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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薄幸缘 铃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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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响过几番,渐渐歇了。
雪还在落,风还在吹。风声轻簌,细碎如耳语,卷着雪沫扑上檐角,又软软地滑下去。
寒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却半点没落在那人身上。
褚危鬼在椅中动了动,狐裘毛领蹭着下颚,痒酥酥的。他探了探眉,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眼前是一道素白的背影。
祁娄宿站在他身前,肩头落了一些薄雪,发上也沾了些,被月光映得发亮。风灌进他的衣领,袍角猎猎翻飞。
褚危鬼看了祁娄宿那张面无表情脸,开口道:“烦请移步。”
祁娄宿低头看他。
褚危鬼迎上那道目光,嫌弃道:“好好的雪景,平白叫你遮了个全。”
祁娄宿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褚危鬼脸上缓缓移开,落向檐外那片被风雪模糊的月色。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你……”那话顿了顿,像是斟酌了许久,“不可贪凉。”
褚危鬼闻言,眉梢微挑。他正了正身子,毛领从肩上滑落半截,露出瓷白的脖颈。
“天道真是好大的兴致。”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的意味。
“如今是要管到我头上了?”
祁娄宿没有辩驳,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眉间那枚殷红小痣上,便钉住了,移不开。
褚危鬼还想说什么,忽然——
眉间一阵滚烫的刺痛。
那痛来得急,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眉心刺进去,顺着血脉蔓延开。不重,却扰得人心绪全无,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下意识抬手去揉,指尖触到那枚小痣,滚烫的。
祁娄宿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处,没有移开。
褚危鬼利落起身。狐裘从肩上滑落,他也没去管,只是绕过祁娄宿,径直朝院门走去。
步子不快,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
风从身后追上来,卷起他的衣袍,将那单薄的身影吹得有些飘忽。
祁娄宿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檐下空荡荡的,只剩一人,一地月光,和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雪后初霁,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只露一线鱼肚白。褚危鬼踩着霜雪回来时,檐下已站了几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衣袍,发束得利落,眉间那点殷红小痣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至此,人将将到齐。
祁娄宿挥袖,私域落成。
无形的屏障自他掌心荡开,将这一方天地悄然隔绝。外界风声雪声、檐下残铃的轻响,尽数消弭,只余众人呼吸相闻。
屋内空无一物。
花影、归一、李笺己、怜水、重羽、褚危鬼、祁娄宿七人席地而坐,将杜鹃围在正中。
各据一方,姿态各异,却都阖着目,神色沉静。杜鹃端坐其中,小小的身影被七道气息围护,显得格外安宁。
众人阖目。
杜鹃的目光从七人身上一一扫过,将归一所教之言默念出声。
“杜鹃泣血,以应万法,两界相连,扣问人间。虽往至时轮所在,但遵三界行律。”
“祭——开。”
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在私域中荡开细碎的回响。话音落时,掌中那滴血珠应声而起,悬于众人头顶正上方。
血珠微微震颤,光芒自内而外漾开。起初只是极淡的一圈红晕,如晨曦初透,如梅瓣沾露。
渐渐地,震颤加剧,那光芒也随之炽烈起来,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层层叠叠,如涟漪荡开,如潮水涌来。
七人的灵力同时被牵动,血珠的震颤到了极限。
它不再是一滴血,而是一团光——红的、金的、白的,层层交叠,炽烈如日。那光芒自上而下倾泻,将七人笼罩其中,将杜鹃笼罩其中,将这一方私域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刺目。
它穿透了眼皮,穿透了灵识,穿透了每个人神魂深处,在那里烙下一道滚烫的印记。
那是人间界的气息。
那是时轮所在的方向。
光芒渐收,如潮水退去。
私域还在,可那七道身影已不在原地。
方才席地而坐的花影、归一、李笺己、怜水、重羽、褚危鬼、祁娄宿——七人,连同那道无形屏障内所有的气息,尽数消散。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余杜鹃一人端坐。
那滴血珠已化作一缕极淡的红痕,在她掌心里慢慢冷却,像一枚被遗忘的印章。她低头看了片刻,将手合拢。
神色实在寻常地上次还未解完的九连环,就这满室尚未散尽的光痕,极为认真地解了起来。
她该在这里等着。
人间界。
木犀城数十里外,一间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间。
