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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旧往 谢昼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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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昼脸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转瞬便恢复寻常之色。他淡淡地扫了花影一眼,目光落在她沾了灰的袖口时,微微凝住,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没说话。花影也没开口。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斑驳的光影晃动,谢昼的脑海中骤然翻出卿雪临终前的话语,眸光倏然一凝。
卿雪赴死前,他见过一面。
木犀城今年的秋,格外多雨。
那日细雨滂沱,雨丝漫天垂落,砸在青石板上碎开点点水花,腾起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将将整座城裹进一层灰白的纱里。不像秋雨,倒像夏末的一场回光返照。
卿雪独身站在廊下,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雨水溅湿了她的裙裾。她静静地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谢昼站在廊柱的另一侧,隔着几步的距离。
卿雪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对着雨幕说:“三日后,我要去死了。”
彼时的谢昼,沉默未言。
三日之后,便是她与叶澜的新婚之夜。
她决意赴去死,该知晓的人不是他。他虽顶着外室的身份,可自始至终,他与卿雪都是清清白白的。
——她受俪纳吉尊上之令,与他往来传讯、互通情报,图谋的是尚武的天下,这层关系于他而言,薄得如同一张纸,撕了也就撕了。
他在意的只是上京的那个位置。说到底,她如今这般骤然抽身、弃局而去,于他而言,本无半分干系。
该恼的是俪纳吉,不是他。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真舍得叶澜。
叶澜。
是这盘棋中真正的局外人。他知道所有的细节、往来、去向,观全局,却缄口不言。他像一面立在棋局边的镜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却从未落过一子。
也是叶还山灭门之案中,唯二活下来的人,叶环山的大公子。
还有一位便是贺锋——叶环山的二子。
当年叶家满门惨遭屠戮,这中的祸根少不了李既的布局。而卿雪,确实是李既之女——李奉雪。
她与叶澜之间,原是隔着血仇的。
但李既发了疯,夫人死了,将幼女也赶出来家门。对外宣称幼女暴毙身亡,甚至要将李奉雪的名字从族谱中抹去。
一朝生离死别,父女成仇。
于是卿雪与叶澜这份血仇,浑了水,生了空,长出了情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刀刃上还缠着丝线,割下去是疼的,抽回来也是疼的。
纠葛半生,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她自爆笙女身份是为了叶澜。那么,她要去死,是为了什么?
“我死了,送了你一份大礼。”
那日雨廊之下,卿雪说这句话时,微微顿了一瞬。彼时他暗暗沉思,卿雪的死,与所谓的大礼,究竟有何关联。
卿雪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道:“你替我拦下叶澜,我不见他。”这话说得怪。他要如何拦,何时拦,她全然没说。
谢昼也没问。他站在那里,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像一个沉默的容器。
直至此刻,望着眼前的花影,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卿雪口中的大礼,便是将花影推向他,彻底将两人的命运,死死捆在了同一条船上。
那先前卿雪万般警示,刻意作戏,亲手斩断花影与他的羁绊,逼他做出两不相干的姿态,又在算什么?
谢昼抬眼,重新看向面前的花影。
花影站在几步之外,也正望着他。她身上落了一层灰,像在佛像里伏了很久。她的目光和他相接时没有躲闪,也没有笑意。
花影出现在月老祠,并非偶然。她在等,只是不知来的是谢昼。
她在卿雪房中机缘下得到的。压在妆奁最底层,用她腰间那截玉枝佩打开的。一封信,一封留给花影的信。
密密麻麻尽数记录着叶家药材铺的核心底细:详尽账目、往来渠道、合作多年的隐秘商户,无一遗漏。
世人只知叶家药材生意盘踞上京,根基稳固。却无人知晓,叶家真正的命脉,藏在极少有人听闻的横塘分支。
天下独一味专供俪纳吉的珍稀药材,其唯一的量产、押运、输送链路,便掌控在这条隐秘分支手中。
这条深埋暗处、无人窥探的绝密线脉,从今往后,除了已故的卿雪,便只剩花影一人知晓。
卿雪知道她逆臣之后的身世。整个叶府便是卿雪留给花影嫁妆。
那封信指她到月老祠,说这里会有答案。待她知晓一切,这笔嫁妆要如何用,都随她。
她依言藏身佛佛龛内,等了不知多久。昏沉间只听得外面有动静,才醒过神来。
对了暗号,钻出佛像,才看见来人是谢昼。
殿内还浮着三缕细香的青烟,未尽未散,在佛像低垂的眉眼间盘绕迂回。
谢昼没有说话,花影也没有动。
忽然一阵风凭空袭来。
并非门外卷着枯叶尘土的夜风,而是干燥、沉滞,仿佛被封闭廊道积压了许久的阴风。风从佛像左侧的暗处缓缓涌出,擦过花影的后颈,又轻轻掠动谢昼的袖口,像是有什么蛰伏在暗处的东西,被徐徐推了出来。
风里裹着一缕极淡的茶香。
像新沏的凉茶,热气散尽,只余茶叶浸水过后清浅沉静的余味,幽幽漫在空气里。
谢昼微微偏头,顺着茶香望去。花影亦随之转身,看向那片沉沉暗影。
佛像左侧的阴暗角落,原本严丝合缝的砖墙,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并非墙体崩裂,而是一道藏在砖面之下的暗门,正从内里被缓缓推开。缝隙越张越宽,宛若暗处睁开的一只狭长眼瞳,静谧又诡秘。
下一刻,缝中探出一只手。
肤色极白,骨节清晰利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质感。指尖轻轻按在砖缝边缘,朝外淡淡一掰,整面伪装墙壁彻底脱开,露出后方一扇窄门,以及门后漆黑幽深的长长甬道。
门内那人缓步踏出,落足正殿,稳稳站定。
他没有立刻看向殿内二人,反倒先回身抬手,将那道隐秘暗门重新严丝合缝合拢,隔绝了身后沉沉黑暗。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身。
摇曳烛火掠过他些许皱纹的眉眼,将锋利的眉骨、清瘦的下颌轮廓一瞬照亮,光影起落,转瞬又沉落回浅浅阴影里。
“月老祠还有内室?”
