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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月老祠 褚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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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危鬼醒来时,身边已经落了空。
被衾的另一侧余温尚存,却已没了那道安静的身影。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撑着枕席缓缓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朝外轻唤一声:“绿竹。”
绿竹应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洗漱的铜盆,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在晨光里打着旋。她将铜盆搁在盆架上,拧了帕子递到褚危鬼手边。褚危鬼接过,擦了把脸,温热的湿意驱散了残存的几分睡意。
褚危鬼将帕子递回去,随口问道:“祁……”
话音将落未落,骤然顿住。喉间微滞,褚危鬼轻咳两声,悄然将那名字咽了回去,极不自然改口道:“将军人在何处?”
绿竹执起木梳,指尖轻缓穿过他乌黑发丝,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替他梳理束起,低声回话:“府衙早上遣了人过来,请将军过去了。”
褚危鬼“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铜镜光影斑驳,映着褚危鬼那半张映在昏黄镜面里的侧脸,眉目间还带着初醒的倦意,眼睑微微垂着,沉静单薄。
绿竹将最后一缕发丝用玉簪固定好,轻声试问道:“时辰还早,俾子扶公子去坐榻上小憩一会儿,待粥膳好了,我再来唤公子,可好?”
褚危鬼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摆。绿竹见状便停了动作,将木梳搁在妆台上,伸手去扶他。褚危鬼由她扶着,到坐榻边坐下。
屋内静了半晌,褚危鬼忽而轻声询问:“卿雪姑娘可起了?”
绿竹正俯身替他理了理榻边的被褥,手上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垂着眸,压着声音道:“卿雪姑娘的房门还关着,想是还未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昨日又交代俾子,今日要来陪公子用早膳。”
她说完便抿了唇。将归一昨夜半夜出门的事隐去。
褚危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绿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旋即被满院的寂静吞没。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褚危鬼靠在榻上,微微偏过头,盲眼朝向那扇半支起的窗。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原是微凉的,拂过他的面颊时带着夜露未干的清冷。
可那凉意没有持续太久。
——日头升起来了,渐渐攀过院墙,透过支起的窗棂,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那光在褚危鬼的眉眼间停驻,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顿了顿。那暖意分明落在脸上,却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纱,感觉得到,触不到实处。缓缓放下手,手腕却被一截粗糙干涩的枯枝轻轻抵住。
力道极轻,带着几分戏谑的漫不经心。
褚危鬼腕间一转,指尖握住那节枯木,将它从来人手中轻轻抽离。
“归一。”褚危鬼叫出来人的名字。这些人里,无事嬉闹的小动作,只会是归一。
——一千岁的劣质老太。
归一眼中的嬉闹之色被戳破后淡了几分,却也不恼,反倒多了几分狡黠。她趴在窗台上,手肘支着窗棂,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绿竹在布菜了,需要我扶你吗?”
“不必。”
褚危鬼随手放下那截枯枝,沿着榻稳稳起身,径直朝门外缓步走去。
归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利落地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身便走。只留声音在原地。
“那真是太可惜了。”
褚危鬼行至门槛处,侧耳听了听院中的动静。清风穿竹,簌簌轻响,混着枝头清脆鸟鸣,晨景清宁。不远处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是绿竹在石桌旁布菜。他辨了辨方向,抬步朝院中走去。
绿竹正将最后一只瓷碟搁在石桌上,抬头看见褚危鬼独自走来,又瞥了一眼院中那道已经自顾自坐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将食盒中最后两碟小菜摆好,然后擦了擦手,快步朝褚危鬼走去,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引他在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一碗清粥冒着袅袅热气。这边归一与脚下的明月已经动筷,褚危鬼方才落座起筷。
绿竹在一旁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席间无人言语,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竹叶在风里簌簌的低语。日头又升高了些,暖意从头顶的枝叶间筛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绿竹见归一碗中粥已见底,便上前一步,问道:“小姐,可要再添一碗?”
