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祭·烬》春宴雪

4、收割 “收

　　“收割？”
　　石敢当最先按捺不住，粗声反问，手中短锏微微抬起，即便知道眼前这人实力深不可测，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苏清寒也握紧了月光短刃，苍白的脸上满是警惕。燕无尘和江浸月虽未动，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内力默默流转。
　　无名对指向他的兵刃和敌意视若无睹。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石室，那没有五官的面具看着已失效的净玉和干涸的玉池，仿佛在看一件寻常旧物。
　　“净心池……涤魔氛……”他低声重复了池边的古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惜，真正的净，早已不在此处。此地残留的，不过是一点余晖，挡不住真正的魔。”
　　“你说的魔，是外面那些东西？还是那个铠甲怪物？”江浸月沉声问道，“天机楼又为何要收割我们？”
　　无名缓缓转过头，面具对着江浸月。明明没有眼睛，江浸月却感到一股冰凉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的审视。
　　“外面那些，是‘饵料’，也是‘前菜’。”无名淡淡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残酷，“被混沌残留气息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吞噬的傀儡。它们猎杀你们，吞噬血肉与内力，滋养自身，变得更强大，然后……成为更深处那些东西的食物，最终，所有被吞噬的精血气元，都会归于混沌，加速它的苏醒。”
　　“至于天机楼，”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他们知道封印将破，混沌将出。但他们无力彻底修复上古封印，也无力正面抗衡即将苏醒的凶物。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血祭。”
　　“以百年为周期，以长生为诱饵，吸引当世最优秀、最富潜力的年轻修士踏入此地。你们激烈的争斗，你们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你们被吞噬炼化后的精纯能量……都是最好的薪柴。他们在此地布下的大阵，会将这一切吸收、转化，试图在混沌彻底破封而出的刹那，以这汇聚了当世菁华的血肉魂灵为代价，发动最后的封印冲击，将其重新镇压，或者至少再拖延百年。”
　　石室内的空气，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凝固。
　　尽管早已从师父那里得知部分真相，但如此赤裸裸、如此系统而冷酷的收割计划，依旧让燕无尘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窜起。江浸月脸色铁青，石敢当瞪大眼睛，呼吸粗重。苏清寒紧咬下唇，握刃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们不是来寻仙缘的求道者，甚至不是互相竞争的对手。
　　他们是猪羊。是被精心挑选、养肥，等待宰杀献祭的祭品！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燕无尘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但眼神锐利如故，紧紧锁定无名，“你又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一个知道如此多核心秘密的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持帖者。
　　无名沉默了片刻。石室内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我是谁，不重要。”他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至于为何告诉你们……因为这一次，不一样。”
　　“不一样？”苏清寒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嗯。”无名微微点头，“星象有异，混沌苏醒的速度，比天机楼预估的更快。此次长生路开启，血祭的规模与强度，远超以往。但相应的，变数也更大。天机楼的谋划，未必能如愿。”
　　“什么变数？”江浸月追问。
　　无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燕无尘和江浸月，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的身体，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们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他缓缓道，“很淡，但确实是洗剑阁的《洗心》《铸骨》。没想到，那一脉，竟然还有传承留下，而且找到了合适的传人。”
　　燕无尘和江浸月心头剧震！师父交给他们的、号称洗剑阁至高秘典的功法，这无名竟然一眼（或者说某种感应）就看穿了？还称之为故人？
　　“你……认识本门祖师？”燕无尘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故人……”无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波澜，像是尘埃落入古井，荡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死寂。“算是吧。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洗心》《铸骨》传承自上古，是少数能真正克制混沌侵蚀、炼化其混乱力量为己用的法门之一。但需以特殊的洗剑池水淬炼，方能入门显威。真正的洗剑池，不在此处，而在更深处，接近封印核心的地方。”
　　“天机楼不知道你们身怀此法，这是变数之一。”无名继续道，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变数之二，此次进来的人里，有几个小家伙，很有意思，未必会按照天机楼写的戏本走下去。变数之三……”
　　他忽然停住，面具转向石室门外黑暗的走廊，仿佛在倾听什么。
　　“那铠甲怪物，要忍不住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室内几人心中一紧。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加暴戾、更加疯狂的咆哮！紧接着，是无数怪物齐齐嘶吼，以及锁链疯狂拖拽、撞击地面的巨响！
　　残殿之外，那一直忌惮徘徊的铠甲怪物，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开始强行冲击残殿外围那稀薄的守护力量！
　　整个残殿都微微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