庙门半坍,匾额上的字早已剥蚀干净,只剩几道模糊的刻痕。
里头供着一尊神像,年久无人照看,泥胎剥落,锈迹斑斑,面目模糊,叫人辨不出是哪路神仙。
大殿内昏暗无光,只有几缕日光从破败的瓦缝间漏进来,照见四处散堆的稻草和悬垂的破布。
空气里浮着陈旧的灰尘味,混着稻草腐烂的微酸。
李笺己躺在一堆稻草上悠悠转醒。他撑起身子,颈肩处一阵钝痛传来,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又像是睡了太久骨头散了架。
他试着活动了几下脖颈,那痛才渐渐缓了些。
起身,四处打量。破败的神像,坍塌的供桌,散落的稻草——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他出了破庙,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眯了眼。
术法未施,灵力未动,他便已忆起——此地是人间界。三界行律压在身上,万法尽失,此刻他与寻常人无异。
他只抬了抬手,挡了几分刺眼的天光。衣袖晃过,李笺己才惊觉身上穿的是一件喜服。
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的纹样,虽染了些尘土,有些皱褶,但样式精巧,料子是上好的蜀锦。
他低头看了片刻,手指抚过袖口的纹路——不如他记忆里那件,却也难得一二。
他不知方向,只凭着直觉择了一条路,与日头煎熬着行了数里。
这数里的路程与修士而言不过瞬息,可对于人间界这肉体凡胎,便勉强了些。脚下发软,额角沁汗,呼吸也渐渐重了起来。
李笺己侧身倚在一棵宽大成荫的树下,眼前身后都是寻不到落处的路。
树影斑驳,落在那一身喜服上,将那些精巧的纹样映得忽明忽暗。他闭目养神,任由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再睁眼时,眼前轻浮着一朵小巧的桃花。
那花瓣粉白相间,薄得透光,在他眼前悠悠地转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蝶。李笺己伸手,桃花落于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李前辈——”
远处传来花影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石子投进静潭。
随之而来的是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花影策马的身影从林间小道转出,越发清晰明了。
不消几刻,便至身前。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花影。”李笺己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花影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那身喜服上,微微一怔,随即移开。她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归一与李前辈一同吗?”
李笺己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花影即刻解释道:“褚前辈、祁前辈、重羽、怜水师姐,还有我,都是在不远处的木犀城叶府醒来的。”
只是寻不到归一,也寻不到李前辈。
她顿了顿,低了声音道:“昨夜正是叶府叶澜与卿雪的大婚之日。巧的是卿雪死于非命,叶澜不知所踪。”
李笺己听花影细细道来,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是叶澜。”
花影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你与那新妇的服饰是一样的。”
“你怎知我在此处?”李笺己问。
“桃花符。”花影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从袖中拈出一张符箓,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里好像只有桃花符能够完全不受其扰。”
李笺己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朵桃花早已化作一缕淡粉的光,消散了。
他收回目光,从树下走出来,日光落在那身喜服上,红得有些刺目。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回去先看看我那位死于非命的新妇。”
李笺己上马,两人共乘一骑。
花影在前执缰策马,李笺己坐在后头,那身大红喜服在马背上格外扎眼。
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将衣上的金线纹样照得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不肯安息的余烬。
“叶府在木犀城东,”花影头也不回地说,“占地不小。”
李笺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哒哒的声响混着林间的鸟鸣,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出行模样。
只是李笺己身上这身衣裳,平白添了几分诡异。
“花影,”李笺己忽然开口,“你们在叶府醒来时,是何情形?”
花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
“我是在一间厢房里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好像是个小丫鬟。”
“出门便撞见怜水师姐,重羽在后花园院里。褚前辈和祁前辈——”她顿了顿,“从一个客房里推门而出。”
李笺己眉梢微动。
“他们是宾客,不过褚前辈是个瞎了眼。”花影平铺直述道。
“归一呢?”
