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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明月 祁娄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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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娄宿的视线直直落在褚危鬼颈侧那道渗着血珠的红痕上。许是盯得太久,褚危鬼那双无神的眼缓缓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祁娄宿这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明月被祁娄宿提着,悬于半空,四爪垂落不得着力。
它却不肯伏低,浑身细毛根根倒竖,如炸开一团绒刺;双耳紧贴颅顶,目眦微瞪,瞳仁缩作寒星一点。喉间滚出细碎低吼,嫩口微张,朝着褚危鬼作扑噬之态。四爪在空中乱挥,利爪时隐时现。
“放下它罢。”褚危鬼道。
祁娄宿松手。明月轻巧地落在地上,踱了两步,纵身跳上矮桌,蹲在烛台旁,歪着头朝褚危鬼哈气。
那一身黑色的皮毛几乎隐没在黑暗中,只余一双莹绿的瞳眸,在月色下趁着一层幽光。
褚危鬼循声辨出明月的方向,朝它走了两步。
明月激烈地叫了几声,旋即亮出爪子,朝他扑去。
利爪破风,直取面门。褚危鬼虽不能视物,耳力却极敏。
爪风袭来的一瞬,他偏头侧身,猫爪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缕碎发。明月一扑落空,四爪在他肩头借力一蹬,翻身落地,旋即又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褚危鬼抬手摸了摸耳侧,指尖沾了一点温热的湿意——又被抓了一道。
“这狸奴,”他低声说,“倒是灵性不小。”
明月蹲在地上,尾巴急促地甩动,翠沈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仁缩成一道细线。它没有再扑,只是伏低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势,等着下一次出击。
祁娄宿站在一旁,手已经抬了起来,随时可以将猫再次提开。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褚危鬼的下一步。
“你过来。”褚危鬼蹲下身,朝明月伸出手。
猫没有动。它只是盯着那只手,鼻翼翕动,像是在嗅什么。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褚危鬼袖口的气息送到它面前。
明月的耳朵转了转,弓起的脊背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细碎的、犹豫的咕噜。
褚危鬼没有催促。他只是将手悬在那里,指尖微微垂着,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明月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它的步子很轻,肉垫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声响,只有那根竖起的尾巴尖在微微发颤。
走到褚危鬼手边时,它停下来。歪着头,绿油的眼睛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将额头抵进他的掌心。
褚危鬼的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皮毛,微微一怔。
猫的额头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轻轻抚了抚,指尖顺着猫的眉心滑到耳后。明月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不是威胁,不是愤怒。
像是委屈。
“行了。”褚危鬼的声音有些哑。他将猫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我确实不是你主人。”
明月闻言倏然挣扎。
“他会回来的。”褚危鬼轻声哄着怀中的猫,指尖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明月渐渐安静下来,将脑袋埋进他的臂弯,身体微微发抖。那一身黑色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截被揉皱的夜色。
祁娄宿将手放下来,靠在桌边,看着那一人一猫,没有说话。
明月没待多久,便跳下地板,离开了。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祁娄宿细细打量了这一方小院。
不大,青砖墁地,墙角几丛枯竹斜倚着粉墙,竹叶落了大半,剩几片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院中有一棵古树,枝干虬曲,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笔枯墨。
一间敞亮的屋子。
东墙开了一扇木格窗,窗纸薄透,月色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冷的银霜。
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搁着烛台,案上笔墨俱在,一方砚台里还残着半干未干的墨。西墙立着一架黑漆衣柜,柜门半掩,里头叠着几件素白寝衣。
前方立着一扇屏风,画的正是院中那片竹林。墨色竹枝在绢面上斜斜挑出,疏疏落落,像风拂过的残影。
屋子里侧,是一张床。床不算大,红木架子,青纱帐子半挽着,被褥叠得齐整。床头搁着两只玉枕。
床却只有一张。
褚危鬼站在门边,看不见,却能听见风吹窗纸的细微声响,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樟木气息。
他沿着墙面走了一圈,将屋内的格局记了个大概。祁娄宿又细细分说——以褚危鬼为中心,什么方向,几步内有何物件。
褚危鬼点了点头,已然明了。
他绕过屏风,换好寝衣,出来时只当祁娄宿已经离开。这具身体困乏得紧,不多久便沉沉睡去。