她眼中带着稍许的恭敬,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叫归一有些不明所以,只微微颔首,将碗递了过去
归一食了两碗粥过后两人早膳算是作罢。
日头已起,秋高气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院中那几丛竹子被日光一照,翠生生的,风过处竹叶翻出银白的背面,沙沙作响。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探头探脑地啄了啄瓦缝里的草籽,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归一出了门去听曲子,临走时鬓边簪的那朵野花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人已消失在月洞门外。
绿竹将碗碟收进食盒,向褚危鬼行了一礼,便下去煎药了。祁娄宿还没回来。院里便只剩下褚危鬼一人。
他在石凳上静坐了许久。风过时,竹叶簌簌地响,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旋下来,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擦过他的肩头,轻轻落在他的膝上。
他两指捻起那片落叶,在指尖慢慢把玩。叶缘已枯得卷了边,叶脉却仍清晰可辨,在指腹下凸起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干涸了的河床图。他将叶子翻了个面,盲眼低垂,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出神。
李截云这身子——眼盲,行动不便,自褚危鬼来了这里,便多是独坐。风来听风,叶落听叶,对他来说不算难熬,甚至相当舒适。
没有那两股灵力在经脉里冲突纠缠,不必时刻分神去镇压体内翻涌的气息,实在是清静得过分。
他在想,李截云是怎么想的。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这院子虽清雅,待得久了,却也生出几分无趣。
日复一日的风,日复一日的叶,日复一日的寂静。他将指尖的枯叶轻轻搁在石桌上,松了手。一阵风来,将那叶片卷走了,翻了两翻,落进竹丛深处,不见了。
自然也失了自由。
褚危鬼忽然想起了那一夜。那个自称是李截云生父的男人。
周身裹着夜露的凉意,不止留了一封给谢昼的信,还与他说了一番话,他便不免对李截云多了几分揣测。
——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他占了李截云的身子,用了李截云的双腿,也生了点兴趣对这具皮囊的主人。
李截云——实为俪纳吉尊上灵戈与李既之妹李淮安之子。
李既的夫人——奉祁,是上一代的笙女。
奉祁与灵戈两人来到木犀城,为的是一味药材——一味能引发瘟疫的、致命的药引。
两人的身份被李既发现,不多时,李淮安横死。
李既将李截云接回李府抚养,正是那时,奉祁病逝,李既对外宣称李奉雪暴毙。至于那双生子的言论,只怕是李既拿来搪塞外人的说辞罢了。
李既死后,卿雪又对李截云生了恨。于是毁了他的双眼,他便成了俪纳吉的弃子。
后来被贺锋捡了回来,困在这里,成了贺锋与俪纳吉博弈的一枚棋子。
褚危鬼忽然觉得,这世间之事,大抵如此。人如棋子,身不由己。
“可怜可叹,”褚危鬼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尘埃,刚一出口便被竹叶的沙沙声吞没了,“还是死了的好。”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一身黑衣,正是祁娄宿。他手里拎着食盒,看见院中独坐的褚危鬼,微微一愣,随即开口:“买了糕点。”
祁娄宿走到石桌旁,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几块精致的糕点整齐地码在盒中,有桂花糕,有栗子酥,还有两块捏成兔儿形状的糯米团子,做工精巧。香气混着竹叶的清苦与秋日的干燥空气,在院中弥漫开来,勾得人格外受用。
褚危鬼伸手摸索着拿了一块,指腹触到糕面上那层细密的糖霜,微微发黏。他没有急着送入口中,只是将糕点搁在面前的瓷碟里,指尖轻轻点了点碟沿,示意祁娄宿坐下。
祁娄宿安然在石凳上落座。
他的目光落在褚危鬼的侧脸上——晨光从竹叶间筛下来,在他的眉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祁娄宿看着那道光落在褚危鬼的眉骨上、鼻梁上、唇角上,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画面:那一缕散落在他指尖的发丝,细软微凉,缠绕在指节上时像一截极细的绸缎。
祁娄宿垂下眼帘,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徐三清今日请我去了一趟府衙。”
褚危鬼点了点头,将那块桂花糕掰下一小角,送入口中,语气平淡:“绿竹言过了。”
他慢慢嚼着糕点,桂花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等了片刻,不见祁娄宿继续往下说,他便开口,语调随意得像是在接一句闲话,可那问话的时机又恰好卡在祁娄宿的话尾上,像是早就替他铺好了台阶:“徐刺史所谓何事?”
