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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春茶 新岁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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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将至,一道世各处都染上了绯色。
玉清街上的铺子比往日多开了几间,负责采买的弟子在玉清、太清两界之间穿梭不绝,难得地将现世的喧嚣与仙门的清寂悄然缝合。
褚危鬼的院子也未曾免俗,总时不时地多出些零碎物件,或是几株刚移栽的灵草,根须上还裹着泥土特有的腥气与生机。
褚危鬼推开门。乌云蔽日,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旧布,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立在门槛内,目光扫过院中那几株新栽的灵草,最后落在不知何时悬于两侧树枝上的红灯笼上。
那几串灯笼在昏沉的暮色里红得有些发暗,样式与凡世的并无二致,只是材质换成了能抵御阴气的朱砂纸。
烛火在内里跳动,将周遭的雾气逼出一方清净的暖域,那暖意不灼人,只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在黑沉沉的天地间撑开了几小团不肯熄灭的火。
褚危鬼伸手拨弄了一下最近的一盏,指尖触到纸面,带着点微微的暖。他收回手,目光却停在那摇曳的烛火上,眼底映出一点跳动的暖黄。
这些暖意并不灼人,却像一根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牵住了他原本有些飘忽的心神。他忽然想起,从前他那些冷冰冰的石室,从来没有这样艳红的物件。
思绪飘得远了些,待他回过神时,院中已直直立着一个人。
“沉月掌教令我送来春茶一罐。”遇春生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茶罐,面上瞧着褚危鬼却没多少好颜色,只将茶罐往前递了递,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背一句不得不背的台词。
褚危鬼并未立刻去接。
他瞧着遇春生那张算不上和颜悦色的脸,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前些日子倒是听说了。重羽于一色天闭关调息,而遇春生比预想的更早些踏入落山长居,受教于怜水座下。
他手中这罐茶,该是怜水的手笔。至于为何让遇春生来送,想来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遇春生见他不接,眉峰微蹙,当下也失了耐心。他随手一扬,那青瓷茶罐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褚危鬼身旁的石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连罐盖都未曾震动分毫。
“褚前辈既已收下,弟子遇春生便先行告退。”
遇春生微屈了屈身,朝褚危鬼敷衍地行了个弟子礼。刚想回过身,才发觉身体半分不受控制,整个人仍保持着那副不算恭谨的姿态僵在原地。
“你——”遇春生喉间一紧,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嗓子里,化作一声极轻的闷哼。
“既然是茶,那便要送到杯中才算。”褚危鬼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像在教一个极浅显的道理,“总不叫旁人觉得,重羽教诲无方。”
他指尖轻抬,一股无形的劲力便裹挟着那青瓷茶罐,朝遇春生飞去。
同一时间,遇春生周身桎梏尽散,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瓷壁,一股暗流般的劲力便从罐身透入掌心,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整条手臂都跟着一颤。
遇春生猛地抬眼去看褚危鬼,眼中惊怒交加,却到底没让那茶罐脱手。
“怎么送?”遇春生咬紧牙关,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字地从齿间挤出来。
褚危鬼在石桌旁坐下,指尖在桌面极轻极轻地叩了两下,遇春生手中青瓷茶罐的盖子应声而开,罐内翠盈盈的茶叶舒展出几丝极淡的清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遇春生脸上停了片刻,唇角那点笑意似有若无。
“那一罐茶,”褚危鬼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有一片叶落进青玉杯中便算。”
“青玉——”
青玉杯应声而现,自褚危鬼身后浮起,通体温润,像一捧被拘在玉里的春水,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半空。