花影轻声低语,像是兀自诧异,未曾想这寻常山野小祠,竟藏有这般隐秘格局。
那人听得清楚,却未解释半分。
他抬步走到供桌旁立住,衣摆轻扫过桌沿,目光平静落下,缓缓扫过殿内的谢昼与花影。
嗓音不高不低,温润沉稳,分寸恰到好处,像是常年居于此处,深谙如何发声才不会惊扰檐角风铃、打破祠中寂静。
“多喝了一盏茶,让两位久等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在殿内铺开得很均匀。
谢昼抬眼,淡淡落目看向来人,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意外,从容开口道:“前朝后裔——殷言烬,见过尊上。”
来人正是俪纳吉尊上——灵戈。
花影站在一旁,听见“殷言烬”三个字时怔了一下。
竟连谢昼的名字也是假的。
说话的是谢昼,灵戈的目光却全然绕过了他,落在了一旁的花影身上。
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像是在翻一本旧账册,从她的眉梢翻到衣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记得这个女子。卿雪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跟了卿雪多年,行事不显山不露水。他瞧不出来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叶家那盘药材生意,竟会交到她手上。
“我以为来的会是叶澜公子。”灵戈终于开口,目光从花影身上移开,转向谢昼。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抛进静水,没有等涟漪散开,他已经接上了下一句:“你降世那日,恰逢纳贡大典,煊主大赦天下,我曾有幸见过你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昼脸上停驻片刻,似在回忆那段久远的时光。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一瞬的神情看不出真假,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柔和。那柔和像是被岁月磨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
“那时节,满城悬灯,万民同庆。”灵戈的声音轻缓下来,像是在描一幅褪了色的画。
“你是煊主之子,这天下本就该你坐。”灵戈这话不假,这天下本就该是他谢昼的。
这世间本就是荒天之主的,这点便是灵戈也无从改之。若非如此,眼前这位幼主在幼时便该曝尸荒野,又怎会被那光影救下。
短暂的追忆散去,殿内氛围重归沉凝。
谢昼敛去眼底微动,语气沉了几分,直直反问:“我的人已候了多日,上京为何至今没有动作?”
灵戈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烛火一晃就能遮住,但确实在那里。
“卿雪亲手截断了横塘送往族中的那批秘货,链路断裂,上京所有势力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灵戈语气平铺直叙,无波无澜,娓娓道来其中关键。
“如今卿雪已逝,这局中的阻碍已然消散。只待花影重启横塘药材分支,接通这条无人知晓的隐秘链路,上京布局,便可依原定计策,尽数启动。”
谢昼瞬间通透了其中因果,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也随之落到了花影身上。
只是苦了花影怔怔地立在原地,听的云里雾里。她来到此地只是因为信中提及到这里会有答案,她会知晓一切,可这些与她而言没有半点益处。
李前辈所说的荒天与卿雪的死也没有被提及,她心中疑惑非但未解,反倒越压越沉,像一块石头坠在胸口,连气息都有些不畅。
谢昼的目光停在花影身上,他知道她不是林岁,只是在等,在等眼前这人会如何开口。
“横塘之事,我自有打算。”
花影微微一顿,抬眸扫过灵戈与谢昼,语气骤然沉定:“但我要知道,卿雪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
灵戈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周身的气场却在这一瞬骤然冷了下来,像殿外那阵忽然灌进来的夜风,无声无息地钻进衣领,凉得人后颈发紧。供桌上那盏残烛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成一道扭曲的墨痕。
“你这是何意?”灵戈目光锋利如刃,直直刺向花影。
“卿雪的死是何人所为——尊上听不明白吗?”花影直直又重复了一遍,此刻拎的分外清明。
“我死了,横塘便不复存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吧。”
花影说这话时,语调不算高亢,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份平静里藏着的分量,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叫人不敢轻视。
卿雪把横塘交给她,灵戈需要横塘,那么她就是横塘。她活着,横塘便活着;她死了,横塘便是卿雪留给他最后一块永远撬不开的铁板。
灵戈的目光与她在半空中对峙。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殿外草丛里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供桌上那三炷香早已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落,溅起几颗细微的火星,旋即熄了。
良久,灵戈缓缓垂下眼帘。
他默然片刻,似在权衡利弊。终是低声开口,音色比先前沉哑几分:“我们动手时,她已经死了。”
花影瞳孔骤然一缩,不信他所言。灵戈将她的错愕尽收眼底,却毫无解释之意。
他的确因卿雪截断横塘秘货、打乱全盘布局,亲自前来追责夺权,本是抱着杀心而来。可待到他赶至木犀城雨廊之时,卿雪已然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缕残息。
