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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殿 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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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奔逃,方向早已迷失,全凭无名留下的那句话指引。
燕无尘冲在最前,秋水剑化作开路的光弧,斩开拦路的枯藤与残骸。
江浸月护在左翼,寒星剑点、刺、抹、挑,将阴影中偶尔扑出的零星怪物击退。
石敢当殿后,一双精钢短锏舞得虎虎生风,任何试图靠近的威胁都被他狠狠砸开。三人默契无间,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那铠甲怪物沉重的脚步声与锁链拖曳声,以及潮水般的怪物嘶吼,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那些被侵蚀的人在黑暗中的速度和耐力,远超他们想象。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那股阴冷、令人作呕的气息越发浓郁,丝丝缕缕地往人骨缝里钻,试图勾起心底最原始的恐惧与烦躁。
“快到了!”江浸月眼尖,瞥见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轮廓,在黑沉的天幕下显出一片更浓重的阴影。
那是一座半坍塌的殿宇,比沿途所见都要巨大。虽墙体倾颓,檐角断裂,但主体框架仍在,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最重要的是,只有一扇巨大的、早已朽坏倒塌的殿门作为入口,两侧墙壁厚实,窗户位置极高且狭小,易守难攻。
“进!”燕无尘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冲入。
殿内比外面更加漆黑,只有破碎屋顶漏下的几缕惨淡微光,勉强勾勒出空旷大厅的轮廓。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木料。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味,但意外地,没有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反而有一种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温和而沉静的气场,将外面的污秽与疯狂隐隐隔开。
三人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殿柱,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沿着额角滑落。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奔逃与厮杀,消耗却比苦战半日还要巨大。
“此地……确有古怪。”燕无尘调息片刻,凝神感应。那股稀薄的沉静气场,源自脚下地面。他蹲下身,拂开灰尘,下面并非石板,而是某种深色的、非金非玉的材料,触手温凉。上面同样刻满了复杂玄奥的纹路,比起高台那些残破阵纹,这里的纹路似乎保存得相对完好,隐隐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在纹路深处缓缓流转。
“是更完整的守护阵法,或者净化法阵?”江浸月也发现了,眼中闪过惊异,“这残殿,恐怕是这片废墟中,少数还能保留一丝上古力量的地方。”
“那戴白面具的,为何要指点我们来此?”石敢当抹了把脸上的汗,警惕地望向漆黑的殿宇深处,“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这也是燕无尘心中的疑问。无名两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超然的、近乎冷漠的姿态,却又在关键时刻出手,留下关键信息。他到底是谁?是天机楼的暗子?是另一股势力的棋子?还是……一个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场长生祭中的,更特殊的祭品?
“无论他想干什么,此地暂可喘息。”燕无尘压下疑惑,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应对接下来的危机。“轮流调息戒备。敢当兄,你先休息,我与师兄警戒。”
石敢当也不推辞,点点头,立刻盘膝坐下,从怀中摸出干粮和水囊,快速补充,同时运转内息,调理翻腾的气血。
江浸月则走到殿门附近,小心地透过缝隙向外观察。远处,影影绰绰的黑影已经汇聚过来,但在残殿周围数十丈外,便逡巡不前,似乎对这里存在着某种忌惮。那高大铠甲的轮廓隐约立在怪物群后方,幽绿的目光冷冷地投向残殿,却没有立刻进攻,只是不断发出低沉沙哑的咆哮,催促着怪物们上前。
怪物们在畏惧与命令之间挣扎,发出焦躁的嘶吼,一点点试探着向前挪动。
“它们不敢轻易靠近,但也不会离开。”江浸月低声道,“在等,或者在消耗这里残留的力量。”
燕无尘默默点头。他走到另一处墙边裂缝,向外望去。月光不知何时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漏下些许,惨白地照亮废墟一角。他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月光下,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空地上,似乎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还有隐约的金铁交击和呼喝声传来,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下几声短促的惨嚎和令人心头发冷的咀嚼声。
看来,遭遇袭击的,不止他们。这长生路的第一夜,便已是血腥的猎场。
“咦?”正在调息的石敢当忽然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你们闻到没?好像有股很淡的香味?”
