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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引梦 止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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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戈在云中穿行,风将归一的衣袂与杜鹃的红裳吹得缠在一处,一青一红,猎猎翻飞。落山的轮廓已在不远处,山间天光明亮,几处檐角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杜鹃伏在归一肩头,不再说话,呼吸渐渐绵长,像是真的睡过去了。
归一的右手环着她的背,目光穿过流云,落在远处那方渐近的院落上。止戈平稳地落下,剑尖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归一抱着杜鹃跨下剑身,脚踩上青石板时,日头正高,将两人的影子在脚下拢成短短的一团。
她抱着杜鹃跨过月洞门,右转是一处不大的小坪,坪上种着几棵排冬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抖着。
小坪后是一排竹舍,杜鹃的住处就在第三间,门口挂着一盏素纱灯,灯下悬着几根极细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相碰。
归一推门进去,将杜鹃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又将那只滑出被沿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竹舍里没有点灯,日光从半掩的窗缝里漏进来。杜鹃就那样安静地睡着,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轻极轻地起伏着,像一片浮在水上的叶子,风一过便要沉下去。
归一看了一会儿,心中觉出一丝不对。
杜鹃不靠亓灵运转周天,寻常术法自然探查不出什么。可她这般模样,不像是病,而是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论怎么睡都填不满的倦意。
归一原以为她是在鬼蜮受了惊吓,到了熟悉的环境里自然松懈下来,便多睡了些。可此刻看着杜鹃沉沉的睡脸,她忽然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方才在石阶下,杜鹃还能跑能笑,能抱着她喊“阿归”,能贴着她的肩窝说“我有些想阿归了”
——那点儿精神头,像是从身体最深处硬挤出来的,烧得极亮的一小簇火苗,撑到她落入归一的怀里,便“噗”地一下熄了。
归一的目光落在杜鹃发间。
那两颗白傀似乎瞧着比先前暗淡了些,不复在石阶下那般白得晃眼,只余一层将散未散的灰白,像两粒在日头下快要晒化的雪。
她俯身,将那两颗白傀从发间轻轻取下来。两颗珠子一入手,便在她指尖极轻地搏动,一闪一灭,像是离了杜鹃便不肯安分,又像是力竭之后,连光都聚不起来了。
归一没有将它们收起来,手一松,那两颗珠子便已自行落回杜鹃发间,一左一右,各自悬在红绳尾端,又恢复了那副半明不暗的模样。
阿蜜没有对杜鹃动手,这一点她信。
阿蜜若要动手,白傀不会是这般色彩。白傀的颜色越淡,杀意便越淡。
如今这两颗白傀只剩些许微光,与其说是杀伐之物,倒更像两枚被磨旧了的印,只等着哪一个不设防的时刻,慢慢黯淡下去。
这样的局面,若还要分神去应付那个疯女人,就太辛苦了。归一想,至少眼下,阿蜜还不想跟她撕破脸。
那她就再睡一觉。
她站起身,又替杜鹃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出了竹舍,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只轻轻走了两步,便在一旁那张半旧的竹椅上躺了下来。
日头从屋檐上方移下来,将她的半张脸笼在暖融融的光里,另外半张浸在竹影筛下的细碎阴凉中。
她躺在椅上,闭着眼,呼吸放得极缓,思绪像一盏搁在日头下的茶,渐渐地温下去,散开去。
她给自己下了咒,一道极轻极安静的入梦咒。这咒她许多年没用了,今日不知怎的,就是想用一用。
念的人太多,不知道梦见的会是谁。
“青萝,阿归何时能醒?”
“好着呢——瞧,手指头还能动。”
归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像隔着水,又像隔着雾,听不真切。
那声音三两句便歇了,不久,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竹叶在风里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像谁在远处翻动一页极薄的书。
她缓缓睁开眼,已是一副竹舍卧房的模样。
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像谁用淡墨画出的琴弦。
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顶洗得发白的旧纱幔出神。那些光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水波,又像某种无声的节拍。药草的清香混着竹子的清气,从帘子底下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一双手,轻轻托着她的意识往上浮。
她缓缓坐起身来,原本只是清香的药草味,此刻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归一抬手揉了揉眉心,这股药味太重了,重到叫她想起一个人。
竹青萝。
逍遥山六师姐。
不由她多想,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来的正是竹青萝。
她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那碗药的药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团青灰色的活物,在碗沿上盘旋不散,张牙舞爪地往屋里钻。
她抬眼看见归一醒了,眉梢极轻地一挑,那点意外很快被惯常的阴阳怪气压了下去,快得像是从未在脸上出现过。
“哟,醒了?”竹青萝的声音从药气后面传过来,带着三分凉意,七分调侃,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给你备副棺材,挑个风水好的地界,再给你刻块碑,上书‘逍遥山第一蠢货’。”
她边说边跨进门来,那碗药端得极稳,浓黑的药汁在碗里纹丝不动,像一块被拘在瓷壁里的夜。
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归一半醒不醒的样子,眼里那点凉意底下,压着一层被掩盖得很好的、不肯叫人看见的松快。
“好久未见了,六师姐。”归一瞧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檐下那盏灯被风拂过时晃出的光。
竹青萝瞧着心里莫名地毛了毛。
“再晚个片刻,确实该好久不见了。”竹青萝轻哼一声,将药碗往归一手里一塞,碗沿磕在她指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嘴上却不肯落下风,“我当你要回现世享福去了呢。”
“师姐这话说的,现世哪有逍遥山自在。”归一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抬头郑重地看着竹青萝,一字一顿地说:“那你想回现世吗?”
