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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雪 秋寒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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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寒转入冬,一道世落了第一场雪。
冬日恶寒,连修士也难敌其扰。
御寒术法虽有千千万,修士却不能时时而施,遑论四季更迭,本就常轮,修士也不会行这悖论之事。
于是中圆的炉前,便围了九个人。
重羽、怜水、花影、杜鹃、李笺己.归一、褚危鬼、祁娄宿、——以及方才闯入的游冲。
九人各占一方,围着那炉火,倒将一室寒意挡在了门外。
炉上搁着些果皮花生,又煮着两炉香茶,茶香混着果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褚危鬼与归一手中各捏着一本话本子,看的是同一册,进度却不同。
归一翻得快,褚危鬼看得慢,时不时还要往前翻两页,像是在找什么。
李笺己在一旁执笔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炉火,又低下头去。
怜水手中握着香茶,眸光落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色,不知在想什么。
花影与游冲倒是热闹,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宗中趣事,师弟翻墙被、师姐炼丹炸炉,越说越离谱。
其中安长生占比极大。
杜鹃在一旁听得极为认真,小口小口地咬着瓜皮,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花影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炉上的瓜皮花生叫这三人食得所剩不多。
重羽不语,只静静地坐着。茶盏握在手中,却不曾饮。他望着那炉火,心中思虑万千,面上却什么也不显。
祁娄宿在一旁煮着香茶,时时侧目,看向身侧。
那目光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叶,不着痕迹。
霜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一点人影踏足行来,越来越近,身形在风雪中渐渐清晰。那身影点化成杆,腰间立着一柄剑,透着几分清寒之气。
风雪在他身侧自动划开,不敢近身。
来人踏入院门,脚步微顿。
“霜寒以扫风——”
少年声音清朗,身影携着满身风霜,霜寒剑应声出鞘,剑光如练,挟着凌厉的剑气向众人扫去。
雪花被剑风卷起,在空中旋出一道弧线,直直扑向檐下。
众人神色如常,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剑招不过是家常便饭。
重羽执扇,轻轻一挡。
扇面展开,柔和的灵力将那道剑气稳稳接下,风霜在扇前打了个旋,随即消散无形。
遇春生立于庭中,收剑入鞘,目光越过众人,与檐下的重羽遥遥相望。
“新招式,”他说,眉眼张扬得意。
“道师……赐教一二罢。”
怜水抬眼看向这位白得天姿的少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心中总是时时晃过阿兄的模样。
褚危鬼看得困乏,正欲阖眼,却被那一剑扰了清梦。
他抬眼看了看庭中那道身影,又看了看遇春生手中那柄伴生剑灵,忽然来了兴致。
褚危鬼起身,越过重羽,走到檐下。
“你的招式……”他有意顿了顿,侧头看了看重羽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他使得是扇。”褚危鬼的话中意有所指。
迎上遇春生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挑衅。
“不如——我使剑,与你过两招?”
