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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新岁   “看来 ...

  •   “看来是小石头人回来了。”

      褚危鬼话音未落,唇边那抹笑意尚未完全漾开,一道华光已然自天际直直行来,凝于归一身前,停在半空,剑身微颤。

      是止戈。

      它剑身上还沾着一缕极淡的晨露气息,像是刚从一场尚未落定的奔波里抽身归来,还没来得及抖落肩上的尘灰。

      归一抬手去触,指尖尚未碰及剑脊,止戈已倏地散开,化作一道细碎的流光,像水银沿着她伸出的手指滑落,旋即缠上她的腰侧,剑尖翘起,与那根垂在腰间的翠绿发带轻轻碰了一下。

      行春被止戈剑尖一拨,倏着光微光,轻轻扬了一下又落回去。止戈像是不甘心,又挑了一下,像一只猫在逗一根垂下来的线。

      归一低头看着腰间那两道正在较劲的灵光,伸手在止戈剑脊上轻轻按了一下止戈被她一按,剑尾又翘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行春的边缘。

      像是应了一声,又像是没听进去,然后才慢慢安静下来,缠在她腰间一下、一下都挑拨着行春。不肯彻底安分。

      褚危鬼看着这一幕,眼里那点笑意没有散,反倒捏着坏:“久未见止戈,这是去了何处?”

      归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行春被扰的不省其烦,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止戈的剑尖。

      止戈这才识趣儿地敛起剑尾,不敢碰到行春半处。又恋恋不舍地在归一腰侧绕了一圈,才缓缓从她身上下来。

      它落在地上,剑尖朝外指了指,示意几人跟上。

      许是察觉到有人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它身上,止戈偏了偏剑身,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是长生。

      它歪了歪剑尖,像是辨认了一下眼前这人是谁,随即特意歪了几分剑柄冲着长生的肩膀撞了一下,然后扬长而去。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止戈飞出去的影子,方才被剑柄撞过的肩头还残留着一道极轻的触感。

      先前只觉得这把剑有些眼熟,听了褚危鬼的话,才想起来——是止戈,缕厌的剑。

      那瞬间长生又看了一眼归一那张脸,一时没分清眼前这人到底是缕厌,还是归一。

      再回过神时,褚危鬼、祁娄宿、归一已经跟在止戈后面出了店铺。长生没有多停,抬手将铺门合拢,快步跟了上去。

      止戈在前引路,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在日光下时隐时现,像一条被风牵着走的线。它穿过玉清街,拐过两道巷口,带着身后的人往前走。

      从西南侧出了一道世。

      石阶两侧的荒草已经被踩倒了一片,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站过,又像是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止戈在石阶尽头停下,剑身悬在半空,没有落地,像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石阶下面站着两个人。

      杜鹃被成冰抱在怀里,遇春生则站在一旁。

      遇春生身上那件衣袍已破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摆还沾着几块深色的泥渍。面色也瞧着憔悴了许多,眼下也是青黑一片,只是腰板还撑得笔直。

      他远远见几道身影从一道世鱼贯而出,只瞧了一眼,便别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被荒草半掩的边界线上,既不回避也不上前。

      直到那几道身影在面前站定,遇春生才似有察觉地扭过头朝几人看去,待看清来的是谁,他眼中怔了怔,微微踮了踮脚朝那些身影身后望去。

      ——空无一人。重羽没来。

      遇春生仰着头哼了一声,又将头别了过去,不再看几人。

      那声哼很轻,像是压在喉咙里很久终于忍不住放出来的一口气,吹到风里就被卷走了,连余音都没留下。

      而杜鹃正乖巧地被成冰抱在怀中,瞧着也与往日不太一样。

      她换了一个新的发髻,不是平日里素净的那个式样,也不是花影教她的半挽发。是一个极精巧的飞仙髻,发髻平起,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鹤鸟,两侧各分出两缕发丝,贴着耳廓垂了下来。