“我在现世无牵无挂,于我而言,身处何处并无不同。”竹绿萝停了停,像是看穿了归一的念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防贼似的小心,“我走了,逍遥山中我的资产也不会给你的。”
她在现世是个孤儿,自学药理,无证行医,攒了些钱,在城里开了间小药铺。后来被人告了,药铺关了门,人差点进去。她倒也不怨。
再后来赌博叫人骗了个精光,想着去深山老林里躲躲,结果失足坠崖,再醒来就到了逍遥山。
归一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又往后靠了靠,将身子陷进半旧的引枕里。她眯起眼,透过半掩的竹帘去望外头的天光,青白一线,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天还没亮透。
“大师兄领罚去了。”竹青萝在她榻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也没真的当家常事来敷衍,“你这两日就好好在我这儿做苦力吧。”她说着,转身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又折回来,把一页纸递到归一面前。
纸是粗糙的竹纸,边角有些卷,上面用炭条列着几行字,字迹清秀而潦草,像赶时间写下的。
归一接过来扫了一眼,全是些不重不轻的活计——分药、晾草、看炉子、给后院的几畦药苗浇水。
“他这人设,我可拦不住,随他去吧。”竹青萝见归一的神色有些恍惚,才像开了恩似的补了一句。
她自然知道归一在想什么。被赤妖掳走那回,实在怪不到大师兄头上。
可竹青萝说得也没错——没人能拦住他。
没人能拦住官正。
大师兄人如其名,官正。方正,正直,正直到让人觉得他像一把尺子。归一有时候也想,究竟是谁给大师兄取的名字、定的这人设。
官正原是某本修仙文里的角色,宗门里的大师兄,克己复礼、遵守门规,最后死在了仙门大战里。
睁眼便到了逍遥山,成了他们的大师兄,把那一身规矩也一并带了过来。张口闭口就是修仙、正道、斩妖、除魔。
官正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方正,说难听点叫轴。可逍遥山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偏偏只有他担得起“大师兄”这三个字。
归一“嗯”了一声,没再问。
领罚也好,挨罚也好,于大师兄而言,总之都是他自己求来的。
她无话可说。
“那你呢?”归一见竹青萝换了一身行头,语气懒懒的,却带着明摆着的明知故问,“要出门?”
“你无权过问你的债主。”竹青萝闻言,并起两指在唇边轻轻一划,做了个封口的手势。那动作又轻又利落,像在说“再问一句就把你嘴也缝上”。
“我劝你别去。”归一的背离开引枕,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起来。“你会把药材本也一起输出去的。”
竹青萝已经走到门边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日头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竹地板上,从门槛一直延到归一榻边,像一道被拉得极薄的青灰色墨迹。
她偏过头来看归一,逆着光,半张脸亮堂堂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你管得真宽”的挑衅。
“你何时学会算命了?”她问。
“不会。”归一一本正经地摇头,“但你脸上写着‘赌徒’两个字,而且字还挺大。”
竹青萝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像要摸摸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像一捧山泉从石头缝里迸出来,落在被药气浸得发沉的空气里,竟把满室的苦味都冲淡了几分。
“人生来就是要赌的。”
竹青萝转过身来,半倚着门框。她望着归一,眼里的玩味慢慢沉淀下来,换了一种近乎坦荡的神色,那神色里有一种洗都洗不掉的、从现世赌桌上带来的煞气与热切。
“赌生,赌死。我救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赌来的。”说完,她便扬长而去。
归一也没想着能拦住她。
救一人,赌一盘。竹青萝的惯例。
她说过,她救下的人,因果便在她将要赌下的盘里。
竹青萝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有章法。
三间竹舍,一方石桌,几把竹椅,余下的地方几乎全给了药。
药柜贴着东墙一字排开,按五行方位分列,每一格都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却又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洒脱。柜顶搁着几捆用红绳扎好的干草,草叶从绳结里支棱出来,在风里极轻地颤。
西墙根下摆着一只半人高的瓦缸,缸沿搭着张细竹筛,里头晾着几片切得极薄的黄精,已被日头晒得半透明了,像几片凝住的蜜。
门前便是一片药圃。
各色药草在晨露中舒展着叶片,紫苏的深紫与薄荷的翠绿交织在一起,归一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方才那碗药要温存得多。
竹青萝的院子她极少来,这里布了禁制,为的是防人惊扰那些娇贵的灵草。如今这禁制倒成了圈住她的栅栏。
——竹青萝不在,她半步也出不了这方小院。
在院里四下转了两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不紧不慢地动起手来,将竹青萝交代的活计一件件做完。
