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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贺府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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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李笺己想起他现下的身份正是叶澜。几人看向他的神色未变,那张锦帕被递到他手中。
素白的帕子上,绣了一朵鹅白的杏花,一行用的金线的小字,绣着“何苦与春渡,死于薄幸缘”。
只是看样子有些时日了,线头起了毛边,几处针脚已然松开。
“我也没这副躯壳的记忆。”李笺己朝众人摊了摊手,看几人的神情,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干干净净的。”
想来也正常。几人都没有原身的记忆,李笺己又如何能罔顾三界伦常,记得什么。
“我的死总不见得连个说法也没有吧。”
归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暗色的血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毕竟此地……”归一声音落下去,抬起头。
“也许事关时轮啊——”她拖长了调子,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
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奴侍低头扣门,颤着声道。
“老、老爷,府衙来人了,说、说是要验夫人的遗体。”
灵堂内几人眼神交换,此事断不能叫府衙牵扯进来。那群吃干饭的,指不定会给他们惹来更大的麻烦。
“哪个混账报的官?叫人在前厅等着。”李笺己理了理嗓子,朝门外怒斥。
归一理了理衣冠,不慌不忙地躺回棺椁中。
花影跪在一侧,掩面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怜水与重羽脸上挂上叹息之色,垂着眼,像真在为这一场横祸哀惋。
李笺己推门而出,褚危鬼抬手扶着祁娄宿,三人一道朝前厅走去。
前厅。
府衙来的人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两名捕快、一位仵作、一位年岁尚轻的司马,这都算寻常。只是最前面站着的,竟是木犀城的刺史,叫人一时不明。
三人一前一后踏入厅中。
那刺史原本端着一副严词厉色的面孔,待看清厅中三人,脸上立刻堆起笑来,疾步迎上前去。
与李笺己不过例行询问几句,便越过他,径直走向祁娄宿与褚危鬼。
“贺将军与截云公子可有受到惊扰?”刺史的话虽是对着两人说的,眼中的谄媚却只给了祁娄宿。
“无碍。”祁娄宿惜字如金,面色不改。
刺史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那司马却直直冲上前几步,对着李笺己便问:“你既言是有歹徒在大婚之夜潜入府中,行刺之后跳窗而走,夫人死于非命——”
那刺史没料到这新上任的司马竟这般耿直无矩,一声低呵,非但没止住,反而叫那司马更上前一步。
“既是死于非命,按尚武律例,仵作须得验尸。这是规矩,谁也逾越不得。”那司马眼中没有半分退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规矩?”李笺己声音冷了几分,“我夫人尸骨未寒,你们要开棺验尸便验尸?”
“并非开棺。”那司马面色不变,语调平稳,“只查验伤口,记录在案。对死者负责,对生者交代。”
李笺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叫人莫名缩了缩脖子。
“司马看着年岁尚轻,何地人氏?”
“昆山吴士,名蜀,字香兰。”
“吴司马,”李笺己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执意要越过贺将军,在我后院走上一遭?”
那司马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未尝不可。”
李笺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目光轻浅落在祁娄宿身上,眼中波澜未起。
祁娄宿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司马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腰间那把长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鞘上暗纹流转,虽是营中制式,却不是寻常将领能佩的。
这点厅中人,这门道,自是无一人不知,无人不晓。
刺史额角沁出汗来,连忙上前打圆场。
“断断不会,断断不会。”
刺史一把将这不知天高黄土厚的司马拉至身后,仰起脸赔笑道。
“吴司马刚上任木犀城,不知叶老爷与贺将军的交情。自当以逝者为大……逝者为大。”
吴蜀被死死拦着,看着身前这身前这奴颜婢膝之色,贪生怕死之辈,胸中怒意翻涌。
他根本瞧不上这趋炎附势的刺史,只恨自己气盛,断了仕途,才在这小人手下,做了个司马。
“你等这般肆意阻扰公务,罔顾尚尚武律例,分明是包庇凶手,按律当……”
吴蜀的话还没吼完,刺史眼疾手快,指尖飞快一点,精准封住了他的哑穴。
吴蜀瞬间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梗着脖子,满脸怒容地瞪着众人。
褚危鬼虽目不能视,也却能听的清楚,将厅中每丝动静、言语都收入耳中。
缓缓侧了身,朝着吴蜀的方向开口道:“这世间的事不是一句规矩,一本刑律都能断的分明的。”
“叶府喜丧本就锥心煎熬,夫人贵体,半点辱没不得。”
褚危鬼微微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语气依旧平和,却藏着几分笃定。
“叶老爷已然寻到凶案线索,正暗中追查,不妨宽限三日。三日后若叶老爷仍未擒获真凶,自会亲自登门,请吴司马与诸位公差入府查办,绝不推诿。”
刺史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越发恳切,连忙顺着褚危鬼的话接道。
“正是正是!截云公子所言极是,三日后,三日后我们定然准时前来,绝不再贸然惊扰叶府!”
