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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舔狗 温祈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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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挤着地铁回到家。
晚高峰的二号线,人贴着人,空气里全是浑浊的空气。她站在车厢连接处,随着列车的晃动一下一下地撞在门边的玻璃上,额头顶着冰凉的表面,看窗外隧道壁的灯光一道道往后飞。
家很远。
当初租这里,只因为便宜。便宜的代价是每天在路上耗掉一个多小时,换乘两次,从城市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
手机里还躺着那份改完的测算过程。除了辛苦了,就没有后话了,她知道谢泽昭可能已经看到了,只是懒得回复,或者回了那个“收到”之后就把她忘在脑后。
出地铁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正要收摊,老板娘在往三轮车上搬剩下的草莓。温祈看了一眼,没买。十五块钱一盒,还是贵。
爬上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她摸着墙往上走,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灯亮了。
“回来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跟着是一阵勺子碰锅沿的脆响。温祈把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
“今天炖了鸡汤,尝尝味道会不会太淡了。”妈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温祈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没事。”
鸡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热气蒸腾起来糊在脸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祈知道她在看。“真没事。”她又说了一遍,把碗放下,“就是有点累。”
“工作累?”
“嗯。”
妈妈点点头,站起来去厨房收拾。走到门口又回头:“锅里还有,明天早上我给你下点面条。”
温祈应了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她坐在那里,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的自己。
那年家里出事,细节她已经逼自己忘记了 但忘不掉的是一夜之间,那些平时和和气气的亲戚朋友,都变成了电话里推脱的声音。爸爸托了好几个人,最后是一个很多年没联系的老朋友,把她塞进了现在这家公司。
她也是个关系户,所以现在算是因果轮回转吗?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她也是这样挤着地铁去上班,站在公司门口深呼吸,告诉自己:“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后来的事她都记得。她刚来公司什么都不会挨了很多批。
直到前林总监的朋友砸了她的工位。即使昨天还一起约过饭,第二天就尴尬的说不出什么。
林总监欠她一个人情。因为这个人情她给她最简单的方案,最好谈的客户,最充裕的经费。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慢慢品出味来。
她肯定不能说什么,领导对她那么好她能有什么怨言呢?
温祈不是不感激,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憋闷。她想写更难的方案,想啃更难缠的客户,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能力,而不是她“不容易”。
所以她今天被谢泽昭批的时候,真的没有怨恨。
谢泽昭说得对。数据是该更新,竞品分析是该细化,就连那个格式问题——公司发了新模板,她确实没注意。
她不恨谢泽昭。
她只是……有点空。
林总监被调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了。五年了,论资历、论能力,怎么算都该是她。
可是——
她低头看着碗底。
比机会更需要的是钱。
这句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自己的工资只够最基础的花消。爸爸那边的债还没还完。房租下个月要涨两百。她需要那个位置,需要涨薪,需要年底的奖金。
第二天中午,公司食堂。
温祈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两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谢泽昭。
还有瞿遥。
那个她至今叫不上名字、只知道是某位大人物的亲戚的年轻人。平时见谁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好像跟任何人说话都是一种恩赐。
温祈记得瞿遥有一次跟她说话,她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被搭讪,是因为对方那副“我在屈尊俯就”的表情,让她以为自己欠了对方五百万。
可现在呢?
谢泽昭和瞿遥端着餐盘,说说笑笑地走到离她不远的空桌,坐下来。
温祈咬着筷子,有点好奇。
三天。谢泽昭才来三天,就已经搞定了那个全公司最难搞的人?之前有人说瞿遥是某位董事的女儿,也有人说她是总部空降来镀金的。不管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人不好惹。
可她现在坐在谢泽昭对面,笑得跟个普通小姑娘似的。
温祈低头扒了一口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关系户之间有引力吗?
她差点被自己逗笑。
远处那张桌子上,谢泽昭正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
瞿遥托着下巴看她:“都要到联系方式了,为什么不敢和她坐一起吃饭?”
谢泽昭没抬头:“还没那么熟。”
“又没事,而且她不是在那儿吗?”瞿遥朝温祈的方向努了努嘴,“就一个人,你现在过去坐,又不会有人赶你。”
谢泽昭戳青菜的筷子顿了顿。
“而且,”瞿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之前不是认识她吗?老熟人了,更应该坐一起啊。”
谢泽昭沉默了两秒。
“……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瞿遥一愣:“什么?”
“她不记得我。”
瞿遥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盯着谢泽昭看了半天,问:“她前几年出车祸了?”
“没。”
“被雷劈了?”
“……没,你别这样。”谢泽昭皱了皱眉。
瞿遥摊手:“开玩笑你还生气上了?那她到底为什么记不记得你?”
谢泽昭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戳那盘已经戳烂了的青菜。
“可能是我对她来说不重要吧。”
声音很轻,轻到瞿遥差点没听清。
瞿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竖起一个大拇指。
“够舔。”她说,“真的,够舔。人确实不在意你——你猜怎么着?一顿饭吃下来,她就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
谢泽昭没接话。
瞿遥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谢泽昭的耳朵尖红了那么一点点。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瞿遥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
温祈确实只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确认她们坐下了,就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她没注意到那一眼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注意到谢泽昭在她低头的瞬间,飞快地抬起眼睛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也没注意到瞿遥看见那个眼神之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只是在想下午的工作。
谢泽昭批她的事,她认。但认归认,该证明的还是要证明。她把那份方案的测算过程发过去了,如果谢泽昭有异议,她等着。如果没有,那她就继续做下一个。
至于那个空降的新领导为什么三天就搞定了公司最难搞的关系户,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去放餐盘。
经过谢泽昭她们那桌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忽然闻见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昨天在会议室里,她也闻见过。
温祈端着餐盘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身后,谢泽昭低着头,筷子还在戳那盘青菜。
瞿遥托着下巴,看着她。
“哎,”瞿遥忽然开口,“你说她会不会突然回头?”
谢泽昭的手顿了顿。
“……不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瞿遥笑了一声,没说话。
三秒后,温祈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没有回头。
谢泽昭把那颗被戳烂的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温祈又加班到八点。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
她没带伞,但工位上有一把备用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算了,还是再跑一趟吧。
她叹了口气,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小祈。”
听到这个称呼她皱了皱眉,这个称呼在公司只有谢泽昭会怎么叫。
一回头,谢泽昭果然站在大堂里,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只是想我们可以拉进一下距离,”她解释说“你没带伞吗?”
温祈愣了一下:“……嗯。”
谢泽昭走过来,把伞递给她。
“你用我的吧。”
温祈看着那把伞,没接。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温祈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谢泽昭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测算过程,”她说,“我看过了。”
温祈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逻辑没问题。”谢泽昭的声音很平,“做得挺好。”
然后她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温祈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看着电梯门的方向。
她刚刚看得很清楚谢泽昭手上只有一把伞,包看着很扁应该也没伞。
“其实我有伞……”刚刚被莫名其妙的关心搞蒙了,现在才说出来。
但声音被雨吞了,没有人听见。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数字停在17楼,不动了。
温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长柄伞,握在手里质感很好,比她工位上那把十块钱的折叠伞结实多了。
她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转身走进雨里。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她把那把伞夹在胳膊底下,自己那把十块钱的折叠伞撑在头顶。
怪变扭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讨厌谢泽昭,连她的伞都不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