褚危鬼漫不经心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连看都未看那杯子一眼。青玉杯却似能明了他心意,在空中微微一顿,便缓缓移至遇春生面前,不偏不倚,恰与他的视线平齐。
杯口朝上,如玉渊张着口,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
遇春生看着褚危鬼,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手中已凝起灵力,将那只敞了口的茶罐往上一抛。
茶罐在半空中翻转,数片茶叶自罐口飘散而出,在暮风里打着旋,如一群离了枝的翠蝶,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霜寒!”他低喝一声,掌心灵光炸现。
一柄通体含霜的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剑身极薄,剑锋轻颤之间带起一阵凛冽寒气。
剑尖的寒气裹挟着飘落的茶叶,竟在瞬间将数片叶子凝成了几枚尖锐的冰棱,闪着幽冷的寒芒,朝青玉杯破空刺去。
那冰棱来得极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像是要把这场寂静撕开一道口子。然而,就在它们触及杯沿寸许之处,却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褚危鬼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指尖极轻极轻地一弹。
那无形的屏障便如水面般向前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冰棱应声寸寸碎裂,化作几蓬细碎的冰屑,纷纷扬扬地散下来。
而那些被凝在冰中的茶叶,早已被寒气搅得支离破碎,再没了形状,只能随着冰屑一并坠在青石地上,像一地碎翠。
“心浮气躁,剑意虽利,却失之圆融。”褚危鬼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瞧着好像没有半分长进。”
遇春生咬紧牙关,没有争辩。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凝神静气。
那高悬在空中的茶罐微微倾斜,尽半的翠绿茶叶顺着罐口缓缓滑落。他屏息凝神,目光紧锁那片缓缓坠落的翠叶,周身灵力不再外放张扬,而是如涓涓细流般收敛于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出剑,而是待茶叶再次飘落时,只以柔劲轻轻托送。
那些翠叶仿佛忽然有了生命,在空中划出数道极缓的弧线,铺天盖地地朝青玉杯涌去。
就在最前面的一片叶子即将落入杯口的刹那,一股极细微的劲风自杯底旋起。那风看似轻柔,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杯口处轻轻一旋,将涌来的茶叶尽数带偏了方向。
叶片们像被搅散了的小鱼,在杯口四周乱作一团,最终仍是一片片坠于尘土之中,杯子里依旧空无一物。
“还是不行。”褚危鬼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听不出喜怒,像一瓢水从很高的地方浇下来。
遇春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那只青玉杯,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那茶罐一倾,罐中所剩半罐茶叶尽数飞出,翠叶纷纷扬扬,像被风从枝头打落的春色。
他催动灵力,以剑风相托,想将这些茶叶送入杯口。
可那青玉杯周围的气流太过刁钻,像是早已摸透了他的路数,剑风一到,便被杯口旋起的气墙挡了回来。茶叶被吹得四散,纷纷朝地面坠去。
满眼的翠色像被抽去了筋骨,无力地、绵绵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极轻的叶雨,落到一半,眼看就要尽数跌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遇春生心口一绞,那一瞬,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落地。
不是“我要赢”,不是“必须入杯”,只是“不能落地”。
就在那一念初生、灵力尚未催动之际,他忽然觉得手中霜寒剑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并非他发的力,是剑自己的颤。
他的心意还未成形,剑意已先生。霜寒剑像是听见了他心口那声极短极促的“不能”,竟自他掌中脱出,化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闪入那场叶雨之间。
他甚至连剑招都未及起,只觉一股极淡极淡的霜意从自己心口流出,顺着指尖、顺着掌心、顺着剑柄,与那柄剑连成了一线。
不是他在用剑,是剑在替他行事。他只觉得那道银光在叶雨中一折一绕,像一条游得极快的鱼,从满地即将着地的翠色里,精准地截下了几片茶叶。剑尖一旋,那几片茶叶被卷在霜息之中,随着剑势掠向青玉杯。
这一剑太快,也太轻。快到没有惊起任何风声,轻到连灵力波动都淡得几近于无。