“没有。”花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叶府上下,从主人到仆从,都不是她。”
李笺己没有再问。
马蹄声不紧不慢,木犀城的轮廓渐渐从前方的地平线浮起来。
灰瓦白墙,层层叠叠,规模不小。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倒是一派人间烟火气。
花影放慢速度,随着人流缓缓入城。
李笺己坐在马后,那身喜服引来不少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孩童追着马跑了一段,被大人喝住。
花影面色如常,只当看不见。
叶府。
朱漆大门,石狮分列,门楣上的匾额烫着金字。
只是此刻门上悬着白布,灯笼也换成了素白的,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守在门口,面色凄凄。
两人下马,守门的家丁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老、老爷——”那家丁结结巴巴,“夫人她、她殁了。”
李笺己面色不变,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抬脚往门里走,花影紧跟其后。
那家丁在身后张了张嘴,从未想到自家老爷竟这般平淡。
目光却在落在李笺己身上的喜服,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猛然离开视线。
叶府里头比外面看着还要大。
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处处挂着白幡,连空气里都飘着纸钱烧过的焦糊味。
下人们均是行色匆匆,看见李笺己,都是先惊后疑,再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
穿过两进院落,花影忽然拉了他一把。
“这边。”她低声说,带着他拐进一条偏廊,“灵堂设在后厅。”
李笺己跟着她走,一路无话。
灵堂还没到,哭声先传了过来。
李笺己在灵堂门口站住。
堂中设着灵位,白烛高烧,烛泪层层叠叠堆在铜台上,已凝成大大小小的疙瘩。
棺木未合,敞着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褚危鬼、祁娄宿、怜水和重羽四人分立两侧。几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跪在中央,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灵位上的名字写得很清楚——叶门卿氏之灵位。
他看了片刻,抬脚走进去。
跪着的女人们抬起头,看见他,都愣住了,颤着声问:“老、老爷?您、您回来了?”
“夫人……”几人哽咽,没人敢说下去。
“出去。”李笺己冷冷道。
几名女子相视一眼,不敢多言,低头退了出去。灵堂里便只剩下褚危鬼一行人。
李笺己上前走到棺木处,低头看向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棺中。
女子眉眼清秀,昳丽柔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还残留着一点胭脂的痕迹。
女子穿着与李笺己身上一模一样的喜服,大红缎面,金线纹样,只是胸前那片,洇着一大片暗色的血迹。
李笺己突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嘴角张张合合,一种更深、更旧的什么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阿、阿……阿蕴。”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压了千年的石头。
濒死的鱼儿归了水,李笺己也终剥腮化形,登岸。
仿佛这一刻,他才真正从某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噩梦里醒过来。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将女子胸前那缕散乱的发丝拢了拢。将人从棺椁中横抱出来,拢在怀中。
眼底的柔情,是众人不曾见过的。
“阿蕴……阿蕴、阿蕴。”
他口中呢喃,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
眼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牵起女子的手,轻轻吻了吻手背。
泪珠也一同滴落,洇在那只如玉的手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恶心——”
归一从李笺己怀中睁开眼,从他手中将手抽回。那两个字落得不重,却像冰刃划过,干净利落。
“叮当——”
腕间那只殷红玉镯应声断裂,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截,滚进烛台下的暗影里。
李笺己未敛的情绪上,又添了一份愕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向那张与记忆重叠又分明不同的脸,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怎么?”归一眉眼微蹙,那弧度冷淡而疏离,“你当我是谁?”
李笺己这才神色尽敛。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起身的动作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谢蕴笙与归一是同一张脸。
尽管归一用的是娄厌的躯体,可眼前这张脸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眉眼的弧度,唇角的线条,连蹙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都与记忆里的人严丝合缝。
可这不是她。
谢蕴笙——这本书的女主,早在一千年前就借归一的身份去到现世。
归一起身,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抬起头,目光从灵堂里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李笺己与她穿着大红的婚服,红得刺目。
祁娄宿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长刀,与他在一道世时的清高自贵模样判若两人,倒像是人间界某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褚危鬼立在他身侧,一身白袍,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也没有落处——瞎了。
怜水、重羽分立在另一侧,四人从头到尾只字未言,像四尊被定住的影子。
花影站在最外面,目光在归一脸上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
“归一?”
“怎么,你也认不出我了?”归一看到花影眼底的狐疑,轻声解释道。
“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
“你是死是活?”怜水在一侧淡淡开口。
“我是活的。至于这副躯体——”归一转身面向怜水,递出她的手腕,示意她动手。
怜水搭上归一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瞬间,眼底微微一沉。
“死的。”
“为何?”褚危鬼开口,只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依旧没有落处。
“那就要问问叶澜了。”归一看向李笺己,随手抽出方才用来擦手的锦帕。
一行小字绣在其上:
何苦与春渡,死于薄幸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