人之将死,灵戈自然问不出什么,恶语相向后,卿雪道横塘自有人接手,只看那人心愿如何了。
他以为她说的是叶澜,没想到是花影。
人死了,荒天也不知所踪,灵戈的思绪在回忆中打了个转,落在了谢昼的身上。
谢昼接住了那道目光,却未开口,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花影。
花影还未多思多想,月老祠原本紧闭的正殿木门,此刻正无风自鸣。
先是极轻、极缓的一声木质摩擦响,打破满殿的沉寂。
没有劲风,没有威压,却有一股冷冽干净的刀气,从殿外漫渗进来,一点点压散殿中暖烛的烟火气。
紧接着,那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是徐刺史——徐三清。
他一身素色长衫,衣料干净素雅,风骨端正清朗,看着温润坦荡,全无戾气。唯独手中横握一柄狭长直刃长刀,刀身敛尽锋芒,未开杀势,静静垂在身侧。
长刀通体冷银,刃面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沉默又锋利。
他步履极轻,落地无声,走得从容不迫,像是早已在祠外伫立许久,将方才殿内所有对峙、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徐三清没有急着抬头看人,进门之后,月光将他整张脸照亮,那是一张四十出头的面孔,面上生有细纹,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昏暗的殿梁、摇曳的烛火,最后稳稳落定在对峙的三人身上。
此刻他周身气质极其矛盾——文人清峻的风骨,裹着一柄沉敛藏锋的长刀,静立之时,不怒自威。
全然不见先前的谄媚之姿。
死寂里,灵戈率先开口,声音拖着绵长腔调,藏着试探,藏着意外,更藏着几分旧友重逢的物是人非。
“三清恩人。”
灵戈静静望着来人,轻声道:“你我,许多年未曾见了。”
这话一出,花影与谢昼皆是一怔。不说花影不知二人有这层渊源,便是谢昼也未曾料到,灵戈与徐三清竟是旧识。
徐三清长笑一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膜发紧。笑声未歇,他已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我只恨当初没有一刀宰了你,才叫淮安小姐身首异处。”
灵戈的面色倏然冷了下去。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的愠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触及了逆鳞之后的阴冷。
他的眼睑微微敛起,将那双眼睛里的光遮去了大半,只余下两条极细的缝,缝里透出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个蠢女人了。
灵戈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压制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连语速都慢了下来:“三清兄,当年之事,各有立场,何必旧事重提。”
“你既说旧事,那便好好提一提。”徐三清没有就此罢休。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柄长刀的刀鞘底端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殿内荡了两圈才散。
“当年奉祈那场病,为何来得那般凶险?”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殿内,一字一句如刀锋砺石,狠狠扎向灵戈。
“她的病,怎么就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偏偏需要叶还山手中的腐魂草为引?”
若非如此,怎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叶还山行医济世,与李既一见如故。
那年李既初到木犀城上任,叶还山便携妻子举家迁来,在城中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悬壶济世,分文不取贫者。李既为人耿直清正,为官清廉,府中清贫无物,却凭一己之力,将整座木犀城治理得富饶安稳、百姓安乐。
若李既没有与奉祁相识,他本可安安稳稳做他的清官。只是命运弄人。婚后五年,奉祁便病了——病得蹊跷,病得无声无息。
叶还山坐诊配药,奉祁却越发无力,生命垂危。
李既对奉祁那般珍之爱之,又怎会坐视她一日日消瘦下去,竟真将主意打道了腐魂草上。
那腐魂草本是叶氏族中禁药,寻常间更是连名讳都不敢提,李既却偏偏要寻来。
叶还山坚守祖训、心怀道义,誓死不肯出借。李既心中郁结恼怒,可怎么就山上恶匪猖獗灭了叶还山满门,李既的刺史令牌又怎会出现在灵戈的手中。
徐三清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手中的长刀微微抬起,刀鞘离地一寸,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站在灵戈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烛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将压抑了十八年的怨愤与愧疚尽数熔铸在了这一声质问里,掷地有声,震得殿梁上的积灰簌簌而落。
“当年那令牌,究竟是李既给你的——还是你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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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腐魂草,究竟是奉祁的药引——”徐三清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磨出来的,“还是你……”
“的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