月色沉沉落在从屏风后踱步而出的祁娄宿身上,既而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离开。
靠在屏风边,视线死死落在床上那人身上,从散落的墨发扫到颈侧那两道血痕,眼底晦暗不清。
次日。
晨光从木格窗滤进来,薄薄的,带着一层浅淡的金色。
褚危鬼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窗外那棵古树上不知落了几只早起的雀儿,叫得正欢。
他睁开眼——其实只是习惯性地抬起眼皮,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床帐子垂着,将他笼在一小方幽暗里。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寝衣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伸手摸了摸颈侧,指尖触到一点黏腻。
——湿湿的,滑滑的。低头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敛入鼻中,苦涩而清冽。
昨夜明月抓出的两道血痕,此刻被一层薄薄的药膏覆着,凉丝丝的。
褚危鬼没有开口。指尖在颈侧停了一瞬,又放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声响——肉垫踩在青石上,轻而快。
紧接着,一声猫叫扯着嗓子闯进来,细碎嘶声自鼻间泄出,软音里藏着薄怒。明月几步跨过门槛,尾巴高高竖起,三步两步跃上榻,扬起爪子便朝褚危鬼面门挥去。
那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利爪破风,直取面门,气势汹汹。
只可惜有人替它剪了利爪,那原本能划破皮肉的锋芒如今只剩秃秃的肉垫。挥到褚危鬼脸侧时,只软绵绵地擦过他的下颌,连一道红痕都没留下。
明月愣了一瞬,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瞪向褚危鬼,眼睛里怒不可遏。
它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武器被夺了去,瞳孔缩成两道细线,浑身的毛炸成一团绒球。随即,它发出一声更为激烈的嘶叫,四爪在榻上乱蹬,尾巴甩得像鞭子,啪啪地抽在被褥上。
褚危鬼坐在那里,任由它在自己身上踩来踩去,既不躲也不拦。猫爪的肉垫隔着薄薄的寝衣,一下一下地按在他胸口、肩头、手臂上,不疼,只是痒。他微微偏着头,寻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娇怒,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月今日下手轻了,”他口中柔声点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特意敛了爪子吗?”
明月闻言,越发恼怒。
它张牙舞爪地又邦邦给了褚危鬼两拳——秃爪砸在锁骨上,闷闷地响,像两块小石子扔进棉被。
褚危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探向它。
明月灵活地一闪,从他指缝间溜走,纵身跃下床榻,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黑色的尾巴在门框边一扫,便消失在了晨光里。
褚危鬼是看不见明月被剪的利爪,只当这狸奴是爱惜他这具身体。
他伸手探向明月方才蹲坐的方向,指尖落了空,只触到一片尚带余温的褥面。褥子被猫踩得皱巴巴的,还留着几根细细的黑色绒毛。
明月已经走了。门槛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猫爪落地的声音,随即归于寂静。
祁娄宿站在窗外,没有动。晨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的视线穿过窗棂,落在褚危鬼身上——那人正微微偏着头,唇角还挂着那点未散的笑意,浑然不知自己方才被一只秃了爪的猫白白揍了两拳。
祁娄宿垂下眼,将昨夜替猫剪爪时落在桌案上的一小截指甲拢进掌心。那截指甲很小,黑而薄,蜷在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一阵晨风从窗口涌进来,他顺势松开手,那一小截黑色的碎甲便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进了院中的尘土里。
也许没人知道。
明月不知,褚危鬼也不会知道。
褚危鬼在榻上又坐了片刻,才摸索着下了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他顿了顿,脚趾微微蜷了蜷。晨露的湿气从地面渗上来,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小腿。他沿着床沿慢慢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伸手探进去。
手指触到几件叠得齐整的衣裳,料子滑凉,是上好的绸缎。
他摸到一件素白的外袍,抽出来,披在身上。衣料带着淡淡的樟木气息,是衣柜里防虫的香木散出的味道。他系好衣带,又摸了摸领口,将松开的领子拢了拢。指尖无意间又触到颈侧那两道血痂,微微凸起,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痒。
他摸索着走到门边,拉开门。
晨风涌进来,带着桂叶的清气,还有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炊烟味。院中那棵古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几只早起的雀儿落在枝头,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褚危鬼站在门槛上,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人间界的早晨,和一道世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光,一样的风,一样的鸟鸣。只是身体沉了些,耳边静了些。
“将军、截云公子。”一道细声从月洞门外传来,打断了这片寂静。
褚危鬼侧耳听了听。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有些耳熟。
“你是昨夜那名婢子?”他听得出来,“唤什么名字?”