“他劝诫贺锋,不要再与俪纳吉勾结。”祁娄宿顿了顿,回想起徐三清的话语和神情,有开口道:“贺锋这身武艺本事,应是徐三清传授的。”
“没了?”褚危鬼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看出来,徐刺史还是个多管闲事的。”
沉默了半晌,祁娄宿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片被风推着微微移动的枯叶上。过了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将徐三清的话复述出来。
“李氏一脉已是绝后。”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褚危鬼的侧脸,“只求看在往日情分上,善待截云公子。他本质是个心善寡淡的孩子,像他的母亲淮安小姐一般。”
话音落定,院中一时无声。
风从竹梢穿过,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石桌上那片枯叶被风推着转了两圈,终于飘下了桌沿,落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褚危鬼没有说话。他指尖那块桂花糕还剩下大半,搁在瓷碟里,糕面上的糖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褚危鬼又将那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
糕点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余味还未散尽,他才开口:“传言说,徐刺史是顶替了李既上位的。我还以为李既的死有他的助力,看来传言非实,我也……看扁了徐刺史。”
祁娄宿没有接话。
人各有命,命数使然——徐三清的那一番话不该由他来听。要听到的人,是贺锋。
归一整日泡在莳花馆,枕着琵琶弦声消磨光阴,只正午折返贺府用膳,饭毕便又匆匆赶回馆中。
午后褚危鬼服下药汤,药性绵沉催得困意翻涌,回房掩门,不多时便沉沉睡熟,整座院落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祁娄宿在院子里握着腰间的那柄把刀,试了几个花招,刀光在日光下划出几道弧线,随即收势,归入鞘中。他抬眼望向褚危鬼紧闭的房门,目光沉静如水。
倏然,他再度拔刀,起势。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花招——他用那柄刀,将二十四剑诀完完整整地使了出来。
刀光如练,在院中铺展开来。二十四剑诀本是剑法,此刻以刀使出,少了几分轻灵,却多了几分凌厉。刀锋过处,竹叶簌簌而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迟迟不肯落地。
祁娄宿的身形在刀光中时隐时现,衣袂翻飞间,那柄刀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时而如游龙出水,时而似惊鸿掠影。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直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他收刀而立,竹叶这才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若是归一在场,不定会打个赏,让祁娄宿听个响。
暮色渐沉,余晖褪去,夜幕覆而便又笼罩整座木犀城,白日喧嚣尽罗,晚风携着满城秋桂,悠悠荡荡,飘向城外山林。
木犀城外山麓之下,又一处废弃多年的月老祠,香火早已断绝,只剩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孤寂的影子。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祠前的石阶上青苔斑驳,月光透过破损的瓦檐漏下几缕银白,照在供台上那尊缺了半边的泥塑神像上。
祠前秋桂亭亭如盖,婆娑花影铺了满地,碎光斑驳,明暗错落。
夜色初临,一道身影落于祠前花下。
谢昼一袭玄色衣衫,立于桂树之下,衣袂随风微动,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抬眼望向月老祠残破的轮廓,推门而入。
谢昼跨过门槛,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殿中走去。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供桌缺了一角,桌上的香炉歪倒着,积了半炉陈灰。墙上挂着的红绸早已褪成灰白色,像旧年的伤口结了痂,又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那尊佛像坐在供桌后面,面目已经模糊得看不出眉眼,只有一道隐约的轮廓,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极为孤寂。
谢昼站在佛像前,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三根细香——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备好的——就着烛火点燃了,插进那歪倒的香炉里。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前盘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谢昼对着佛像拜了三拜,直起身,目光落在佛像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会儿,开口道:“生者孤,死者满,何所忆,何所思。”
殿内很安静。殿外夜风还在吹,檐角的旧风铃被风掀起又落下,断断续续地响着,像谁在远处一张一合地叹气。烛火跳了一下,将佛像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佛像纹丝不动。
谢昼等了一会儿,又说:“前朝后裔——殷言烬,求见——”
“活着没人埋,死了也清净。”
内里有人应声回了暗号,字句清细,自塑像中空腔幽幽传出来。
话音落下,佛像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拧动了一下,然后那尊佛像的腹部缓缓移开一道缝——不是佛像裂了,是佛像的底座微微错开,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窄口。
谢昼没有说话,只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花影从佛像里钻了出来。
她身上落了一层灰,头发上也沾了些,像是伏在佛像里很久了,一动没动过。
她出来的时候动作不算利落,先是探出一只手撑着佛像底座的边缘,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出来,像一条刚从洞里爬出来的蛇,谨慎又疲累。
花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眼,就看见了谢昼。
谢昼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座歪倒的香炉和袅袅的青烟,谁都没说话。殿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歇了。
“你……”花影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谢昼?”
“花影?”谢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