燕无尘和江浸月一怔,也凝神细闻。果然,在这满是尘埃和腐朽气味的殿内,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丝极淡雅、极清冷的幽香,似兰非兰,似梅非梅,闻之令人精神微微一振,连疲惫都似乎缓解了一丝。
香味来源,似乎是大殿深处。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探询。在这诡异凶险之地,任何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机遇,更可能意味着致命的陷阱。
“去看看?”江浸月用眼神询问。
燕无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留在这里固守只是等死,必须寻找出路,或者转机。这香味或许就是线索。
三人再次结成三角阵型,燕无尘持剑在前,江浸月护住侧翼,石敢当持锏断后,小心翼翼地向大殿深处摸去。
大殿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穿过前厅,后面是长长的、坍塌了一半的走廊,两侧依稀可见一些破损的壁画,描绘着上古先民朝拜、祭祀、以及与各种奇异生物共处的场景,风格古朴粗犷,但与外面石柱上的壁画相比,少了几分血腥,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香味越来越清晰。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石门。石门厚重,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的图案,虽然蒙尘,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恢弘气象。门内,有微光透出。
燕无尘示意两人停下,自己侧身,用剑尖轻轻点开石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袭击。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白玉砌成的池子,约莫浴盆大小。池中并无水,却氤氲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股清冷幽香,正是从池中散发出来。
而在池子旁边,背对着他们,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
她似乎受伤不轻,左肩衣衫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正不断向外渗着黑血。但她腰背挺得笔直,右手紧握着一对仿佛月光凝成的短刃,刃身流淌着清辉,照亮了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
她似乎正在极力运功,对抗伤口处那侵蚀性的诡异力量,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听到开门声,少女猛地转头,眼中寒光迸射,手中短刃瞬间指向门口,清辉吞吐,杀气凛然。
当她看清来的是三个年纪相仿、同样狼狈却眼神清正的少年时,紧绷的姿势略微放松了一丝,但警惕丝毫未减。
“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越。
燕无尘三人也看清了她的面容。眉眼如画,即便脸色苍白,也难掩其清丽,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的戒备和压抑的痛苦。
“洗剑阁,燕无尘。”
“江浸月。”
“石敢当。”石敢当也报了名字,眼睛却好奇地瞄着那白玉池子,“姑娘,你这伤是被那些怪物抓的?”
少女——苏清寒,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燕无尘和江浸月手中的长剑上停顿了一瞬,又看了看石敢当手中与粗豪外表截然不同的精钢短锏,眼中的戒备稍缓,但依旧没有放下兵器。
“揽月城,苏清寒。”她简短道,算是回应,同时微微蹙眉,显然伤口的疼痛和侵蚀正在加剧。“你们没被那些东西伤到?”