　　“此地不宜久留。”无名收回目光，看向四人，“净心池已废，残留的净化之力即将被彻底冲垮。想活命，就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里？”石敢当质疑。
　　“去找一条，或许能让我们不那么快变成薪柴的路。”无名说着，已然转身，向石室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外面那骇人的动静与他无关。“或者，你们可以留下，试试能在这废墟里撑多久。”
　　没有威胁，没有劝诱，只是给出了选择。
　　燕无尘与江浸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留下，必死无疑。跟这个神秘莫测、敌友难辨的无名走，前路未知，或许同样危险，但至少有一线可能。
　　苏清寒也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虚弱，但眼神坚定。她服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暂时压住伤势。“我跟你们一起。”
　　“走！”燕无尘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四人紧随无名之后，冲出了石室。
　　穿过长廊，回到前殿。只见残殿那唯一的入口处，厚重的殿门正在剧烈震动，外面传来疯狂的撞击声和抓挠声，门轴处灰尘簌簌落下，已然出现了裂缝！更多的怪物正从残破的窗户和墙缝试图钻入，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癫狂的光。
　　无名看也不看那岌岌可危的殿门，径直走向大殿深处另一侧。那里原本是一面绘着壁画的完整墙壁，但此刻，在无名走到近前时，他伸出未持剑的左手，掌心按在墙壁某处。
　　嗡——一声低沉的震动。
　　墙壁上那些古朴的壁画线条，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光芒流转，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紧接着，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一股陈旧冰冷的空气从通道内涌出。
　　“快。”无名率先踏入通道。
　　燕无尘四人毫不犹豫，鱼贯而入。最后进入的石敢当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殿门轰然被撞开一道更大的缝隙，一只布满黑鳞的利爪已经探了进来！他不再迟疑，闪身进入通道。
　　就在他进入的刹那，身后滑开的墙壁再次无声合拢，将那疯狂的嘶吼与撞击声，隔绝在外。通道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无名不知从何处拿出的、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照亮了前方数尺之地。
　　通道一路向下，台阶古老而湿滑，两侧是粗糙开凿的石壁，布满苔藓。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味和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外面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混沌气息。
　　五人沉默地向下走着，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经历了连番厮杀、逃亡、听闻惊天秘辛，每个人的心神都绷紧到了极致，同时也充满了无数疑问。
　　“这条路通向哪里？”江浸月忍不住问道。
　　“废墟之下，另一重遗迹。”无名头也不回，白光映着他玄色的背影和苍白的面具，在幽暗的通道里显得有些诡异，“上古时期，为了镇压混沌，曾有过数代布置。净心池所在是明面上的祭祀净化之所。而下面，还有一些更隐秘的工事和试验场。天机楼对这里的掌控，并非无懈可击，有些地方，他们也未必完全了解，或者，不敢轻易深入。”
　　“试验场？”苏清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对抗混沌，需要力量，也需要了解。”无名的声音在通道里带着微微的回音，“上古先贤尝试过各种方法。有的成功了，留下了克制之法，比如你们洗剑阁的传承。但更多的失败了。失败的结果，就遗留在下面。小心些，下面的危险，可能比上面的怪物更诡异。”
　　他的话让几人心中一凛。
　　通道似乎永无止境，蜿蜒向下。越往下，空气越阴冷，石壁上的苔藓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斑驳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抓挠留下的刻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
　　无名手中的光珠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巨大工坊，到处是倒塌的石架、破碎的容器、散落在地上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工具。
　　一些石台上，还固定着一些形状怪异、疑似骨骼残骸的东西，早已风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金属锈蚀、药物腐败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
　　而在工坊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深陷地面的圆形池子。池子边缘用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浇铸，刻满了密密麻麻、比净心池边更加复杂玄奥的符文。
　　池中并非空空如也，而是蓄着大半池暗沉沉的、粘稠的液体，像凝固的血，又像腐败的油，无声无息，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这是……”燕无尘走到池边，凝神望去。池子极深，光芒难以照透。但仅仅是站在池边，他就感到怀中的《洗心剑典》微微发热，体内修炼出的些许稀薄洗心内息，竟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起来，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共鸣般的悸动。
　　江浸月也感到怀中《铸骨诀》的异样，与燕无尘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无名站在池边，面具低垂，对着那暗沉粘稠的池水，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没记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地下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这里，就是初代的……”
　　“洗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