如果没得病,他以后会结婚吗?会有小孩吗?会像那个年轻妈妈一样,推着婴儿车过马路吗?

      不知道。

      想不出来。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以后”这件事。因为在他心里,好像一直就没有什么“以后”。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很早以前就知道。

      他记得高二那年冬天,有一段时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能不能不起床?能不能就这么躺着,躺一整天,躺一辈子?

      后来还是起了。因为不起床会被骂。

      他妈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都会推开他的门看一眼,看他有没有醒。如果他还在睡,她就会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脸:“小暄,起床了,要迟到了。”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每次都会睁开眼,说“知道了”,然后坐起来。

      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他妈以为是学习累的,每天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不下,但都吃了。因为他妈看着他吃,眼神里全是期待。

      后来那种感觉慢慢淡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先想一遍“能不能不起床”,然后起床。习惯了每天把“没意思”三个字咽回去,换成“还行”。

      他学会了妥协,活着不需要有意义,只需要过得去。

      过得去就行。

      然而高考失利,他辗转着踏上了高四的旅途。本以为好不容易捱过去的三年可以结束了,凭空又多出来一截。

      所以当医生告诉他,你只剩三四周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

      就好像一个一直悬在头顶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他不用再想“以后”了。

      因为以后,就只有三四周。

      三四周之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再醒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件可以理直气壮不做的事。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悲观的一心向死的人。毕竟世界有这么多美好。

      他喜欢看日落。每天傍晚,如果晚自习之前有时间,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个过程很慢,很安静,像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呼吸。

      他也喜欢听雨声。下雨的时候他会把窗户开一条缝,听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听雨顺着排水管流下去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他还喜欢看书。尤其是那种看不懂的书,看几遍都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好看。他有一个本子,专门抄喜欢的句子。抄得最多的一句,是“窗外是佛罗伦萨,桌上是死。”

      他喜欢的东西都不贵,都不吵,都不需要别人。

      他喜欢这些,但这些也拦不住他想死。

      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大概就像——他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有一片花园。花园很美,花开得很好,阳光也很好。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往下看。

      往下看的时候,他觉得新奇,几乎有些跃跃欲试。

      所以他听到“三四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往下跳了。

      他可以在一大片花园里途经所有盛放的花,然后带着一身扑鼻的香气从悬崖一跃而下。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家奶茶店。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走进去,点了一杯柠檬水。

      店员问他糖度,他说全糖。

      柠檬水做好之后,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有点不舒服,他没管。

      他端着那杯柠檬水继续走。边走边喝,喝一口,走几步,再喝一口。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不让他喝奶茶,说不健康。他听话,从来没喝过。后来大了,可以自己买了,却已经没什么想喝的欲望。

      今天忽然想喝了。

      可能是因为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不健康就不健康吧。

      他想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反正快死了”是这种感觉。不是绝望,是自由。

      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考虑以后,不用考虑别人,不用考虑“应该”和“不应该”。

      他活了十九年,头一回尝到自由的滋味。

      柠檬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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