“婢子唤绿竹。”
“今日的膳食,公子可有胃口?”绿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祁娄宿在一旁沉沉地站着,虽然没有出声,但那无形的威压迫得绿竹不敢抬眼去瞧。
公子那般消瘦,又难得指名要食白粥,绿竹喜出望外,昨日便吩咐厨子备下了上好的粳米,小火慢炖了一夜。
谁知公子昨夜没有回来,那锅粥白白熬了,最后倒给了下人。
她心里虽然失落,却不敢多问。今日天还没亮,她又重新炖了一锅,算准了时辰,带着食盒踏进小院。
“可以。”褚危鬼应了一声。
绿竹垂着头,从身后那名奴侍手中接过一个红漆食盒。
这小院没有贺锋的准许,旁人是进不来的。
绿竹是院中的管事,自然例外,这点她身后那名奴侍也是知晓的。那奴侍将食盒递给她后,便躬身退出了月洞门,不敢多留。
绿竹穿过月洞门,绕过院中那棵古树,在廊下停住。食盒里飘出白粥的清香,混着几碟小菜的酱醋气,在晨风里散开。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褚危鬼站在门边,侧耳听了听她的方向。“进来罢。”
绿竹应了一声,低头走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一碟一碟地摆出来。
白粥,酱瓜,腐乳,一碟凉拌笋丝,还有一碟桂花糕——糕上缀着几点金黄的桂蕊,是她昨日特意去街上那家老铺子买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摆好了,她退到一旁,垂着手,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褚危鬼身上瞟了一眼。
公子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外袍,墨发披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瓷白。
颈侧两道血痂在晨光下格外分明,像是白瓷上裂了两道细纹。她心里一紧,又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祁娄宿从窗外踱步进来,在桌边坐下。他没有看绿竹,只是将长刀靠在桌腿旁,端起那碗白粥,放在褚危鬼手边。
“粥。”他说。
褚危鬼伸手摸了摸碗沿,烫的。他没有急着喝,只是将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等着。
他等粥凉,也等祁娄宿动筷。可是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听到对面传来碗筷的声音。
绿竹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这位老爷为何还在。
——以往早早便离开了,从不在这里用膳。今日这般,是头一回。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绿竹,”褚危鬼忽然开口,“只一碗粥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疑惑。
绿竹脸色白了几分,连忙福了一礼。
“是婢子考虑不周,没想到老爷在。婢子这就去添一副碗筷,再取一碗粥来。”
“不必了。”祁娄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不饿。”
绿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偷偷看了一眼祁娄宿的脸色,那人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桌上的粥碗上,看不出喜怒。
她又看向褚危鬼,公子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去吧。”褚危鬼说,“添一副碗筷。”
绿竹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中又安静下来。古树的影子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晨光渐渐亮了起来。
明月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偶尔抬眼看一眼屋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怒气了,只剩一点懒洋洋的困意。
祁娄宿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褚危鬼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白粥浓稠,米香醇厚,入口软糯。褚危鬼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笋丝,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不错。”他说。
绿竹又布好了一副碗筷,添了粥,白瓷碗沿冒着细细的热气。祁娄宿也动勺尝了几口,
轻轻点了点头。
绿竹立在一旁,见自家公子将那碗白粥喝得见了底,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红。
她伺候公子这些年,很少见他吃得这样安稳。她忙压下喉间的酸涩,低声道:“公子若是喜欢,婢子明日还做。”
褚危鬼没有应声。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慢慢摸过去,指尖触到碟沿,摸了一块桂花糕。
绿竹激动得险些落泪,相当感激地看了祁娄宿一眼,把这份功劳记在了他身上。
她认定了——只要老爷在场,公子便会好心情地多食几口。
绿竹见两位主子食完,才上前收拾碗筷,动作轻快利落。她将碗筷装进食盒,提起来,朝两人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你说归一与怜水姑娘在做什么?”褚危鬼随口一问,像是临时起意。
他顿了顿,似叹非叹:“只可惜我这身体是个瞎的。”
这话一出,自然是有人为他效力。
“何处?”
“莳花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