褚危鬼的防护,一向以灵力波动为凭。他设下的那层无形气墙,能挡灵力,能卸剑意,却偏偏漏过了这一丝。
——因为它太轻,轻得不像攻势,像一阵穿过庭院的晚风。
霜寒剑悬停在青玉杯正上方。剑尖轻颤,几片茶叶从霜息中缓缓滑落。
“叮——叮——叮——”
几声极轻的响,像几滴夜露滴进了玉碗。那几片茶叶,落进了青玉杯中。
遇春生愣住了。
他抬头,霜寒剑还悬在那里。他低头去看青玉杯,杯中落了几片茶叶。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清楚那一剑是怎么出去的。他不知道霜寒为什么能在那一瞬间截停茶叶。他没有下过那样的指令。那一剑,像是剑代他做出来的。
便是此褚危鬼也看见了。
他坐在廊下,就在方才那一瞬,他本已抬起手,想将那些叶子如旧挡开。他指节微微一僵,终究没有弹下去。他眯起眼,落在青玉杯里那几片安静卧着的叶子上。
那一剑,没有章法,没有剑招,没有灵力外放,只有剑意与人心在刹那间合而为一,轻到了极处。
褚危鬼垂眼看着那落了一地的茶叶,又那已经空空如也的青瓷茶罐。茶是好茶,若真就这么弃了,难免可惜。
所以他放过了
青玉杯杯身微光一转,自行摄来一注清泉,又缓缓涨大了几圈,变得比先前大了何止一倍。
随即它稳稳飞入内室,落在茶炉之上,炉下火苗一舔,杯中水波轻荡,渐渐腾起一圈极淡的白气。
“既然送到了,你还不走?”褚危鬼收回目光,朝还立在一旁的遇春生道。
遇春生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那一剑的余韵。
他下意识地反手握了握,掌心空空的,霜寒已不知何时化作几点流萤,散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褚危鬼,没想明白那一剑究竟是怎么出去的。剑意似有若无地绕在他心口,像一根极细的丝,他越是想抓住,那丝便滑得越远。
“春生告退。”他木木地吐出这四个字,又极不自然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日月交替几番,新岁便在明日。
华符到底将人放了出来,只是花影从笔戒阁里出来那日,像被抽走了几缕魂,眼下带着青黑,整个人睡了一日,像是要把那些天缺的觉一口气补回来。
重羽仍在一色天闭关调息,未曾传话出来,那扇门关着,安静得像是一道还在生长的界。
那日遇春生走后不过一日,怜水便又遣人送了一罐春茶。也盛在青瓷罐中,只是罐口封得极严,仅一线极清极幽的茶香,小心地渡出来的。
今日不见日头,天又寒了几分。
晨起的薄雾到午间也未散尽,将那股冷意压得愈发沉,连檐角的铜铃都懒得响,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声音也是钝钝的,像隔着厚棉被递过来的。
褚危鬼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中那几株被雾气浸透的灵草,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归一送来的那张方子。说是新味,叫奶茶。
他在屋里翻了一会儿,从一个木匣底下抽出了那张纸。展开,垂眸看了一遍,指尖沿着折痕轻轻压了一道,又折好,搁在石桌一角。
天寒,院中雾气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像一尊刚被水洗过的玉。
他先从茶罐中取出一小把茶叶,置于石臼中细细碾碎。指尖捏着石杵,一圈一圈地磨,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极需耐心的事。
茶叶在臼中渐渐碎成粉末,清香反而愈发浓郁,混着院中潮湿的雾气,竟有几分春日将返的错觉。
灵乳盛在青玉杯中,依着方子用细绢滤了三遍。乳色愈白,稠得像一匹软缎,又从杯口缓缓倾入锅中。
架锅,生火,而后便在一旁静静候着。锅中灵乳慢慢变温,到将沸未沸时,锅边果然起了一圈极细极小的泡。
褚危鬼伸手探了探锅沿,将锅略略提起,离火三寸,让那股热意匀匀地往里渗。
炒糖时温火慢炒,糖粒逐渐融化,由白转黄,由黄转褐,到那色泽凝成琥珀时,他抬手冲入一盏温茶。
热气“腾”地一下炸开,糖香与茶香绞在一处,铺天盖地地涌出来,连院中的雾气都被顶开了一小片。
祁娄宿来时瞧见的,正是这样一副光景。
褚危鬼手里提着一只杯子,正往锅里倒着什么。灶房里雾气蒸腾,奶香与焦糖的甜味热烘烘地扑出来,将整个清冷的小院都熏软了。
褚危鬼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微微发亮,眉目低垂着,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安静。衣襟上不知何时溅了一点糖浆,他自己浑然未觉。
他倒完了,又拿起竹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搅着,乳白的奶液渐渐卷进琥珀色的糖浆里,像一匹月白缎子在融化的夕色中慢慢晕开。
祁娄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忽然有些不想惊动他。
褚危鬼这样子,他好像从未见过。
香气四弥,萦绕在褚危鬼身边,留在祁娄宿心口久经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