      发间簪了两只金雀,金丝编成,翅翼微张,像是随时会从她发间飞走,日光落在上面,将金雀的轮廓映出一道极细的亮边。

      发髻的根部用了一根细细的红绳缠了三圈,红绳的尾端坠着一只白玉珠子,左右各一。

      旁人瞧不出那两只珠子有何不同,归一却能。

      那是白傀,二十一颗,本该系在阿蜜的腕间,是她从不离身的本命器法。

      而今两颗白傀却坠在杜鹃的发间,红的绳,白的珠,衬着乌黑的发,日光一照,白得晃眼,像是要把那道颜色从光线里切出去。

      杜鹃身上穿着一件极正的红裳。

      那红鲜灵灵的,像是从春日枝头刚折下来的一捧海棠,带着露水和未散尽的晨意,又像红绸上的细光在风里微微流动。衣料贴着杜鹃的身体,顺着她单薄的肩线垂落,裙摆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红云,在她脚边轻轻拢着。

      领口用金线绣着缠枝纹,从左肩一路蔓延至右襟,枝枝叶叶间缀着米粒大小的花苞,密密麻麻却乱中有序,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腰间系着一条绯色腰封,挂着她送杜鹃的平安扣,绳结已经换了新的,红色的,像是特意配着这身衣裳又重新系过。

      这一身的行头,显然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

      “阿归!”杜鹃瞧见归一,便抬手拍了拍成冰环着她的手臂。成冰微微弯腰将她放下来,杜鹃双脚一落地,便一路小跑扑进了归一的怀中。

      掌心贴着归一的肩头微微蜷着,鼻尖埋进归一的衣领里,像是正在确认那道气味是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归一蹲下来拢着杜鹃,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肩胛骨,像是在查验那些日子有没有留下一道她看不见的缝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嗔怪:“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阿归可很担心呐。”

      杜鹃拍了拍归一的背,像是反过来安慰她一般,轻声解释道:“是阿蜜想我留下陪她。”

      归一松开杜鹃,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只觉得可爱,便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那只金雀时,她微微停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继续抚过去。

      杜鹃被揉得眯了一下眼睛,头上的金雀也跟着晃了晃,像是也笑了。

      “可我有些想阿归了。”杜鹃说。

      归一一怔,许久没有人说想她了。

      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她愣了片刻,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把那股细微的触动敛入心底,没有让它在日光下暴露太久。

      她站起身,将杜鹃往身后放了放,正巧让她站在褚危鬼身侧。

      遇春生这时也走了过来,却没有停下,只是径直走向古道口,没入一道世。那道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衣摆上破开的口子在风里微微翻卷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旧伤。

      杜鹃看着他的身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着他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平安扣。

      或许春生也该独自应对这些。

      长生倒是一路目送遇春生离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一道世,她才侧了肩撞上祁娄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他就是遇春生?”

      祁娄宿点了点头,未作多言,沉默像一道旧墙,将那道问句接下又搁下了。

      成冰站在原地,他身材极高,肩宽而挺,月白锦袍的下摆一扬一落,像一道被风吹开的月光。

      那锦袍是上好的云缎所裁,料子柔滑却挺括,日光落在上面时像水银滑过镜面,领口压得极齐整,没有半分褶皱,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从夜色里抽出来的刀,冷冽而沉静。

      腰封上缠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绕过腰侧,在身侧垂下一小段,尾端嵌着一柄无柄刃刀,刀身极窄,像一片被拉长的柳叶,没有刀柄,只有刃锋和一道用来固定链条的凹槽,在泛着冷白的光。

      是折言。

      耳畔还坠着那只流苏配饰,银丝绞成的细链从耳廓上方垂下来,末梢坠着一颗灰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将他下颌映得半明半暗。

      他生了一张冷峻而年轻的面孔。眉峰斜飞入鬓,眼窝深而窄,瞳仁是极淡的灰色,在日光下几乎透明。鼻梁高且直,嘴唇极薄,唇角平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也一贯如此。

      “成冰使,好久不见,”长生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怎么没瞧见总使大人?”

      成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颗珠子沿着他的下颌滑过一道极淡的光痕,像一粒被不小心洒落的银色盐粒,落在风里也没有发出声音。

      成冰的目光在长生脸上停了一瞬,那道目光像是先确认了一下说话的人是谁,然后才落定。

      “长生,你还活着。”成冰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起伏,也无半分叹疑。

      “总使大人不也活了两千年了。”长生开口看着成冰,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挖出些什么。

      “人已送到,我便先退下了。总使大人在春日宴,等着诸位。”他朝几人微微颔首执礼,那道动作极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时带起的那一点风声。