吴蜀不顾礼仪尊卑,越过刺史,大步走出厅去。
刺史着厅内众人又赔了几句不是,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擦汗,嘴里念叨着什么“年少气盛”之类的话。
两个捕快和仵作也跟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才满室的紧绷与喧嚣骤然散去,只余下淡淡的日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衬得整座正厅越发沉寂。
李笺己站在厅中,低头看着这身喜服,只觉得越发醒目晃眼。
大红的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金线纹样一丝一缕都清清楚楚,像某种不肯被遗忘的痕迹。
这正红的衣衫,穿了三四遭了,这结局倒是一点没变。他抬手扯了扯袖口,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褚危鬼立在门边,他不能明目,又困在这肉体凡胎里,便是想离开也得等厅中那两位搀扶一二。
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声响,只好佯装清了清嗓。
那一声轻咳落在寂静里,像石子投进枯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祁娄宿缓步走到褚危鬼身侧,抬起小臂,放在他掌下。动作很轻,像是做过许多遍。
褚危鬼顺势落下手,指尖搭在那截稳妥的小臂上,不轻不重。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要往祁娄宿的方向看一眼。
“走吧。”李笺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磨过了。
他抬脚往灵堂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身喜服的衣摆
——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褚危鬼扶着祁娄宿的手臂,慢慢跟上来。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响着,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回到灵堂时,门外的奴侍已被遣散,只留重羽一人立于门外。
他身姿笔挺,神色淡淡,像一截入了鞘的剑,不显锋芒,却让人不敢轻易越过。
灵堂内,归一正靠着窗边,手里捏着那块帕子翻来覆去地看。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她那张与谢蕴笙一般无二的脸照得通透。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
“看出什么了?”李笺己上前几步,想将那张脸瞧得更清楚些。
归一没抬眼,只是摇了摇头。
花影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正低头数着身上所有的桃花符。
怜水手里不知从何而来一朵月白色牡丹,不断捻转端详。
“帕子。”褚危鬼朝归一的方向探了探手。
归一瞧着他那副瞎子摸象的样子,也乐意为他“奔走”。她将帕子放在褚危鬼手上,嘴上也不饶人。
“拿好罢,老瞎子。”
褚危鬼嘴上不显,只接过帕子在手中摸索。指尖沿着那行小字一寸一寸地走,像在读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纹路。
众人都敛着神色未言,厅中一片寂静。
“叶府主仆共三十四人,”重羽不知何时已进了灵堂,靠在门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名录。
“主子只有两位——叶澜与卿雪。”他的视线扫过李笺己与归一,像是在确认什么。
“花影与卿雪虽说主仆,却也情意深厚。”重羽的目光又落到花影身上。
花影抬起头,数符的未停了。她这副躯体也叫花影——初时她也惊了几分,如今倒有些习惯了。
“花影是花影,有趣儿。”褚危鬼嘴角清浅地扯出一个笑,指尖依旧在帕子上缓缓移动。
重羽继续道:“我为探花白栖惊,与叶澜是至交。怜水为宋寒鸦,莳花馆主,与卿雪是好友,交往甚密。”
他顿了顿,“值得一提的是,因卿雪极爱牡丹,这叶府便随处可见牡丹。”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怜水手中那朵牡丹花上。
月白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又像已经开在这里很久了。
花影默默数完了最后一张符,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重羽不过出去了半刻钟,便从奴侍口中将几人的身份套了个七八分。这份本事,她自问是没有的。
饶是游冲在暗消一道上机敏非常,怕是也及不上他,更不轮安长生那个妖孽了。
她想着,或许她也该去鹜涧待上一段时日,学学这不动声色的本事。
祁娄宿将前厅之事传述给余下几人,三言两语,干净利落。几人信息同步,各怀心思。
“你们如何便认这帕子是卿雪的?”褚危鬼忽然开口,幽幽地问了一句。
众人一怔。
怜水将那朵牡丹翻转过来。月白色的花瓣背面,赫然染着一片暗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沉沉的褐红,像一朵开败的花蜷缩在花瓣的阴影里。