这般热闹,引得众人纷纷抬头。
“止戈。”归一轻唤。
止戈剑会意,直直悬停在褚危鬼身前。
“我还不知,你会使剑?”归一幽幽调侃道。
褚危鬼没有接话。遇春生执礼,神色也不似从前那般尖锐:“遇春生领教。”
归一的视线从褚危鬼身上移开,淡淡扫过重羽。
——早前竟没看出重羽带小孩,还是一把好手。
“止戈剑便罢了。”褚危鬼的目光在剑身上停了一瞬,又道,“太重。”
怜水在一旁轻嗔道:“想来我的不悔,应是太轻了。”
“怜水姑娘聪慧。”褚危鬼投去赞许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怜水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重羽在她身边落座,为她重新斟了一盏热茶,茶烟袅袅,温热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归一垂眸,止戈无声归位,静立身侧。
“无为。”
祁娄宿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无为剑应召而出,显于掌前,纹丝不动,奉于待握。
“敕令:候主。”
祁娄宿轻飘飘地暂闭了他与无为剑的连结。
花影扬着眉梢,得意洋洋地朝游冲与杜鹃瞥了一眼。
简简单单,六百灵石到手。
游冲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输了五百灵石。
杜鹃倒是不声不响,从小荷包里认认真真数出一百灵石,递到花影手上,干脆利落。
庭中,褚危鬼握上无为剑柄。
剑身在他掌中微微一颤,片刻后便安静下来,像是认了旧主一般,意会神契。
他提剑,随意地挽了个剑花,无为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映着他眉间那点殷红。
两道身影默然立于庭中,霜雪无声飘落。
“小孩先请。”
褚危鬼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没正眼看遇春生。
遇春生也不推让。
祭剑而出,霜寒剑凌空飞起,剑身覆霜带雪,裹挟着凛冽寒气直刺而来。
招式干净,却不够伶俐——形在,魂不在。剑势虽猛,却少了剑修该有的那股子心气。
褚危鬼侧身避过,无为剑横于身前,轻轻一挡。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剑身在低语。
遇春生反应极快,翻身执剑,霜寒剑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道银白的弧光。这一剑比方才快了三分,角度也刁钻了许多,剑风扫过,庭中积雪被卷起一片。
褚危鬼挑眉,无为剑斜斜递出。
半段光芒未显,剑尖却恰好点在霜寒剑脊上,顺势向剑柄攻去——这一剑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得令人心惊。
遇春生当即弃剑,后翻时足尖踢向霜寒剑柄。
剑身凌空翻转,眼看要落回他手中。褚危鬼不给他这个机会,无为剑横空一扫,将霜寒剑挑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转。
“霜寒!”
遇春生疾喊。霜寒剑应声折返,堪堪落入他掌心。可那一瞬的迟滞已足够——无为剑的剑尖已停在他眼前,再进一寸便是眉心。
庭中静了一瞬。
褚危鬼收剑,睥睨而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遇春生,目光里没有嘲讽,却比嘲讽更让人难堪。
“力不足,准头差,且不说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
“何时剑修一道,是剑主人,而不是人主剑了?”
遇春生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
褚危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霜寒剑,步步紧逼地问道:“剑不离手的道理,你竟不懂?”
遇春生依旧不语,脊背却绷得笔直。
一个学剑的,偏要跟着一个扇修,把剑当扇子使。
褚危鬼收回目光,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人当年学剑,也是这般生涩,却比眼前这个强上几分。
——这人比小鱼儿还差。
他转身,看向檐下。
“两位,”他声音沉稳,斥问的目光落在重羽与怜水身上,“也不知吗?”
怜水端坐,手中茶盏温热,茶烟袅袅。那久久未移的目光,终于有了神色。
“来年惊蛰,你至落山长居三年。”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稳稳落进夜色里。这件事,便这般盖过了。
“我——”遇春生上前一步,正欲争辩,被重羽一记眼光扫过来,未尽的话便卡在喉间,低了头。
“弟子春生,谨记沉月掌教之令。”
遇春生站在庭中,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那道紧抿的唇线,泄出几分压不住的倔强。眼中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重羽看向庭中那道执拗的身影,良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想通了。
他起身,洋洋洒洒,不顾风霜,朝遇春生走去。
霜寒剑被卸下,握进重羽手中。他没有回头,径直朝院门走去。身后,少年怔了一瞬,旋即转身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外。霜雪中,化杆成点,渐行渐远。
杜鹃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追了很远。她太熟悉春生了,以至于他极细微的变化,她也能察觉一二。
春生好像不太一样了。
褚危鬼这边手一松,无为剑倏然消失。他回到椅子上,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忽然卸了力般窝进椅背,像一只无骨猫。
祁娄宿依旧低着头煮茶,不紧不慢,时时为身侧之人添上一盏。