“暂时没有。”燕无尘走进石室,目光落在白玉池上,又看向她肩头伤口那不断蔓延的青黑色。“这池子……”
“这池水,能克制那邪毒。”苏清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我伤在肩背,无法自汲。残留的池水雾气,只能延缓,无法根除。再有半个时辰,邪毒入心脉,我必死无疑。”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燕无尘,眼神清澈而锐利,没有哀求,只有冷静的陈述,“帮我。”
没有废话,没有矫情,直接道明处境和需求。这份在绝境中的冷静与果决,让三人心生一丝佩服。
“如何帮?”江浸月问。
“池中雾气可暂缓毒性,但需池底净玉贴近伤口,吸出邪毒。”苏清寒语速很快,“我动不了,一动,邪毒扩散更快。需一人以内力助我稳住心脉,隔绝邪毒,另一人取玉。”
燕无尘和江浸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石敢当已经自动退到门口戒备,低声道:“外面那些东西还没散,不过暂时没靠近这里。你们快点,这地方未必一直安全。”
“我来稳住心脉。”江浸月上前一步。他修炼的洗剑阁内功中正平和,绵长醇厚,更适合护持。
燕无尘点头,毫不犹豫地走向白玉池。池中雾气氤氲,看不清池底。他并指如剑,一缕内劲透入池中,轻轻一挑。
“哗啦。”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乳白、温润如玉的石头被内劲带出,落在池边。玉石入手温凉,散发着比雾气浓郁数倍的清冷香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都被驱散不少。
“得罪。”燕无尘对苏清寒说了一句,便走到她身后。
苏清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低声道:“有劳。”
江浸月已然盘膝坐在苏清寒对面,伸出双掌,虚按在她身前膻中穴附近,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护住其心脉,并形成一道屏障,阻止肩头邪毒继续蔓延。
燕无尘用剑尖小心翼翼挑开苏清寒肩头破损的衣衫,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青黑色已然蔓延到伤口周围巴掌大一片,皮肤下的血管都呈现出诡异的黑色,不断蠕动,仿佛有活物在内。他不再犹豫,将净玉轻轻贴在那片青黑中央。
“嗤——”
仿佛热油遇水,一阵轻微的白烟从接触处冒出。苏清寒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她也极为硬气,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音。
只见那净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乳白色变得灰暗,而苏清寒伤口处的青黑色,则一丝丝被吸出,向着净玉汇聚。过程缓慢,但确实有效。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外寂静无声,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石敢当守在门口,耳听八方,神情紧绷。江浸月额头也见了汗,维持内力输出并不轻松。燕无尘稳稳拿着净玉,目光专注。
约莫一盏茶功夫,苏清寒伤口处的青黑色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伤口本身皮肉翻卷的可怖模样,但已不再有邪异气息流出。净玉则已变得灰黑,再无半点光泽香气。
“可以了。”燕无尘收回净玉,那灰黑的石头入手冰凉,再无神异。他将净玉放在一旁,从自己怀中取出洗剑阁特制的金疮药,示意江浸月。
江浸月会意,接过药粉,均匀撒在苏清寒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苏清寒又颤抖了一下,但随即,清凉的感觉传来,血渐渐止住。
江浸月收回手掌,自己也微微喘息。苏清寒则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灰之气已然褪去。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江浸月虚按止住。
“多谢……救命之恩。”苏清寒看着眼前三个浑身血污、眼神清亮的少年,郑重道。她很清楚,在这步步杀机的鬼地方,陌生人之间不下黑手已是难得,出手相救更是天大恩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燕无尘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已失效的净玉和干涸的玉池,“苏姑娘可知此为何处?这池玉又有何来历?”
苏清寒靠着冰冷的石壁,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我进来后不久,便遭遇了那些怪物。且战且退,无意中闯入此殿,发现此地似乎对那些邪物有克制之效。在这石室中,我发现了池边刻着的几行古字。”
她指向玉池边缘。燕无尘上前,拂去灰尘,果然看到几行笔画古朴的文字,并非当今通用文字,但依稀能辨出是某种古老篆体。洗剑阁藏书颇杂,他恰好认得一些。
“净心池,涤魔氛,镇……”他轻声念出,后面几个字却模糊难辨,似乎被人为抹去或岁月侵蚀了。“看来,此地确是上古遗留的净化镇压之所,这净玉便是核心。可惜,力量已近乎耗尽,这块玉也废了。”
“那些怪物,还有外面那铠甲怪物,是否与这‘魔氛’有关?”江浸月沉吟道,“长生路,上古封印,混沌,魔氛……这天机楼,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们不是在搞鬼。”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石室外传来。
四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石门处,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抱剑,白面具。
来人正是无名。
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石室的阴影融为一体。面具朝向石室内四人,最后,落在了苏清寒身上,那冰冷淡漠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众人耳边。
“他们是在收割。”
“收割我们这些,被长生诱饵引来的,最好的……祭品与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