“床榻下的花,怎会落上血色。”怜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满室的寂静里。
几人对此还是所知甚少,人影西行,直至言尽,也没明了因果。
贺府的马车已候在叶府门外。祁娄宿牵着褚危鬼,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朝贺府行去。
怜水与重羽也由叶府中的奴侍分别送回莳花馆与白府。叶府便只剩下花影、归一、李笺己三人。
归一作为“已死之人”,自是不便在叶府中自由走动。
灵堂也无趣,婚房中落了厅,置了几把椅子,挂了几幅画。
她实在不会附庸风雅,那几幅画也看不来,便托花影寻了个帷帽戴上,又顺了花影几张桃花符,趁着夜色从后门溜出。
马车里,褚危鬼不能视物,耳中便越发敏锐。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他身旁坐着祁娄宿,沉默着,气息很轻,却也清清楚楚落入褚危鬼耳中。
那呼吸声不知为何扰得他心烦。
“你离我远点。”
祁娄宿偏了偏头,看着褚危鬼的侧颜,沉声道:“为何?”
“吵。”褚危鬼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祁娄宿静默良久,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很吵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向一旁挪了几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马车出了叶府,拐过两条街市,嘈杂的人声渐渐远了。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不似修士,这具身体总归是受不了寒的,若是吹了风,免不了要苦上几日。
这点褚危鬼还是明白的,拢了拢一副。
车轮滚滚向前,又行了数里地。
夜色渐深,街巷两侧的灯笼一盏盏暗下去。贺府的灯笼在远处隐隐约约亮着。马车放缓了速度,车夫勒了勒缰绳,马蹄声渐渐碎了下来。
祁娄宿先起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他站稳后,回过身,伸出手臂。
褚危鬼摸索着搭上去,踩着脚踏,慢慢下来。脚落实地时,一阵夜风迎面扑来,他微微侧了侧脸,眉头蹙了一下。
“冷?”祁娄宿问。
“不冷。”
两人朝府门走去。贺府的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看见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将军,截云公子。”
祁娄宿轻点下颌。随后踏进了贺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阖上,将夜色关在了外面。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过了花期,只剩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奴侍提着灯笼,领着祁娄宿与褚危鬼穿过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墙角堆着几盆已枯的菊花,檐下挂着一盏未点的风灯。
奴侍推开房门,将烛火点上,又抱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向褚危鬼走去。
“公子,明月今日被婢子沐了香,要留在院中吗?”
“喵——”
一声低沉的猫叫。
那团黑影从奴侍怀中挣出,精准地落在褚危鬼肩上,前爪一蹬,在他脖颈处划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褚危鬼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奴侍吓得慌忙跪地,身子抖如筛糠,声音发颤:“公子恕罪!明月平时不这样的,应、应是今日的香刺到它了……”
那只黑猫对着褚危鬼哈气,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它凑近褚危鬼的耳畔,又低低地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软了许多,像是在确认什么。
祁娄宿眼疾手快,一把捏住黑猫的后颈,将它从褚危鬼肩上提了起来。黑猫四爪悬空,不满地挣扎了一下,发出拖长的叫声。
两道声音——奴侍的求饶和猫的叫声——搅在一处,扰得褚危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手,朝跪地的奴侍指了指:“你,先下去吧。”
那奴侍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又怯怯地看向祁娄宿。
祁娄宿没有看她,只是提着猫,面无表情。奴侍这才颤着身子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明月……”褚危鬼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玉锋堪折枝,截云待明月。”
他的声音很轻,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倒是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