褚危鬼不语,拿起归一方才看过的那卷话本,细细翻了起来。时不时端起刚添好的茶,抿上一口,倒真像个闲人。
花影将方才赢来的六百灵石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心满意足地揣进袖中,起身离开小院。
游冲的视线在褚危鬼与祁娄宿之间转了又转,也没转明白。他挠挠头,向几位前辈请辞,也走了。
霜雪照旧,无声无息地落着。
檐下几人都没有说话。炉火噼啪作响,偶尔添上一声茶汤沸腾的轻响,和着书页翻动的细碎声音。四下静谧,倒也不显得空落。
炉上果皮花生落了一地,无人在意。
归一将话本子合上,抬眼看了看天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行了。”她站起身,看了看李笺己的进度,慢悠悠地开口。
“抓紧啊,李大作家。你这话本明日还没写完,你的尾款可就没了。”
“小杜鹃,走了。”
杜鹃本就昏昏欲睡,闻言牵起归一的手,跟着她出了小院。小小的身影贴在归一身边,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
李笺己看着归一出了院落,忙收了笔墨纸砚,几乎是“仓皇”而走。
怜水起身。
她在庭院里站了站,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衬得过于孤直清冷了——比那月光还要寒上几分。
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门。
待怜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檐下便只剩两人。
炉火将熄未熄,残茶还温着。伏魂铃在檐下轻轻作响,一声一声,像在数这漫长的夜。
褚危鬼靠在椅背上,手中的话本翻到一半,搁在膝上,也不看了。
他只是望着庭中那些凌乱的脚印——有遇春生离去时踏出的,有比剑时划开的,有重羽带着人走时踩过的,还有更早之前,不知谁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将那些脚印一点一点覆盖。
祁娄宿依旧坐在他身侧,茶已煮完最后一壶,壶中还剩半盏温的。他没有续水,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庭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穿过檐下,带着雪沫的凉意。
褚危鬼终于动了动。他将膝上的话本合上,搁在一旁,端起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像石子落进深潭,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祁娄宿侧目看他。
“没什么。”褚危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还不错。”
祁娄宿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边那盏还温着的茶,悄悄往褚危鬼那边推了推。
炉火终于熄了,余烬还亮着一点暗红的光。雪落得更密了些,将檐下两人的影子模糊成一片。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月色确实不错,只是这一方残局,还得最后留下的两人来收拾。
褚危鬼此刻正猫在椅子里,又拿起那卷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了。
毛领裹着脖颈,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狐狸眼,懒洋洋地扫着书页,偶尔抬起,看一眼檐外的月色,又垂下去。
仿佛这一地狼藉与他毫无干系,仿佛这夜还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消磨。
祁娄宿起身。
他先将炉上冷了的茶壶端起来,残茶泼在雪地里,冒起一缕白汽。杯盏一只一只收起,叠在一处,搁到托盘上。
果皮花生扫进簸箕,椅子推回原位,桌面上残留的茶渍用帕子细细擦过。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紧不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身素白的衣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檐下的铃声偶尔响一声,和着他低低的脚步声,倒也不显得寂寥。
褚危鬼翻了一页书,却没抬头。
祁娄宿将最后一只茶盏归位,直起身,转过来——
椅子上的人已经阖了眼。
书卷还摊在膝上,没看完的那一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毛领裹着身子,柔软地拂过下颚,将那张脸衬得愈发瓷白。呼吸很轻,轻得像檐外的雪,细细碎碎地落着,听不见声响。
祁娄宿站在原处,看了他片刻。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将那卷书从褚危鬼膝上轻轻拿起,合上,搁在一旁。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只蜷着的猫。
檐外,风忽然大了。
寒风伏地而起,卷起满地霜雪,如浪如潮,朝檐下两人扑来。雪沫打在柱上,簌簌作响,铃被吹得乱摇,叮叮当当响成一串。
祁娄宿抬眼看了看檐外愈演愈烈的风雪,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沉静的睡颜。
褚危鬼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像是被这冬夜一点点抽走了血色。
他抬手,将褚危鬼滑落一半的毛领往上拢了拢。
然后,他侧身,抬步。
挡在褚危鬼身前。
风雪便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月色正当空,风雪覆枝头。炉中星火殆,故人心上卧。