      “成冰,新岁将至。你的压岁礼便提前给你。”归一开口。

      成冰正要转身,脚步还未抬起,被归一那句话轻轻截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她,也没有推辞,早些年归一还在鬼蜮时,每至新岁,都会送他压岁礼,她走后,那人也保留了这样的习惯,每至新岁便早早备好,送到他手上。他收过许多年,也习惯了每至岁末,有一份东西从同一个方向落进他手里。

      归一抬手,指尖探向腰间。

      行春察觉到她的意图,轻轻扬了一下,像是不情愿,却还是顺着她的动作松开,露出一截系在腰带内侧的细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瞧着崭新像是才z铸出来来的。

      她将那枚铜钱解下来,没有多看一眼,直接递向成冰的方向。

      钱上刻着四个字,笔横深邃的刻着几个字。

      ——“万事从心”。

      成冰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像是要先把它看仔细了,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才抬起眼看向归一:“多谢,平芜道主。”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惯常的冷冽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像一道被风吹开的门缝,露出底下极淡的旧色,

      “不过我已从心千年。”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归一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把铜钱又往前递了递,“新岁将至,给你添个彩头。”

      成冰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那枚铜钱接了过去。指尖触到铜面时,他没有立刻收进袖中,而是先将它握在掌心,像是在感受那道新刻的笔画在指腹下留下的触感,然后才收进袖中。

      归一点了点头,没在多说什么。

      成冰却将视线落在,褚危鬼的身上。

      “鬼王阁下,”成冰开口,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又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你所问——索命埋骨之地正在南疆,春日宴上,总使会为您指明去路。”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褚危鬼脸上移开,没有等他接话,退了一步,那道退步刚好把他和所有人之间的空隙拉回原来的距离。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回头,月白锦袍的下摆拂过荒草,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那道背影照得发白。

      长生望着成冰消失的方向,又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终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抬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语气懒散,像是对这一趟的收尾颇为满意:“走了。”说完也不等谁应,转身便朝古道口相反的方向离去。

      黄色衣摆擦过荒草,腰间的法器配饰叮叮当当地响着,没几步便散在了风里。

      褚危鬼像是根本没将成冰那番南疆、埋骨之地的话放在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长生走远,又偏头看了一眼归一和杜鹃,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三天的工钱,记得结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二人份的。”

      说完,他也转过身,朝一道世的方向走去,衣袂在风里轻轻一翻,人已踏上石阶。

      祁娄宿跟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只在他迈步时安静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日光拖得极长。

      原地便只剩归一和杜鹃了。

      杜鹃仰起脸,去拉归一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掌心,归一便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杜鹃顺势环住她的脖颈,发间那两颗白傀在风里轻轻一晃,像两粒将落未落的雪。止戈从半空中折返回来,稳稳地横在两人脚下,剑身一沉,托着归一与杜鹃朝落山方向飞去。

      止戈的剑光掠过低矮的山脊,一切景光在她们身后疾驰后退。

      杜鹃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软糯的,带着一点点刚刚收拾好的歉意:“抱歉,让阿归担心了。”

      归一没有低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蹭了蹭杜鹃的发顶,动作很轻,像风擦过叶尖:“那杜鹃为何要离开一道世?”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些淡淡的暖意。

      杜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把那句话完整地端出来。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一道世外有石头知道我的来历……”

      她说了一半,却停了下来,像是那后半句话被风截住了,没有落到归一的耳中。归一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也没有追问。

      杜鹃听到是成冰的化石传声。

      “你是杜鹃石。”归一想了想,开口道。怀中的小人却摇了摇头。

      “只是杜鹃石,是不会化形的。”

      归一没有再说话。她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也放在心里上,然后继续向前掠去。风从她耳侧穿过去,杜鹃发间那两颗白傀泛着冷光从她眼中带过。

      杜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阿归,人间界一行可还好?”杜鹃想起归一空荡荡的腕间,那只殷红的镯子已经不在了。

      “还好。”

      杜鹃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再问,只是将环在归一颈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慢慢放下根绷紧的弦。

      风继续吹着,将她们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归一的腕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拢住的触感。

      一只殷红的镯子又出现了,腕间凭空浮出一道微光,光线收拢,凝成一道温润的红色弧面,正妥帖地贴在她腕骨上方的皮肤上,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她动作没有停,连眼神也没有多余地落在那只镯子上,只是把杜鹃往怀里又拢了拢,朝着落山的方向飞去,身影在山脊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正在慢慢地、平稳地收拢。

      杜鹃指尖那点溢出血色的伤痕慢慢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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