等她直起身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烧出一片熔金似的晚霞,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在药圃间拉得细长,像一株忽然拔高了许多的墨竹。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正要在竹椅上坐下歇口气,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归一抬头,便见竹青萝提着食盒回来了。
竹青萝没看她走到石桌旁,将食盒往桌上一搁,盖子揭开,热气腾腾地扑出来,是一碗灵粥。
她在石凳上坐下,眉宇间那层郁色沉沉地压整张脸上。她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机械般地往口中送。
等那碗粥见了底,竹青萝把空碗搁回石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沿,目光落在院外的竹影里,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她将视线挪到归一脸上,眼里那层雾稍稍散了些。
“抱歉,三师姐给你备的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碗,话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讲。
那碗粥本是三师姐给归一熬的,她提回来,却自己一口一口吃尽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那脸上还是浮起了一点极淡的愧色。
“无妨,”归一把下巴抵在手背上,半趴在石桌上,“瞧你吃得那样香,我也算饱了。”她顿了顿,将竹青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你的盘赌,翻了?”
“倒没翻,但药材本确实干净了不少。”竹青萝一副不为其扰的样子。
归一“哦”了一声,没问那盘到底怎么赌的、输给了谁。竹青萝既还能坐在她对面,还能用这般淡然的语气与她说话,便说明那些输掉的东西,于她而言也算不得伤筋动骨。
赌徒的底气,从来不在一本账上。
竹青萝站起身,将空碗收进食盒,盖好。“只是在恼明日晨练一时,该寻个什么由头不去。”说完便转身往竹舍走。
归一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仰起头,望着天边那将灭未灭的霞光,由着竹青萝的脚步声消失在竹舍门后。
第二日,竹青萝果然没去晨练。她根本连起身都不曾。
晨雾最浓的时候,竹舍里静得只剩她一人绵长的呼吸;晨练的钟声从山那头隐隐传来,响了两声,又响了两声,直到最后一丝回音也散在雾里,竹青萝的房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归一坐在院中,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想,原来她说的“由头”,便是蒙头大睡。
竹青萝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推门出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肩上搭着两只空药篓。她站在院中,眯着眼望了望已经爬过屋檐的日头,朝归一扬了扬下巴,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走,收药去。”
这一收,又是两日。
竹青萝日日睡到近午才出门,两个人在雾散后的野径上一前一后地走,不说话也不觉得空。山风、鸟鸣、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替她们把那些沉默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直到第三日黄昏,回到小院。
竹青萝将最后一捆药草用红绳扎紧,在铜盆里净了手。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子。
她甩了甩手,开口:“你何时走?”
归一正看着她,闻言顿了顿。
“我这里规矩多。逍遥山上,没人能在我这院子里待上三天。”竹青萝的目光越过归一的肩,望着远处的山脊。
她这话不错。没人能在她这院子待上三日。
竹青萝也不许。
“你也一样。”竹青萝说着,将目光收回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归一脸上。
黄昏的光从两人之间斜斜地切过去,像一道透明的墙,将她们隔在明暗两侧。竹青萝静静地看着归一,像在等一个早就预备好的答案。
“你的伤好了大半,还不走吗?”
归一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越过竹青萝的肩,望了望她身后那片被夕照烧得金红的山棱。山风从谷底卷上来,把竹青萝鬓边的碎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没去理。归一朝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
竹青萝没动。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归一说。
竹青萝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下,下颌极细微地扬了扬,又落下。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去,望着远处。山风把她的袖口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散在风里,极轻,像一句自言自语:“看够了吗?”
归一望着她,从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望到上扬的眉眼,从她被夕照染暖的半边脸望到隐在灰蓝里的另外半边,像要把这些一并收进眼里带走。
然后,她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